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净蘅死三十多年了,当年陈灵枢就有那般能耐?”
“不!他可以先用《椿龄无尽玄》的自救冰封之术,将濒死的叶净蘅封住,等到练成了他那部所谓的《春秋驻神录》,再将之炼成尸傀!”
“那他是不是还想用八大禁法,将叶净蘅复活?”
有些事情,就是窗户纸,一捅就破。
但捅完之后,愈发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陈灵枢将叶净蘅炼成了尸傀,是不是还会奢求更多?
“尸傀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生命形态。”
展昭冷静开口:“郸阴前辈精研生死之道,因此开创《九幽冥傀大法》,其原理可以简单描述为,在武者濒死未死之际,捕捉并冻结其残留的一缕元气与意识,以秘法将其炼制为介于生死之间的活死人。”
“这种尸傀需要百里挑一的特殊尸身,最好是死不瞑目,凶煞之气极重的武者,其核心在于死者需有一缕生机执念不灭,方能在生死之间徘徊不堕,但无法与人沟通,形貌也更偏向于尸骸。”
“而陈灵枢将《九幽冥傀大法》与《灵枢问命经》结合,创造出了一门变种。”
“他将生机埋入尸傀之中,利用执念催动生机,这种尸傀的要求变得极为严苛,李继迁、李德明、封无眠、郑元涛、铁云铮,至今没有见过二境宗师以下的,恐怕宗师境就是最低的限制。”
“但由于宗师能引天地元气入体,有了这般外界伟力的补充,这些尸傀保留着生前的活性,甚至不仔细观察,与活人无异,可他们终究不是活人,依旧是被执念催动的傀儡!”
这样一对比,区别就很明显了——
郸阴的尸傀,偏向于“死”的一面。
陈灵枢的尸傀,偏向于“生”的一面。
但究其根本,尸傀终究是尸傀,沾上了一个尸字,便是死者了。
死者不能复生!
所以听完之后,苏无情轻轻摇头,叹息道:“陈灵枢已是彻底疯魔,为了一己之私,连叶净蘅入土为安的最后体面都剥夺了。”
陆九渊稍加沉默,叹了口气道:“老夫也未想到,他竟到了这般地步……”
展昭道:“我们去寻叶净蘅!”
原本叶净蘅已死,是一副棺椁,一座墓穴。
而现在她还有可能是一个可以活动的人,这个安置难度就完全不同。
苏无情分析道:“以陈灵枢的性情,即便是天门那些投靠他的神使,也是万万信不过的,如孤鸿子一行,不可能让他们接触到叶净蘅,但又要确保叶净蘅的安全,不能让她四处走动,这样的选择其实不多……”
展昭则看向陆九渊:“天门中部的据点在何处?”
陆九渊带着他们去东海冰岛,提到过天门有五大据点,分东西南北中。
东方的据点是那座迷雾遮掩的冰岛,当代“天主”曾经长期居于那里;
北方的据点在辽国中京皇城下,耶律苍天入神众后曾经在那里修行;
西方和南方的太远,中间的据点又在何处?
“太原!”
陆九渊朝着西北方看去。
“果然在那里!”
展昭颔首。
东海一战时,“天主”曾经告诉他,欲追寻昔日的事件,还有那七位天人的肉身,要去太原寻找。
因此当听到陆九渊提及天门据点有五处时,他就猜测位于中部的据点,是不是就在太原。
从地理上面来说,这其实不能叫中,洛阳那种才是天下居中,但十方神众和天门再能耐,也没办法在前唐的神都内建立总部,太原应该是当年不错的选择。
而这个时候,陆九渊又提醒道:“太原可不比冰岛,人员进出往来频繁,那里是最为神秘也最凶险的一处据点,老夫自从入神众以来,只是去过一回,且未能深入,窥其全貌……”
展昭未有迟疑,直接决断:“我们走井陉,入太原,兵贵神速!
杨思勖道:“不去大名府的天下武林大会?”
展昭道:“不必。”
苏无情十分赞同:“武林大会之事,你我皆可预料,无非是围杀神使,聚拢人心,那般场面,中原群雄足以应对,我等前去,不过锦上添花,于大局无改。可若能在七月七日忌日之前,找到真正的叶净蘅,便是直抵陈灵枢的命门,解决陈灵枢这个世间大患!”
“走吧!”
由苏无情和周无心押着陆九渊,众人甚至没有选择休息一晚,而是直接赶路。
相比起大名府到邢台,快马数个时辰,轻功全力奔行,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从邢台到太原就没有这么近了,快马走官道,在加急情况下,最合理的时间是两日左右,即便是高手疾行,也要一日夜。
为保存体力,展昭选择在驿站换乘快马,一路抄近道疾行。
天公作美,未遇滂沱大雨,山路泥泞之阻,待七月初六拂晓时分,太原城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浮现。
放眼望去,太原坐落于汾河河谷平原之中,西、北、东三面群山环抱,西倚吕梁山脉,东靠太行余脉,如屏如障。唯有南面地势相对开阔,汾河自北向南穿城而过,形成一条天然的交通走廊与灌溉绿洲,整座城便如嵌在山间盆地中的一方巨印,易守难攻,自古便是龙兴之地,北疆重镇。
但大家都知道,眼前这座巍峨城池并非古貌。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攻灭北汉,因太原城防险固,民风彪悍,恐其再成割据之基,便下令引汾水、晋水倒灌太原,将千年古城摧毁。
随后在东北方向另择高地,重建新城,即如今所见的太原。
而他们此行所要寻的天门据点,恰恰不在新城之内,却正在昔日旧城被洪水淹没掩埋的故址之上。
那里如今已是荒草丛生,沟壑纵横的野地,唯有些许残垣断壁偶露土外,静默诉说着那段决堤毁城的惨烈往事,汾河水声隐隐,仿佛还回荡着当年滔天巨浪的余音。
“说起来,太原还是我大唐的龙兴之地,距今已近五百载岁月了啊!”
杨思勖就很感慨:“天门当年建立据点时,也是想不到后来会有天子会水淹太原吧?”
陆九渊道:“确实想不到,但天门的据点都考虑到了战乱,既然敢选在这种四战之地,肯定有所防护,太宗皇帝毁的是上方的城池,还奈何不了隐蔽的据点。”
“只不过如此一来,据点想要日常的资源供给,就不方便了。”
天门再是高高在上,里面生活的也是人,不能辟谷,得吃喝拉撒,需要各种资源。
东部据点享用的是归墟岛的资源,同在一片迷雾之下。
北部据点享用的是辽国皇城的资源,完美地让契丹将中京建设在了据点之上。
中部据点则在北汉亡国之际,遭受了一次无形的重创。
因为太原城搬走了。
“这或许也是此处据点越来越神秘的原因所在吧!”
陆九渊道:“老夫当年自古城入,本来想仔细探查一方这方据点,却被一群冰冷冷的人驱赶出来,那群人周身都透着寒气,毫无七情六欲的波动,恐怕是天门内最强横的一批守卫,守卫着真正的秘辛。”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似笑非笑:“那入口所在,老夫尚记得,可要引路?”
“不必。”
展昭淡然道:“随我来!”
“天主”当时对他说,太原古城遗迹正北,有奇门,下自有入口。
此刻他引众人径直来到那片荒芜之地,断墙残垣间,果然见一道门廊斜倚在倾颓的夯土基址旁,石面风化严重,蔓草从裂缝中滋生,看上去与寻常废墟无异。
但当展昭真正探手触摸,就发现这并非真正的石门,而是以整块青石雕琢成门廊之貌,历经水火兵灾,早已与周遭残垣断壁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察觉异样。
展昭绕着转了一圈,微微俯身,指节在某个看似天然的凹陷处轻轻一叩,石壁向内陷去半寸,露出一个形制奇古的锁孔。
他探手取过无尘剑,剑身映着破晓的天光,流溢着湛然清辉,剑尖精准地没入锁孔,随即万劫不磨身的气息如潮涌般灌注其中。
机括转动之声自地底隐隐传来。
这与开启天之穹顶的原理同出一辙,都是以天门的信物,配合上独一无二的武学传承,通往这些秘境。
尘土飞扬,石门后方,地面裂开一道倾斜向下的幽深入口。
“老夫上次来,走的可不是这里。”
陆九渊的语气带着几分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不愧是少主,天神一脉的正统传人。”
展昭不理会,当先走入黑暗中。
甬道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石壁上凝结着湿冷的寒霜。
但行不过数十步,眼前豁然开阔,步入了一座地下洞窟。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看周遭,便觉一道道冰冷的目光自暗处投来,形成如有实质的精神窥探。
“是那群守卫!”
陆九渊沉声道。
展昭脚步未停,周身气息骤然一凛。
万劫不磨身的真气自然流转,那些窥探的气息稍稍一触,立刻带着敬意收缩,退入更深的黑暗,再不近前。
众人跟在展昭身后,越往深处,寒气越发浓重。
那不是寻常的阴冷,而是一股仿佛能冻结骨髓的森寒,偏偏又有几分熟悉。
“大雪山!”
商素问轻声开口,望向一人。
这股森寒,与昔日大雪山中,杨思勖体表玄冰所散发的气息十分相似。
果不其然,杨思勖走着走着,脸上也浮现出异色:“万载玄冰……万载玄冰……天门以此冰封肉身,锁住生机,此地看来也会有如我当年一般的境况啊!”
话音未落,前方景象已证实了猜测。
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甬口,一座恢弘的地下冰窟赫然呈现。
穹顶并非完全封闭,竟有数道天光自上方裂隙巧妙透入,如聚光灯般精准地投照在冰窟中央,更将天地元气源源不绝地导引而下。
在那光柱交汇的正中,矗立着七座巍峨冰山。
每一座冰山皆晶莹剔透,高逾三丈,其内冰封着七道身影——或坐或立,姿态各异,却皆面容如生,衣袂凝霜。
七大天人!
众人凝神看去。
在天门四大神将的世界观里,十方神众是邪恶势力,神主自创万流归宗秘法,用来吸纳别人的天心印记。
这七位就是牺牲者,都是大唐时代的天人,天心印记被二代神主卢法彻所夺。
但实际上,这七人是自愿将天心印记传给二代神主卢法彻的,因为卢法彻不仅开创了完整的宗师四境道路,更以自身的天心印记搭建了一座灵犀天桥,作为指引。
七大天人去探索天境,相当于破碎虚空,前往超脱于此世之外的天地,但倘若那里有凶险,并非世人所想象的美好天境,或许还能靠着这条路回归。
这便是探索天人之上境界的退路。
当代“天主”继承了卢法彻的道统后,也将七大天人的肉身承接了过来,安置在这座中部的据点深处。
相当于接力了。
其余人都凝神看着这壮观的一幕,感受到探索武道未来的浩瀚,杨思勖则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大笑起来:“哈哈!没有袁天罡!凭他还想飞升?果然没能至天境吧?活该!”
那语气别提多舒坦了。
展昭道:“袁天罡与肖天光是同一辈的天人吧,他未能活到卢法彻开创完全的宗师四境,至天境探索,不也应当么?”
“不是这么算的。”
杨思勖一指最右侧的一人,也是七大天人里面唯一的女子:“此人为武明穹,昔日为武家收养,创《瑶光七曜诀》,将北斗七星运行规律化为七种截然不同的真气形态,招式变幻如星轨无常,江湖尊称‘瑶光仙子’,亦号‘破厄元君’,武后能以女子身登帝位,江湖大派少有异议,正与这位武家天人有关,而她正是我们那一辈的天人。”
“以天人的寿数,常常可以活两个完整的大时代,武明穹能等到卢法彻开启天境探索,袁天罡也完全可以。”
“他不在其中,肯定是如肖天光那样伤势在身,早早身亡了。”
杨思勖是笑着说的。
白玄一活跃在隋唐年间,但无论是十方神众的成立,还是这个人出生的年纪,都比隋朝要早得多,基本是魏晋南北朝的人物,说不定此世的桃花源记,还真与隐世四族有些干系。
而当白玄一带领十方神众攻克了四族无法外出的难题,来到尘世间,迎头赶上的就是隋末乱世,现实与理想的错位,给这位隐世四族里面的奇才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那个时候,袁天罡还未入天人境。
袁天罡真正成道,是在大唐时期了,按照天人的辈分来说,确实是与肖天光同一个年代。
但这并不代表袁天罡要和肖天光同时过世。
因为肖天光的寿数其实相对于天人是短暂的。
这位和白玄一战于华山巅峰对决,虽然成功赢了这位师尊,接下了天神一脉的责任,却也受了严重的伤势,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后未多久就伤势复发,百岁左右就坐化了。
袁天罡则不然,他正常生活下去,理应活到卢法彻那个年代,杨思勖本来听到有七大天人结伴探索天境,心里面其实觉得袁天罡很可能也是其一,先前的坟头蹦迪之说只是气话,结果对方竟然真的不在,那显然是早死了,顿时觉得畅快至极。
“诸位,别忘了来此是做什么的!”
恰在此时,陆九渊悠悠地道。
众人心头一凛,从七大天人的冰封身躯上收回视线,四处打量之际,周无心沉声道:“陈灵枢会把叶净蘅藏在这里?”
苏无情道:“如果从保护程度上来看,即便是天门之中,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众人之所以能畅通无阻地来到七大天人所居之处,全因展昭的身份,他身为天主的弟子,东海之战里面天主又指点他来到此处,由此守卫撤离,机关沉寂。
若换作旁人,即便是陆九渊这等同为天门麾下的高手,甫一接近便会被驱离。
强行打进来的话,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或许不比攻入皇城要容易多少。
“但如果真有强敌攻入,这七位冰封的天人总不能任人带走……”
“是否有应急的退路?”
“找一找!”
众人分头行动。
苏无情的轮椅碾过地面,十指如抚琴般在各处冰壁轻叩细探。
盘龙丝偶尔探出,如灵蛇般钻入冰隙,带出细微的碎屑。
时间默默流逝,只有冰晶偶尔崩落的轻响。
突然,苏无情的动作顿住。
他停在一座冰壁的背面,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若以特定角度凝视,能看见冰层深处隐约嵌着一道极淡的环形纹路。
“真有!!”
冰壁无声滑开,一道向下的狭窄阶梯露出,武功最高的几人,已然感受到一股异于寻常的草木气息,伴随着浓郁的生命元气涌出。
众人对视一眼,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
叶净蘅……果真在下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