“危言耸听!危言耸听!”
无忧子的回应,是连连冷笑。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咬牙切齿地道:“你可知道,那群畜生早年就在西域横行霸道,无人敢招惹,是老夫强出头,先坏了他们的好事?这与‘神使’何干?”
“况且这已是数十年前的恩怨,对方如果当时就精心策划,害我无忧谷满门,也早让老夫为其当牛做马了!”
“历经数十年的阴谋,图谋大宗师都没有这么好的耐心,老夫有自知之明,还没有这份资格!”
相比起对方的怒火,展昭则是始终平稳:“前辈误会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当年那群袭击无忧谷的贼子,就一定是‘十方神众’的人,而是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一定的关联。”
“这种推测,我是有依据的。”
“前辈可知辽国天龙教主,‘天王’耶律苍天,于十多年前,是怎么无故失踪的么?”
前天打死坚赞多杰的时候,无忧子并不在场。
事后也没有将辽国天龙教的事情告知,所以他还真的不清楚,耶律苍天失踪的背后,有着许多曲折。
待得听完大致的讲述后,无忧子的脸色不由地变了:“坚赞多杰接受了‘度厄神使’的考验,告知辽帝耶律苍天的大宗师实力,使得辽帝心生忌惮,收买天龙教高层暗算耶律苍天,然后在关键时刻,‘普济神使’将耶律苍天带走了?”
展昭颔首:“正是如此。”
“若世间有高手遭遇足以致命的凶险绝境,‘十方神众’便会择机现身,出手保下此人性命,随后将其引入组织,这是‘普济神使’所做的事情。”
“但除非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大事件,不然很多危险,外人是根本无法知晓的。”
“试问‘十方神众’会让‘神使’挨个守在暗处,只为了关键时刻救人么?”
“显然不现实。”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没有危险,那就创造凶险。”
“当然,也可以美其名曰,对世人的考验!”
神要考验世人,故降下灾厄与绝望;
神要拯救世人,故而彰显威能与恩典。
无忧子的神情数变,沉声道:“即便耶律苍天之事是真,也不代表世事皆是如此,这一切都是你的揣测之言!”
“这本就是猜测。”
展昭很坦然地道:“除非将当年那群凶手尽数拿住,严加审问,否则此事定然难有实证。甚至即便真的擒住了凶手,这群人也极可能只是受人利用的棋子,对幕后真正的布局者毫不知情。”
“但如今,前辈必须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考量。”
“我们不妨将目前的情形,分为两种情况来看——”
“第一种,‘十方神众’与当年的无忧谷之难完全无关。那么,无论对方后来是否另有所图,救治顾姑娘的活命大恩,是实打实存在的。而事实上,前辈也确实信守承诺,为其遮掩至今,我所知晓的这些秘密,也并非从前辈口中逼问得来。”
“第二种,‘十方神众’与无忧谷之难有干系,那你们双方就算不是仇敌,恩情的性质也彻底变了。”
“所以我现在也不求前辈直接揭破对方的身份,我只是有一些疑问需要验证,再让素问为顾姑娘细致诊断一番。”
“此举只为查明隐情,防患未然,既不违背江湖道义,也未逾越前辈的处事原则吧?”
无忧子彻底沉默下去。
山风呼啸,卷起他灰白的须发。
这位几日前还谈笑风生,心思机敏的无忧谷主,此刻垂首而立,背影显出几分苍凉。
展昭默默等待。
无忧子或许在武功上不及无瑕子,但也是江湖上绝顶的人物,从炎阳神墟的金民长老被他玩弄于鼓掌,真以为无瑕子受其操控,就能看出他的厉害手段。
只可惜。
关心则乱。
当涉及到自己在这世间仅存的至亲血脉,用尽半生心血才挽回的孙女时,再冷静的人,也难免被情感蒙蔽理智,陷入当局者迷的困局之中。
而现在,经由展昭将残酷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挑明,置于光天化日之下,无忧子终于无法回避。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挣扎、痛楚、疑虑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决断:“好!你问吧!”
展昭立刻道:“顾姑娘空白的十余年,是冰封在一处玄冰之中的么?”
“是。”
“顾姑娘冰封在其中,是否无知无觉,醒来后也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
“是。”
“那看来就是椿龄无尽玄所化的玄冰了,但这种手段只能冰冻身躯,无法缓解伤势,更不可能让一位濒死之人恢复健康活力……除了玄冰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手段?”
“是。”
“冰封过程中,前辈一直守在身边,全程见证了这段治疗?”
“是。”
“是功法?”
“不是。”
“是尸神虫?”
“不是。”
“是宝药?”
“不全是。”
接连的推测错误后,展昭目光微动,陡然道:“是万灵血么?”
这同样不是无的放矢,万灵血传说服之可以重塑根骨,逆转生死,突破界限,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不然当年青城派也不会想要炼制,用来救治紫阳真人。
无瑕子一直位于两人身侧,但听到这里,神情马上变化。
无忧子也终于不再惜字如金,而是描述道:“万灵血,那种采心头精血的残忍之法,老夫自问还是能辨明其中阴邪气息的!‘祈愿神使’所用的不是此法,但确实是一滴金色的血液,光华内蕴,观之便觉心神震动,有超凡脱俗之感,是由老夫亲手为小怜服用,再冰封于玄冰内……”
“此后每年一次,‘祈愿神使’会依约前来,取出一滴那样的金色血液,化入特制的药引之中,给小怜服下。”
“如此整整十年,药引服完,小怜体内那股纠缠不去的死气与经脉损伤,已然奇迹般地修复,又过了四年温养巩固,她方才真正痊愈……”
到了这里,无忧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意外的喜悦:“老夫最初向‘祈愿神使’祈求时,根本不敢奢求小怜能像正常人那般生活。”
“老夫当时所盼,只要她能活着,哪怕终身卧床,需要人时刻照料,只要那一口气还在,能看到她长大成人,便心愿足矣,再无他求。”
“可就连老夫都没想到,小怜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恢复得出奇地好,身轻体健,气血充盈,经脉强韧更胜常人,不仅重新拾起从小就喜爱的星相之术,精研不辍,更能习武!”
“她的天赋悟性本就极高,于轻功一道展现出愈发惊人的资质,学会了最难入门的‘星槎横野’,有了这门武功傍身,天下之大,她皆可去得,纵遇险阻,亦有自保脱身之能,老夫这才真正放心了!”
展昭听着。
总结一下,顾小怜治病一共用了十四年时间,从一个根基早毁,注定早夭的绝境,变成了如今这般健康活泼,身怀不俗武功的状态。
而且,这种痊愈状态已经稳定维持了近十年,显然不是昙花一现。
其中的根本,是那十滴血,逆天改命?
展昭心里有了数,话锋一转,继续问道:“在此之前,收养苦儿,也是‘祈愿神使’的要求?”
无忧子点头:“不错!当年老夫寻遍了各种办法,已是走投无路,最终向‘祈愿神使’祈求,对方却没有立刻应承,而是要老夫往兴州一行!”
“老夫依言前往,其间几番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当时西夏之主李德明的座上宾客。”
“不过那李德明掩饰的虽好,老夫却看得出来,他也有一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尤其是当双生子的事情托付,老夫就知道,此人与‘祈愿神使’肯定也有干系,不然的话,这等要事怎么也不会托付给外人。”
听到这里,展昭问道:“在前辈的印象中,李德明是怎么样的人?”
“文武双全!”
无忧子之前对于李德明对于双生子的偏心十分不满,但对于这个人的功绩,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别看现在李元昊东征西讨,吞了高昌灭青唐,别说河西,就连西域都人人惧他,实则若无其父李德明积攒下的家底,李元昊哪里有这个资格挥霍?而且李德明不仅擅于文治,武功也不比李元昊来的弱,绝对是一等一的厉害角色!”
“是么?”
展昭想到一点:“据云丹多杰前辈说,李德明在李继迁遇刺事件中,也受了重伤,险些失去了生育能力,对于当时膝下仅存的两个儿子,才让他们交替身份,避免后继无人,但我若是记得没错,是不是继长子李元昊之后,他后来又有了好几个子嗣?”
无忧子颔首:“李德明有三子四女,再加上不为外人知的苦儿,实则有四子四女。”
展昭道:“这说明李德明后来身体好了?谁治好的?”
无忧子道:“这就不知了,李德明本身也有宗师之境,他当年受伤固然严重,却也不是一定无法治愈,只是身为西夏之主,不敢冒险罢了……”
展昭若有所思:“以此人文武双全,这般谨慎,倒也不出奇!”
无忧子则回到了原话题:“事实上,我逍遥派一脉,向来隐居深山,逍遥世外,从不结交地方政权,若是寻常情况,莫说参与这等涉及王室继承,可能引发动荡的隐秘,便是与一方诸侯交往过密,老夫必会推辞远离……”
“但为了小怜,老夫也只能应承李德明所请,最终带走了他的长子。”
说着无忧子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戴着铁面罩的苦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苦儿确实是个好孩子,资质过人,性情坚韧,这些年相处下来,老夫收留他、教导他,倒也不曾后悔,只是初衷终究不纯!”
展昭道:“前辈既是后来真心为苦儿好,初衷如何又有什么关系?为其调养身体总不是坏事……”
“罢了!罢了!”
无忧子轻吁一口气:“老夫知道的,已经基本告诉你了,不过大多也确实是你自己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求个验证罢了。”
“但还有一点,才是真正的关键!”
展昭正色:“‘神使’的真实身份,前辈知晓么?”
无忧子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老夫对其身份,确实有所猜测,多年接触,蛛丝马迹,终究难完全遮掩……”
“前辈不必言明。”
展昭见其语气沉凝,就知道他还是不愿意说,并不强求:“我只问一句,这位‘神使’经常出现在苦儿身边么?”
无忧子皱起眉头:“他与苦儿定然是有所接触的,可若说经常出现在身边,却也不至于吧,此人关注的应该另有其人。”
“哦?关注的应该另有其人?”
展昭目光一闪:“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前辈以为,如今的西夏之主李元昊,与这位‘神使’之间是不是也有密切的关联?”
无忧子目光微动,以一种莫名的语气,吐出一个字来:“是!”
“多谢前辈!”
展昭抱了抱拳,飘然而下,朝着顾小怜和苦儿那边走去。
顾小怜和苦儿一直等在不远处,见到三人平静交谈,虽然声音听不到,但从神情来看也没有剑拔弩张之意,稍稍放下心来,眼见这位来了面前,主动致歉道:“无名公子,我爷爷他也是关心则乱,绝无恶意……”
“当然,之前是有些误会,方才已经沟通完毕。”
展昭也不迂回,直接道:“顾姑娘能否给素问诊断一二?”
“啊?”
顾小怜怔住,指了指自己:“我也要看么?我身体一向很好,并无不适……”
展昭道:“此番诊断,或许能对厘清苦儿身上之谜有所助益!况且素问的医术,顾姑娘应是信得过的,便当作是一次寻常的查体,以防万一,毕竟你与苦儿相处日久,尸神虫诡异,难保不会对身旁之人产生影响,谨慎些,总无坏处。”
“这……好吧!”
顾小怜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了下来。
商素问上前,引顾小怜至一旁避风处坐下。
她手指搭上顾小怜腕间脉门,凝神细诊,以一丝极柔和的先天罡气探入其经脉,循行周天。
良久,她收回手,对展昭传音道:“体魄康健,气血充盈,经脉通达,不仅毫无隐疾沉疴,其身体脏腑之活力,气血运行之蓬勃,甚至更胜寻常二十出头的健康女子,绝非外表强健,内里虚耗之象。”
展昭也将方才无忧子所透露的情况告知。
“十滴精血,脱胎换骨么?”
商素问听罢,眼中泛起一股好奇与向往:“倘若真的不是‘万灵血’阴邪之法,此等手段就近乎造化之功了,若能知其原理,加以研习改良,或可活人无数,拯治多少现今医道束手之绝症……”
目前信息太少,展昭也不多做评价,只是道:“希望如此吧。”
商素问出于医者的赤忱与热切,希望十方神众真的有此神乎其神之术,但期待之余,还是着眼于当下:“现在绕了一圈,苦儿与顾姑娘身上的谜团倒是清晰了,谁是母虫宿主呢?”
苦儿原本是第一嫌疑人,但经过诊断,收走那团异种真气,初步排除了嫌疑。
顾小怜原本是第二嫌疑人,但通过回忆,外加无瑕子与无忧子讲述她自从出生后就遭逢的厄难,目前也排除了嫌疑。
至于无忧子,其实一直有无瑕子盯着,那位是担心师弟误入歧途,想要偷偷搞事也很困难。
筛选一圈,还有谁呢?没人了啊?凶手不在众人之内么?
展昭想了想道:“苦儿和顾小怜,是否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释放出类似母虫的气息波动,做出对子虫的刺激?”
商素问缓缓摇头:“我从顾小怜体内感应不到类似的控制,她与尸神虫是无关的,倒是苦儿颅内的那团异种真气,确实有驾驭尸神虫的能力,但想要他释放出类似的气息,幕后之人就得在附近!”
展昭道:“所以还是有一个凶手……”
“也可能不是凶手,我有个想法,母虫刺激的时间,是不是有些蹊跷?”
商素问提出了另一个细节:“如果母虫宿主真要痛下杀手,母虫刺激的时机可以再往前一些,一旦在云丹多杰的颅内就折腾起来,那才是真正的致命,而事实上,母虫刺激之际,那子虫都已经接近外耳道了,我们才能强行取出……”
展昭眉头扬起:“如此说来,对方其实并不是想要致云丹多杰于死地,只是增加一些麻烦?”
“确实如此!”
商素问眉头紧锁:“但这怎么可能呢?”
“不!素问你这个提示很好!如果真正的凶手是那个人,确实有这样古怪的需要!”
“此人不希望纠缠云丹多杰一辈子的尸神虫,被我们顺利取出,那样的恩情就太大了……”
“但此人也不希望云丹多杰真的死去,因为那样于对方的利益也不符!”
与无忧子的对话看似只是求证,实则收获巨大,再加上“十方神众”收人的方法,许多蛛丝马迹的串联……
一道灵光似闪电般劈过脑海,展昭身躯微震,浮现出了然之色:“我知道那个‘十方神众’的‘神使’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