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接着奏乐,接着舞!”
原辽国东京,如今的兴辽国都。
皇宫大殿之内,灯火彻夜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放肆的欢笑与觥筹交错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与烤肉的油腻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沉的奢靡气息。
鎏金蟠龙柱下,身着轻薄纱衣的舞姬正随着急促的旋转,足踝金铃乱响,腰肢柔若无骨,眼波流转间尽是谄媚与诱惑。
两侧席案后,新晋的兴辽贵族与将领们大多已酒酣耳热,袒胸露怀,高声谈笑,甚至有人直接搂着侍酒的宫女调笑,全无体统。
御座之上,那位兴辽王更是面泛红光,一手搂着宠妃,一手高举金杯,看着殿中荒唐景象,眼中尽是志得意满与放纵之色,时不时发出狂放的大笑,催促着乐舞继续。
“这位大王越来越堕落了……”
大殿之外,月色清冷。
黑水宫二宫主苏日娜漫步而出,对着玄火帮帮主炎烈道。
炎烈脸色难看,气息有些不稳,显然伤势还未痊愈,冷冷地道:“契丹人是不会放弃辽东的,这位又没了进取之心,如今只想稳固地盘,却不知不进则退的道理……”
这位渤海起义的首领,此前立国号为兴辽,立年号为天庆,如今已是天庆四年。
其实未满四年,只是对外宣称,以示国祚稳固。
不过说实话,兴辽国与辽国,确实在东西并列。
不仅占据了辽水、辽河乃至整片辽东大地,还和东边的高丽定下了盟约,从表面上来看,这个政权确实稳住了,已然不是寻常的起义军可比。
但作为兴辽国崛起的幕后推手,万绝宫遗脉的三大分支,黑水宫、玄火帮与金衣楼三方宗门领袖,则清楚局势其实变得越来越危险。
原因很简单,国与国的对立,如果不能一开始以绝对的优势推平,接下来看的主要就不是军力强弱了,而是哪一方会犯错。
最初辽帝就是犯了错,由于猜忌心过重,害了耶律苍天,酿成了自毁城墙的恶果,一波爆发下来,使得辽东自立,延续至今。
但辽国的底子终究摆在那里,容错率要高得多。
反观辽东这边,底子薄弱,部族众多,土地贫瘠,内忧外患,容错率要低得太多。
就不说别的。
兴辽政权的延续,极大程度上就在于这位起义军的首领身上。
此人起初十分励精图治,又懂得平衡各族利益,消弭各方矛盾,威望极高,更是与高丽签订盟约,共抗辽国暴政,还走海路去向宋廷递交国书,希望远交近攻,一同给予契丹压力。
但渐渐的,随着局势逐渐稳固,眼见着辽军一时半会攻不进辽东,而兴辽军队想要进逼中京上京,也实在没有那个能力,双方形成僵持,他那一口气泄了,就开始堕落,变得越来越骄奢淫逸。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辽东各族之所以愿意跟着这位渤海人聚兵反抗,就是因为契丹贵族横征暴敛,把他们不当人,许多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起兵造反。
他们的述求是过上好日子的,至少要比契丹贵族统治下要好。
但由于这几年双方交战,各种军需粮草的供给,又给各地民众带来了沉重的压力,辽东各部其实过得依旧艰难。
原本大伙儿本来想着忍一忍,打退了契丹人,就可以迎来仁政……
结果倒好,兴辽国主自己开始享受起来了,他穷奢极欲的生活如何保证?不还是要从辽东人身上压榨?
那换了一个统治者的意义何在呢?因此各方多有怨言,甚至有的开始重新觉得契丹人的统治其实还能接受。
炎烈想到这里,再听着里面的歌舞升平,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要准备退路了。”
苏日娜本来就有事情要说,趁机道:“小师弟从东海那边来了传书,信中有言,我们如若在辽东不顺,可前往东海立足!”
“哦?”
炎烈有些动容:“当真?”
这是展昭昏迷之际,庞令仪权衡利弊后,第一时间所做的事情。
准确的说,如果展昭算万绝尊者半个弟子,庞令仪其实也是,不过她没有这位师哥神威,以致于万绝都没注意到她。
但该为师哥分担的,庞令仪责无旁贷,何况万绝宫的残余势力若能来东海,也能有效填补三大家族落幕后的真空。
炎烈却不知这些,还有些顾虑:“东海是三大家族的地盘,根深蒂固的统治了,我等去了那里,可不仅仅是武力,得准备水战。”
“或许不必!”
苏日娜迟疑了一下,将东海那边的最新消息告知,旋即低声道:“东海那边,其实还传来了师父的消息……”
“一派胡言!!”
炎烈听完后勃然变色,厉声道:“天剑客是师父所扮,将那群中原人耍得团团转,显然不假,但他绝不会如此轻易的落败,更不会如此草率地落幕……绝对不会!”
苏日娜闭了闭眼睛,缓缓地道:“既如此,我们就更要派一支人马去东海,查清楚那些传言的真伪。”
炎烈有了决断:“把我们三派的种子送过去吧,辽东这里的局势凶险莫测,退一步说,就算能撑的下来,我们若能在东海立足,也比这里强!”
“好!”
苏日娜虽为黑水宫二宫主,但大宫主萧千珏实则常年闭关,不理俗事,宫内上下事宜,本来就由她与三宫主韩照夜操持,现在就只剩下她了,马上准备去做。
炎烈还特意关照道:“小心天龙教的眼线,这段时日他们突然疯狂起来,看似要展开真正的攻势了。”
三年前,两派共同弑了老辽帝,干下了这惊天动地的大事后,着实相安了一段时间。
就算是交锋,也都是表面上的,默契地不再动真格。
万绝宫为的是助渤海起义站稳脚跟,抵挡辽军不断的进击;
天龙教则趁机积蓄力量,将辽廷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转为自己宗门的实力。
而现在经历了两年多的休憩,双方又开始真刀真枪的杀戮了。
毕竟新仇旧恨,实在积累得太多太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真正和谈的可能。
“明白。”
苏日娜自是清楚,刚刚点头,就见天边一道黑点闪过。
当信鸽落到面前,她摘下传信一看,不由地骇然失色:“天王回归,龙王突破,金师弟要挡不住了!”
……
无名小岛。
虞灵儿经过这段时间的灌注,走入南边那栋爬满紫藤的木屋,闭关体悟五灵心经,准备提升这部根本心法的上限,攀至崭新的层次。
展昭同样有所进境。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之前分配八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觉得蕴灵之路也能对宗师境有所提升,这等宝贵的真气灵性自然要惠及身边人,这才分配下去。
如今先是改变了渡劫的战术,不再强行对抗,再通过灵性传输,有了虞灵儿分担,他周身的庞然压力得到了一个明显的舒缓,步伐明显轻快起来。
只是这天地劫确实恐怖,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即便寻得了共存之道,前路依旧漫漫,真正的度过之日,仍是遥遥无期。
因此,展昭白日里的生活并无改变,依旧是耐心垂钓却往往空手而归,又于僻静处悠闲打坐,细细体察体内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未有丝毫急切。
唯有到了夜间,当万籁俱寂,体内那磅礴伟力在沉寂中似乎也放缓了呼吸时,那份因力量受困而被迫内敛的精力,反倒变得格外清晰。
有时睡意全无,他便悄然起身,推门而出,在清凉的夜风中四处行走。
往往是漫无目的,任由脚步带领,穿过静谧的果林,踏过微湿的草地,绕过沉睡的木屋。
海潮声远远传来,与岛上夜虫的鸣叫交织,构成一片安宁的背景。
这一夜。
一丝与自然之声迥异的韵律,却随风飘入耳中。
起初极细微,如一线清泉渗入石缝,渐渐清晰起来。
是箫音。
清越幽远,孤高婉转,如孤鹤唳空,似冷泉漱石,穿透海风的咸涩与夜的深沉,直抵心扉。
“这份灵性……”
展昭心中微动,脚步自然而然便循着那箫音而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风尾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了岛屿另一侧一片更为开阔宁静的海湾。
就在那离岸不远的海水中,一幕奇景映入眼帘:
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居然站在一头露出水面的鲸鱼背脊之上。
鲸鱼身形庞大,线条流畅,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蓝灰色光泽,显得温顺而安详,静静浮在海面。
白衣女子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拂动,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持一管玉箫,正就唇吹奏。
海天之间,鲸背之上,一人一箫。
月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箫音时而高亢如穿云裂石,时而低回如幽咽泉流,与鲸鱼悠长的呼吸,海浪轻柔的拍打声奇妙地共鸣,构成一幅空灵寂寥的画面,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在与巨鲸和海洋共奏天籁。
展昭并未出声打扰,在岸边寻了块光滑的礁石,拂去微尘,静静坐下。
他收敛了自身气息,如同礁石的一部分,目光悠远地望向海中央那吹箫的身影,侧耳倾听着那飘荡在夜空与海波之间的仙音。
箫声在海风的推送下愈发空灵透彻,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魔力。
那孤高的曲调,隐隐与他此刻的心境,那份于绝境中寻求超脱,于束缚中守望内心的孤寂与坚持,产生了共鸣。
他闭上眼,不再去思考劫数、武功、责任,只是纯粹地沉浸在这夜色交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
最后一丝箫韵仿佛融入了海风,消散在无垠的夜空。
吹箫的女子终于察觉到了岸边的听众,缓缓放下玉箫,转过身,朝着展昭所在的方向望来,露出一丝惊心动魄的笑容:“你来了!”
“我来了!”
对于众女之中,楚辞袖是第二个真正感悟到灵性的,展昭并不奇怪。
一者她本来就和虞灵儿一起,是首一批拿到灵性宝剑的,是为无形剑;
二来楚辞袖与虞灵儿一样,都是靠着自身的历练突破到了宗师二境,凝聚了武道真意。
相较于虞灵儿,这位同为天南四绝的烟雨阁主,早年还属于弱宗师,险些沦为一境宗师里面的守门员,只是她从未放弃过希望,借助泰山之役,莲心开天门的机缘,突破了自身的桎梏。
这份跌宕起伏的经历,比起虞灵儿顺风顺水的成长,在凝聚武道真意时期更有帮助,再加上楚辞袖的天赋其实一直不差,在灵性感悟之上,也紧随其后,甚至做到了以箫音招来鲸鱼,与之和谐相处的奇景。
不过展昭此时不想用言语夸赞。
那样太单薄。
他找了找,俯身拾起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莹润的海螺。
将海螺凑到唇边,尝试着轻轻吹响。
起初螺声生涩,不成调子,只有呜呜的空鸣,十分笨拙。
但这原始的螺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那呜呜的螺声开始发生变化,渐渐找到了某种节奏与韵律,虽然简单,却带着海风般的自由与潮汐般的律动。
更奇妙的是,这螺声开始与楚辞袖箫音中残留的空灵余韵相和,如同海浪回应着月光,风声应和着鲸歌。
楚辞袖清冷的眼眸中,顿时浮现出惊喜与触动之色。
她同样没有继续说话,将玉箫横于唇边,眼眸微阖,再度吹奏起来。
这一次的箫声,少了些许之前的孤高寂寥,多了几分温润与邀约之意,轻柔地缠绕上那质朴的螺声。
于是,在这月下的海湾,只有箫声与螺声相合。
箫声清越婉转,如仙鹤清鸣,盘旋而上;
螺声浑厚悠远,如深海低语,承载万方。
一高一低,一清一浊,却奇异地和谐交融,共同编织出一曲不属于任何乐谱,只属于此刻此景此心的天籁。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何时,或许是那箫声与螺声交融的某个空灵瞬间,或许是心念与海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展昭忽然一步迈出。
他的脚下并未刻意发力,身形却已如一片被月光托起的羽毛,首度在这海外孤岛之上,施展出了轻功。
这并非多么精妙复杂的身法,也远不及他全盛时期那快逾闪电的速度,仅仅是一次简单而流畅的飞掠。
但在这力量受困,天心圆环加身的境地下,这看似寻常的一步,实则已是一大步。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人已稳稳地腾空而起,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衣袂飘飞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巨鲸宽阔如小丘的背脊之上,落在楚辞袖的身侧。
鲸鱼一无所觉,只是似乎感受到了楚辞袖的心意,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鸣叫,庞大的身躯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大海深处游去。
远离海岛。
远离其他。
海天之间,只有站在鲸背上的两个人,随后又默契地坐下,背靠着背。
灵性的力量无形无质,却在此刻超越了言语,在两人紧密相依,气息交融间流淌。
展昭感受到了对方的九嶷烟波剑、云水三十六踪,那清冷而不失灵秀,孤高而兼具柔韧,如一幅淡墨山水,意境悠远,韵味深长。
楚辞袖则感受到了展昭那承载万物的厚重。
他的武道,是负重前行下的不屈,是绝境困厄中的新生,是熔铸万法,自成一格的磅礴气魄。
太多太多。
震撼人心。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性力量与武道意境,在这最亲密的时刻毫无保留地相互敞开,相互感知。
但更多的,还是那紧密相靠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楚辞袖终于放下寒烟翠,张了张嘴,本来还谈一谈自己的师父,她看得出来,大家都不太喜欢她,又想说一说潇湘阁的未来,但话到嘴边,却又尽数消散在唇边。
到了最后,一句话鬼使神差地道出,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能陪我回去,为父亲扫墓么?”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展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说着,又轻轻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两人终于面对面。
楚辞袖今夜没有戴着一贯遮掩容颜的纱巾,那张平日里总笼罩着一层朦胧疏离感的绝美面容,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落入红尘,这一瞬间的美,纯粹、直接,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为之动容。
更何况此时那略显僵硬的身子,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满都是自己。
展昭凝视着她,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缓缓低下头去,两人的距离在无声中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升起,旋即又被狠狠斩断:“这样是不是太堕落?”
“若连守护眼前的美好,回应真挚的情感都成了堕落,那就狠狠地堕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