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旁观的外人而言,方才山巅那场惊天动地的较量,只是展昭与无瑕子二位大宗师一时技痒,兴致勃发下的切磋印证。
众人见识完这场巅峰对决后,心满意足,纷纷散开,议论探讨之声不绝于耳,随后便继续投入到处理首尾的事务中去。
连逍遥派也没闲着,三子一同参与其中,大伙儿齐心协力,将三宗密地中搜出的诸多邪异法器、残忍器物,还有那记载着血腥仪轨的典籍卷册,悉数堆叠于空旷雪谷之中,泼洒火油,引燃焚毁。
熊熊烈焰映照着雪山,黑烟滚滚升腾,仿佛在涤荡这片土地积年的污秽与罪孽。
如此又忙碌了整整两日,一切终于收拾停当。
众人联袂下了大雪山。
待得行至山脚,回首望去,只见那巍峨连绵的雪峰依旧沉默矗立,仿佛亘古未变,只是曾经盘踞其上的阴霾已然消散。
虞灵儿忍不住驻足。
身为五仙教圣女,她亦未想到有朝一日,真能亲自参与并覆灭这等盘踞雪域多年,荼毒生灵的大敌。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竟有些许恍惚。
当然,她心中也清楚,雪域三宗这类密宗势力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但即便将来某日,类似的宗门再于此地立起门户,也必定是另一番面貌了。
经此一役,密宗的核心力量被连根拔起,罪证公诸于众,恶名远扬,再想如过去那般肆无忌惮,掀起偌大风浪,已是绝无可能。
至少,在看到那罄竹难书的累累罪状后,今日在场的每一位参与者,心中都觉此行功德无量,足以告慰那些枉死的生灵。
这边雪域三宗事情了结,那边队伍尚未完全走下高原,天边忽见一个白点迅疾飞来,准确地落入小贞怀中,正是一只风尘仆仆的传信鸽。
小贞熟练地解下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取出内藏的纸条,展开后,面色流露出一丝诧异,旋即又有些古怪。
明教的急报,再度传来。
不过似乎并不完全是坏消息,不然小贞的表情不会是这样。
而当信件传入展昭手中,他目光一扫,便沉声道:“李元昊说国师院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已经命人擒拿了仁多泉,打入大牢!”
“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李元昊的霸道与凶残,早已有口皆碑,譬如那安氏商会,就因为臣服得不够彻底,就是彻底没臣服,青天盟已经准备将之吃干抹净了。
可国师院终究不同。
这是自李继迁时代起,便伴随党项李氏一同崛起于河西的元老势力。
可以说,国师院的招兵买马,扩张壮大,完全与西夏的成长史同步。
国师院逐渐变强,亦标志着党项李氏不断吞并河西诸部,占据丝路咽喉,成功开疆拓土的进程。
双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生关系。
即便到了李元昊继位,亲立“青天盟”以分权制衡,也仅仅是在朝堂权势与影响力方面遏制国师院,在军政要务、边境镇守乃至许多隐秘事务上,李元昊依然要依仗国师院的力量。
若非如此,如今西夏军中最悍勇善战的两员大将,野利旺荣与野利遇乞,也不会正是国师云丹多杰的亲传弟子。
现在,这位青天子竟突然对国师院下手?
哪怕云丹多杰在取出尸神虫的过程中,不幸身亡,他的诸多弟子还有四位宗师,国师院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岂不是自毁长城,自断臂膀?
“呵!”
杨思勖轻笑一声,这位初下大雪山时,神情还颇为警惕,显然担心自己的脱困遭到四方的围攻,但走了些时日,还是荒无人烟,就渐渐安定下来,此时评价道:“你小子果然没怀好意,当时那么轻松就让那些造反的人离开了,原来是离间之计啊?”
他至今还认为西夏攻宋,属于造反自立。
展昭自然也不会解释,西夏与宋的关系,早就不是唐朝时期的羁縻州关系了,但对于李元昊对待国师院的行径,却做出判断:“李元昊固然凶残狂妄,却绝非昏聩短视之辈,值此与宋交战之际,他绝无可能自毁城墙,对国师院这等根基势力骤然发难……”
“况且,此事发生得太快了。”
“此前战报传来,李元昊亲率大军正在延州前线与我军相峙,即便他有心清洗国师院,又如何能对远在后方的兴庆府势力动手?这其中必有蹊跷!”
众人纷纷点头。
“苦肉计,引蛇出洞么?”
杨思勖也明白了,但提醒道:“小子,你若是在朝堂与边镇待得久了,便会知道,那些偏居一隅,乍得权势的边陲之主,荒唐昏聩,自毁根基之举,简直不胜枚举,切要一味揣测其深意,反而错失了可能的良机!”
展昭能肯定自己的推测,因为他知晓李元昊的历史成就,但也没有否认对方之言,请教道:“依前辈之意,该当如何呢?”
“呵!若说平叛定乱,可没有人比我更有心得了!”
杨思勖聊到这个就来劲了,他一生最得意的功业,便是在开元年间屡次平定地方叛乱,那对他而言不仅是职责,更是一种可以光明正大施展雷霆手段,扫荡不臣的快意。
这位直接分析道:“如果李元昊对国师院下手是真,那这西夏之主就是蠢物,不足为惧,趁他内乱,速速出击,荡平敌巢即可!”
“若是苦肉计,也足以说明,这西夏在正面战场,其实并不占优势,这才需要施展巧计,不惜示敌以弱,自损羽翼,为的就是麻痹对手,诱敌冒进,再图后手……””
展昭认同:“确实是这个道理。”
李元昊最喜欢玩的战术,就是先佯装不敌,再诱敌深入,最后施以雷霆伏击。
对宋如此,后来对辽也是如此。
偏偏宋辽都认为,他们就是比西夏强得多,结果都吃了大亏。
事实上,国力强横,不等于军事转换能力强横,宋绝对不弱,但吃亏就吃亏在军事转化能力。
而就算军事转化能力强横的辽国,在局部战场也被李元昊大败,那又是纯粹的军事指挥水平了。
所以可想而知,当李元昊对国师院下手的消息,传到横山前线,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两兄弟,再稍稍释放出一些领兵大将与年轻的西夏皇帝上下不合的情报,宋军那边,尤其是某些急于立功的将领,该会多么兴奋,多么觉得有机可乘!
杨思勖因为不了解这些具体情况,自然没有展昭想得这般细致,但他的思路也十分直接:“无论是哪一种,假戏真做即可!”
“现在消息传出去了,你们大可鼓动,襄助国师院中那些本就心怀怨愤的高手,煽动恐慌,让他们相信李元昊是真的要赶尽杀绝,逼得这群人走投无路,不得不真的反目,举起叛旗!”
“再好好许诺一番,反正羁縻州终究是要当地人管的,即便是平了叛乱,也要扶持一股亲近的势力,就让这国师院上位,选一个新的地方头领出来。”
“只要国师院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李元昊就绝对容不下,假的也成了真,苦肉计就变成了真正的后院起火!”
不得不说,这样的平叛定乱确实专业,众人不禁侧目。
展昭则道:“可此事说易行难……”
“有什么难的?”
杨思勖道:“西夏的都城在何处?”
展昭道:“兴庆府。”
杨思勖大手一挥:“那本座陪你走一遭,如何?”
他现在是唯恐天下不乱。
唯有乱了,才能见识见识,这个时代的大事,会出动怎样的高手规模,再评估自身能在哪个层次呼风唤雨!
展昭看出了这位所想,稍稍沉吟,倒也颔首道:“兴庆府一行,确有必要,只是前辈也要同行么?尸神虫一事,前辈体内的隐患,应该解决了吧?”
‘这虫子还真有些诡异……’
杨思勖心头嘀咕了一句,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似笑非笑地斜睨过来:“那些许麻烦,自是早已无碍,至于我现在要去哪里,你们也拦不住吧?”
展昭看了看他,不再多言。
商素问、虞灵儿和小贞则偷偷抿了抿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由于万绝尊者威压江湖的传奇,使得武林中至今对天人境的强者,天然有一种神秘而崇高的滤镜,敬畏崇拜之心极盛。
可真正与这位活生生的天人接触下来,她们发现,除了那身确实惊世骇俗、出神入化的武功修为之外,这位的性情做派、言谈举止,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
而且一旦对症下药,还有点“打着不走,赶着倒退”的别扭劲儿。
你看,让他不要跟着,他偏偏就要来吧?
但这回,展昭还真的没想杨思勖跟着。
他对“十方神众”那位“神使”的真实身份,已有了初步判断,对于杨思勖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脱困出世,心中也升起了不小的警惕。
所以如果完全展昭自己的规划来,杨思勖此刻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就是风云际会的西夏。
未知的风险,能规避当,尽量规避。
然而世事难两全。
之前展昭用这个时代的迷惑性,暂且稳住了这位性情暴虐,手段残忍的天人,此刻对方若执意要跟随前往西夏,也确实难以阻拦。
过度的抗拒,反而可能激起其逆反之心,平添变数。
因此展昭没有劝说之意,只是开始安排人手,规划行程。
往兴庆府,他准备带青城派和逍遥派去。
这两派都是顶尖高手,人数少而精干,最适合潜入都城。
相比起来,明教、少林寺与天机门则去横山前线,将第一手情况告知那边迎击青天盟的武林群侠。
同时,也需特意告诫同道,务必警惕李元昊惯用的“示弱诱敌、设伏聚歼”之策,切莫因敌方内部生变的消息而冒进贪功。
军中的行为难以约束,武林方面还是有些影响力,尽力避免无谓的伤亡与陷阱。
“施主放心,前线之事,我等必当竭力周全!”
少林寺为首的释永胜与天机门为首的戒迹也不含糊,各自率众,合掌告别。
两拨人马,就此在苍茫高原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一队转向东南,奔往前线烽烟;
一队继续向东,目标直指那黄河之滨,贺兰山下的西夏都城,兴庆府。
人数少了后,众人脚程更快,不多时就到了青唐城。
这里顾名思义,就是原青唐吐蕃的都城,位于青海道核心,是青藏高原通往河西走廊、陇右、中原的必经之地。
历史上的西夏占据河西后,传统丝路主线中断,青唐城成为宋与西域贸易的替代通道,商队由此经柴达木盆地绕行至西域。
但如今青唐吐蕃也被西夏吞并,西边这条线路可以说彻底断绝,要走商路至中原王朝,必须就经过西夏所把控的区域,再加上战事连连,这条路上的商旅已然锐减,曾经商贾云集,驼铃不绝的城池,如今也冷清萧条了不少。
这与高昌回鹘故地的命运何其相似,同样在被西夏吞并后,昔日丝路明珠迅速黯淡,显露出衰败的迹象。
可见若论治国安民,繁荣经济的文治之道,李元昊确实远不如其父李德明那般善于经营。
或者说,按李元昊这样穷兵黩武,四处征伐的势头,纵有再好的文治根基,也经不起连年战火的消耗。
且不说那些,一行人入城修整,杨思勖倒是颇有兴致,东瞧瞧西看看。
此前多日在荒无人烟的雪山戈壁中跋涉,如今总算踏入稍有规模的城镇,终于多了几分他想要看到的人间烟火气。
但看着看着沿街店铺的风格,尤其是客栈的形制布置,他又不禁感到几分怪异,嘀咕道:“这一千多年过去了,也没太大变化嘛,怎么还有些我朝的形制?”
展昭平静解释:“偏远边城,风貌大抵如此,古今差异本就不大。何况当年贵朝时期,此地属于吐谷浑,恐怕连固定的城镇都少有吧?”
杨思勖略一思索,不由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众人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入住,叫了几桌酒菜。
杨思勖特意点了酒水,自斟自饮,倒也惬意。
酒足饭饱后,各自回房歇息。
夜间。
苦儿跟着逍遥三子同住一间客房。
终日佩戴的铁面罩放在一旁,他躺在床上,身子微微蜷缩,睡得正熟,一股仿佛直接穿透颅骨,回荡在意识深处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醒来……醒来……”
苦儿身躯微震,猛地睁开眼睛。
从外表看来,他眼神依旧空洞,神情呆滞,似乎仍是那个痴傻懵懂的少年。
可这股突如其来的呼唤声却极为奇妙,竟令他颅中那股长久以来不断压迫神经与心智的异种真气,骤然收缩。
“‘度厄神使’助我解脱了?”
说来也巧,就在不久前,展昭将他颅内的异种真气抽离走,如今真正的“度厄神使”,居然也做了相似的事情。
这令苦儿颇为庆幸。
他能够以万绝变,假扮成自己还是之前的痴傻状态,但这些时日的相处,顾小怜已经隐隐有所察觉,而面对“神使”时,他也没有绝对的自信能瞒过。
可现在对方主动撤下考验,倒是无形中遮掩了之前的行为。
只不过对方为何要这么做呢?
念头闪动之间,苦儿先是扮作解脱之相,缓了好一会后,再嘴唇轻颤,循着那股奇异的感应传音回去:“见过神使大人!我是否要出来?”
“不要出来,这般即可!”
“度厄神使”的声音再度传来:“不必担心旁人,即便是那杨思勖,也听不到我们的交谈!”
“哦?”
苦儿心头一动,缓缓道:“可这群人现在正在追查母虫宿主,十分警惕,之前尸神虫的刺激,是神使大人借助在下体内的真气所为之的么?”
“呵!你可以视作,那是对云丹多杰的小惩大诫!”
“度厄神使”轻笑一声,笑声意外的有几分柔和好听,随后道:“你这些年熬下来了,很好,很好,你通过了本神使的考验!”
苦儿精神一振:“神使大人,我能入‘十方神众’了么?”
“不可!”
恰在此时,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本神使的‘偿愿’,你还未完成!”
“嗯?”
苦儿一惊。
来此的“神使”居然不止一位?
一位是“度厄神使”,给予的考验,是将万流归宗秘法的一股异种真气注入颅内,令自己神智蒙昧,记忆丧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生不如死……
另一位则颇为陌生,但又隐约有一股熟悉感。
仔细回忆之后,苦儿突然动容:“你是当年的‘祈愿神使’?”
“是我!”
“祈愿神使”回应:“当年你去万绝宫之前,向我‘祈愿’,希望顾小怜能成为一个真正健康、无拘无束的人,我实现了你的心愿,给予了她新生,但你没有‘偿愿’!”
苦儿缓缓地道:“请神使大人示下,我要如何‘偿愿’?”
“祈愿神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韵律:“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当杨思勖入西夏后,你必须时时刻刻地待在他的身边,不用做其他事,但不可远离!”
苦儿露出凝重之色:“但杨思勖是‘天人’,他的行为连四位大宗师都无法限制,我只怕力有未逮!”
“呵!”
“度厄神使”也轻笑起来,笑声冷酷霸道,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俾睨:“‘天人’?他早已不是‘天人’,而是我们的‘果实’,现在这颗‘果实’既然成熟,就到该采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