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兄,‘神使’刚刚联络我了……”
天还未亮,经过权衡的苦儿,就来到了屋外,细细的一缕声音就传入展昭耳中。
展昭缓缓睁开眼睛,先天罡气瞬间扩散,将客栈前后细细地搜寻了一遍。
苦儿继续道:“‘神使’应该不在附近,而是距离颇远,只是对于我颅内的异种真气操控极为玄妙,可以隔空传音……”
展昭起身穿衣,朝外走去,也轻轻点了点头。
他自从修炼了“万流归宗秘法”后,对于上一个时代的古武法体系,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古武法的根本限制在于,它过于依赖外界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律与经验积累,一旦环境剧变,威力便会骤然下降,甚至某些依托特定元气节点,地脉走向的秘传绝学,可能直接失效。
不仅如此,古武法想要修至顶尖,对习武者的根骨、悟性乃至机缘要求,比现今的武学体系还要苛刻。
变数大,门槛高,这才会被如今的宗师四境所取代。
然而,任何能在一个时代大放异彩的武学体系,必然有其独特的优势。
古武法的一大优势,便在于其对真气外放距离的极致追求与精妙掌控。
如今的武学体系,宗师之下外放真气顶多数丈,武道宗师的外放真气基本上也就达到百丈,极少数能超过这个距离,但也不具备太大的实战效果。
而古武法在真气外放的限制上,则远胜于此,它往往依托于对天地元气的精细共鸣与共振传导,能将真气凝成一线,以极小的损耗传递至惊人的距离。
正如无忧子能将声音精准地送入顾小怜耳中,要求就是两人都修炼了“星槎横野”,而这门绝学正是为数不多流传至今的古武绝学。
所以“神使”如果也是运用的这种法门,那么对方真身的所在位置,确实可能极远,不会在客栈附近,甚至不在青唐城内。
展昭打开房门,收回先天罡气,布置于周遭,面对面交流:“你将刚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苦儿道:“‘神使’来了两位,‘祈愿神使’和‘度厄神使’,这两人都曾经在我面前出现过,也都给予了我考验……”
展昭奇道:“‘度厄神使’是给你颅内注入异种真气的那位,‘祈愿神使’又是为了什么?”
苦儿低声解释道:“我去万绝宫前的那一晚,向‘祈愿神使’祈求,希望小怜可以变得健康,自由自在的生活……”
展昭恍然:“原来如此。”
之前无忧子也说过,他本来都没指望顾小怜能彻底重归健康,那位替他们治疗的“神使”十分慷慨,竟然超出预料的完成了心愿。
实际上并不是。
无忧子失望了太多次,不敢奢求太多,只愿孙女能活着便是万幸。
少年苦儿的心愿,则是让对方变得健康与自由,拥有更完整、更灿烂的生活。
最终,才有了如今彻底痊愈,习武有成的顾小怜。
展昭继续问道:“那‘祈愿神使’让你‘偿愿’了么?”
“没有。”
苦儿声音微沉:“当年我根本不知‘祈愿神使’究竟代表什么,背后又有何等深意,后来回想,‘祈愿神使’当时的目的,应该与万绝宫有关,这才在我北上之前,突然出现,给予机会……”
展昭若有所思:“但是没有用上?”
苦儿道:“没有用上,可此后我也就被这群人盯住了,等到十年前,我离开兴庆府,那一位‘度厄神使’出现,正式给予了我考验!”
展昭看了看他:“苦儿,你接受加入‘十方神众’的考验,真的是为了逃避么?”
苦儿沉默少许,终于说了实话:“想来也瞒不过无名兄,我想寻找师尊的下落!”
“我当时确实感到天大地大,无处是我家,我最喜欢的日子,就是无忧谷和万绝宫,无忧谷我不敢回去,因为那样肯定会连累前辈和小怜,而万绝宫则已经不在了,但它的覆灭其实有颇多蹊跷……”
“我在告别诸位师兄师姐时,就说我要去寻找师尊,可后来父王让我为太子,跟那个人互换身份,那段日子我过得很痛苦,离开兴庆府也是解脱,自然要去完成那个承诺!”
当年小十五离开万绝宫,说要去寻找万绝尊者的下落,但想来金无敌、萧千珏、炎烈他们都没有太在意。
结果这位真的去寻找了,而且十分接近了目标。
“可惜我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加入‘十方神众’,探一探里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就被那股真气控制……”
苦儿深吸一口气:“之前加害云丹多杰,你们寻找的‘母虫宿主’就是我了,正是‘神使’引动了我颅内的那股异种真气,刺激了尸神虫,这才导致取虫失败!”
展昭问:“动机呢?”
苦儿微微皱眉:“‘度厄神使’亲口承认,是对云丹多杰小惩大诫,听此人之意,似乎还有留手?”
展昭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商素问是推测,现在算是完全确定了。
苦儿没完全明白这个小惩大诫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对方狂妄至极,凝声道:“两位‘神使’这次给我的考验越发古怪,他们让我陪同在杨思勖身边,说杨思勖已经是成熟的‘果实’,只待采摘,我一时间也难以分辨他们到底是有怎样的底气!”
“哦?”
展昭想了想道:“你是我们从肃州秘牢里面带出来的,杨思勖则是被顾姑娘惊动脱困的,这些应该都不在‘十方神众’的计划之中,这也是‘神使’突然联系你的原因。”
苦儿同样有这方面的考虑:“既如此,我应该主动试探,最好能将这两位‘神使’揪出来,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手段,连天人都不放在眼中……”
展昭稍作沉吟,缓缓地道:“我不想瞒你,我已经知道了‘祈愿神使’的身份,现在既然那位‘度厄神使’与之一同出现,两人的身份我都有所推测。”
说到这里,展昭又轻叹一声:“但这份真相对你来说,会很残酷!”
“对我十分残酷?”
苦儿奇道:“他们是许多年前江湖成名的人物了吧?”
展昭道:“可以算是。”
苦儿不解:“那我认得么?”
展昭道:“你肯定认得。”
苦儿顿了顿,干脆道:“请无名兄告知吧,我能控制得住。”
展昭其实就担心他控制不住,但想想这一天迟早要来,而且最终的选择也要这位决断,便如实地告知:“排除那些细枝末节,案情的核心其实在于一点,那就是你父亲李德明当年,为什么会将你寄托给无忧子前辈收养!”
“对于无忧子前辈来说,他是为了救孙女,走投无路之下,才答应了‘祈愿神使’的要求,与党项王室扯上牵连。”
“但对于令尊而言,局势看似危急,却还远远没有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把嫡长子托付给外人,所冒的风险要远远大于收益,人心不可测,哪怕是看似逍遥无为的逍遥派,又岂知不会养虎为患?”
苦儿顿时疑惑起来:“是啊!以父王的为人,确实不该冒那么大的风险……”
展昭道:“准确的说,是令尊当时,很相信那位从中牵线搭桥的‘祈愿神使’,他可有这样相信过别人?”
“父王……他其实是不太信任旁人的……”
苦儿回想起李德明,这位二十多位继位,在宋辽夹缝中巩固政权,定下制度,发展经济,繁荣丝路,军事扩张,奠定疆域,推崇佛教,又大力吸收汉文化的西夏国主。
外示柔服,内修战备,可谓是一位隐忍蓄势的奠基者,实肇王业之基。
而这样的人,表面看似温和谦恭,实则多疑敏感,身边亲信也不能全得其信重,就连母后都……
想到母后,苦儿的心头又是一痛,思绪一下子乱了。
展昭也知当局者迷,进一步提醒道:“你不妨将这位‘祈愿神使’的特点总结出来——”
“首先,这个人能够让李德明极其信任,牵线搭桥之下,把嫡长子交托出去;”
“其次,这个人最先出现时,是在李德明登基数年之后,先后在无忧子和你面前现身,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此人的年岁也有一个大致的范围;”
“最后,考虑到‘十方神众’里面的‘神使’,不少都是世间高手遭遇足以致命的凶险绝境时,出手保下此人性命,随后将其引入组织,与尘世隔绝;”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谁?”
苦儿目光闪烁片刻,猛地怔住,旋即面色剧变:“难道说……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是……”
展昭打破对方的侥幸:“没有什么不可能,无忧子前辈当时没想到,后来也渐渐醒悟了,这位‘祈愿神使’的俗世身份,只会是那个人!”
“如果‘祈愿神使’是他……那么‘度厄神使’就是……”
苦儿喃喃自语,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躯剧烈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恰在此时,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膀,顾小怜担忧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展昭立刻道:“顾姑娘,苦儿方才头疼旧疾突然发作,气息不稳,你带他去歇息歇息,缓一缓吧。”
“好!”
顾小怜没有多问,搀扶着苦儿,缓步来到客栈一楼厅堂的僻静角落。
这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桌椅粗朴,远离楼梯与房门,像一处被夜色遗忘的小小孤岛。
两人轻轻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
苦儿喘息了许久,铁面罩下的胸膛起伏渐渐平复,可心绪却依旧如沸水翻腾,乱麻难解:“小姐,我……我……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顾小怜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将脸侧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落入他混乱的心湖:“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不愿意说,我就陪着你……正如当年那个傻乎乎的人……也不敢亲口跟我告别……”
苦儿怔了怔:“你怎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顾小怜轻哼一声,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深藏多年的疼惜与了然:“我那时候身子太虚,受不得太大的刺激,有个傻乎乎的人就跟爷爷说,他离开的那一晚,要让我提前服下安神的药,昏睡过去,免得伤心,爷爷也准备照做……”
“但我对爷爷说,如果他真的敢用药让我睡着,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所以……”
顾小怜抬起眼,望向窗外的夜空,仿佛穿过时光,看见那个苍白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却屏息倾听的少女:“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醒着的,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然后,我就听见他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月亮,用很小的声音,很慢很慢地说:”
“‘希望小怜能跑能跳,能去绘制她喜欢的星图,去她想去的东海,像一个江湖侠女那样,自由自在地笑,自由自在地活。’”
每一个字,都与记忆中那个夜晚的祈愿,严丝合缝。
顾小怜收回视线,低头望了过来,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那一日起,哪怕再疼再冷,我都记得,我的生命里有两个人,爷爷和你!”
苦儿再也无法抑制,抬手猛地扣住铁面罩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将它缓缓摘下。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顾小怜并不意外,伸出手拂去他颊边滚烫的泪:“而现在,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生命里还有我!”
苦儿看着她,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又因泪光而有些模糊的脸庞,许久许久,终于翕动嘴唇,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誓言:“无论怎样,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顾小怜连连点头,又摸了摸他的脸,笑了起来:“你终于可以不戴这个面罩了么?我之前没好意思说,这面罩好丑啊!”
“还不行……还不行呢……”
苦儿想要笑,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他实在笑不出来,尤其是得知刚刚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可虽然如此,他却依旧道:“我要去做一件事,彻底弄清楚一切的真相!”
顾小怜眼中忍不住闪过担忧之色,但还是握了握他的手掌:“去吧!但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你等我!”
苦儿最后深深凝视了顾小怜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是痴傻的茫然,而是某种近乎决绝的清明与承诺。
他不再多言,猛然起身,埋头朝着客栈外飞奔而去。
一路奔出客栈,穿过冷清的青唐城街道,直接飞身翻过城墙,直冲向城外苍茫的夜色与荒野。
“你做什么?!”
刚刚出城不久,一道夹杂着惊怒与威严的声音,仿佛穿透虚空,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正是“祈愿神使”。
苦儿充耳不闻,脚下速度更快,只朝着远离城池,人迹罕至的荒原深处狂奔。
“停下!!”
那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你敢违逆我们?”
“你可还记得耶律苍天的下场?告诉你,比他惨的还有的是!”
苦儿脚下不停,仰头对着虚空嘶声厉喝,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为凄厉:“杨思勖是天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制住他,但我很清楚,天人最后的反扑,会让我死!你们要拿我当诱饵,当弃子,对不对?”
“嗯?”
“祈愿神使”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荒谬与不可思议:“你堂堂大好男儿,竟然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
苦儿惨然一笑,声音冰冷如铁:“我这些年神智迷蒙,浑浑噩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才叫生不如死!如今好不容易清醒了,你们却又要推我去送死?”
“孩子!”
前一道声音隐去,另一道更为温和慈祥,仿佛带着理解的声音插了进来。
“度厄神使”的语气循循善诱,如同长者开导迷途后辈:“你要加入‘十方神众’,成为我等‘神使’的一员,就必须经历这样的磨难与考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是必然的过程,是命运的锤炼啊!”
“谁是你的孩子!”
苦儿猛然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被背叛的愤怒与讥诮:“你们用‘神使’之名,藏头露尾,摆布我的人生,如今还要用这种假仁假义的话来哄骗我去送死,真当我是那个任你们摆布的痴儿吗?”
“罢了!”
一声冷肃的叹息,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前方不远处的高空,风云微动,一道伟岸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显化,凌空虚立。
他身披一袭深青色绣金纹的宽大斗篷,边缘在渐亮的天光下烈烈拂扬,上面绣着星辰般的奇异纹路。
脸上没有罩着面具,而是直接露出真容,一张刚毅如岩石的面庞,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颌下短须如戟,周身散发着一股霸道张狂,将一切生灵踏在脚下的桀骜气概。
那是一种从血火征战,绝境求生中淬炼出的,永不服输的枭雄意志。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苦儿,声音洪亮如钟鼓,回荡在荒原之上:“你可认得老夫?”
苦儿神色怔然:“你……你是?”
“老夫离开时,你还未出生,只看过画像,一时认不出也不奇怪”
“听好了——”
“祈愿神使”先是哼了哼,声音陡然转为沉凝,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落:“我是李继迁,你的祖父,你的亲爷爷!”
苦儿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随即一股被彻底激怒的火焰从眼底窜起,勃然大怒:“胡说!我祖父早就被贼人所害,尸骨早寒!你竟敢冒充他?”
“呵!”
“祈愿神使”,或者说显露出真容的李继迁,再度发出那睥睨天下般的冷笑,只是这笑声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嘲弄:“你不信老夫?那好!你看看后面呢?”
苦儿霍然回首。
身后不远处的空中,不知何时,竟也悄然立着一人。
此人身材不如李继迁那般魁伟如山,但相貌五官,却与李继迁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同样身披着一件斗篷,上面所绘制的却又是另一套星辰纹路,显得气质愈发温润儒雅,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宽和与良善,与李继迁的霸烈狂放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苦儿身上,满满是痛惜与期待,轻轻开口唤道:“我儿!”
这声音,这相貌……
苦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父……父王?!”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颠覆认知的震惊与茫然。
“是我!”
“度厄神使”李德明毫不意外自己的亲子反应,温和地道:“孩子,你天赋秉性极强,为父打小就对你抱有厚望,几经考虑,这才将‘十方神众’的机会留给了你,现在你亲眼看到为父,总该相信了吧?”
苦儿看看前方霸气张扬的“祖父”李继迁,又看看身后温良悲悯的“父亲”李德明。
这两个早已死去多年,本该躺在陵墓或记忆深处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是奠定西夏根基的奠基者。
一个是繁荣西夏基业的开拓者。
而他们,恰恰是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神使”。
苦儿本以为需要万绝变的模拟,才能在展昭的提醒下猜出了身份后,依旧扮出惊骇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竟毋须演绎,也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那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碾磨而出,带着血淋淋重量与彻骨寒意的话语:
“我真的做梦也不会想到……”
“‘神使’竟然会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