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行吧!”
“如果下面真的是那位二师姐,我来见一见她,同门之间更好沟通,莫要惊吓到对方……”
商素问走了出来。
陈灵枢能将保留着清晰意志的叶净蘅留在下面,肯定是通过花言巧语蒙蔽了对方,如果众人贸然下去,难保不会爆发冲突,引发意外。
她和叶净蘅同为老医圣座下的弟子,又同为女子,自然更好沟通,故而请命。
可就在这时,苏无情突然开口:“请容病客先下!”
商素问一怔:“苏神捕?”
庞令仪顿时警惕起来:“苏神捕觉得下面会有高手埋伏?”
陆九渊淡然道:“陈灵枢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把叶净蘅安排在七大天人的冰封地下面,只会是鸠占鹊巢,这下面本该是一条退路,被他利用起来……当然此处据点的护卫肯定有被他收买的,不过小医圣有武力护身,区区几名小角色奈何不得,确实是最合适接触的人选。”
他的话,众人当然不会相信,但也没有一味否认其中的道理。
陈灵枢将叶净蘅安排在下面,相当于借助天门保护七位天人的力量,将叶净蘅护卫起来。
如此一来,陈灵枢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四处行走,无论是受道神衰影响,颠覆世间,做一个“天主”潜意识里希望扮演的反面角色,还是从八大禁法入手,希望复活这位昔日的恋人,都可以顺利进行他的计划。
而众人一旦顺利接触叶净蘅,甚至让对方意识到目前的处境与外界陈灵枢所做的罪孽,就能真正结束这段悲惨的关系,还天下一个太平。
庞令仪却还是为这位闺蜜感到担心:“可叶净蘅身上或许还有道神衰,万一传染给素问姐……”
“不!这恰恰是一个机会!”
商素问微笑:“以叶净蘅如今的状态,她身上的道神衰肯定是相对最弱的,我若是接触到,反倒可以找出它的治疗之法,为防备陈灵枢身上那更强的禁法力量做准备!”
庞令仪深吸一口气,终究压下不安,握住商素问的手:“小心!”
展昭则上前,将自身能够调用的真元灵气,都注入商素问背着的无生剑中:“一切以自身为重!”
“放心。”
商素问对着两人笑笑,朝着入口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轮椅推出,苏无情拦在面前,声音平和却态度坚定地道:“请容病客先下!”
商素问怔了怔:“苏神捕,你何必……”
苏无情正色道:“请相信病客,你能够沟通的事情,我亦能成,而医者不自医,病客若是中了道神衰,更方便治疗,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商素问望向展昭,展昭认真地道:“苏兄,你没有我的宝剑,若论护身能力,实则是不如素问的。”
他的八柄宝剑不是随便给人的,八女日夜不离,以真元交互,如商素问这般走先天道的,更有先天罡气的融入。
苏无情就算临时拿了无生剑,也发挥不出它的护身之效。
所以面对叶净蘅,就连展昭都觉得,商素问才是最佳人选。
可苏无情依旧在坚持:“但这件事我六扇门责无旁贷,而病客亦有保命护身之法,请成全!”
“好吧。”
既如此,展昭也不阻拦,正色道:“一切小心!”
苏无情又看向陆九渊:“师父也请随我同下。”
陆九渊怔了怔,旋即失笑:“好!好啊!只要你放心!”
“师父!大哥!当心啊!”
周无心目送这位老者来到苏无情身后,双手稳稳握住椅背,朝着下方的阶梯走去。
待众人的身影消失在上方光晕中,甬道里只剩石阶承重的回响,陆九渊终是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仍在疑心这是陈灵枢和我布的局么,所以才要自己走在最前,替旁人将所有的险处先淌过一遍?”
苏无情不语。
“老夫倒也罢了,不在乎叶净蘅如何,可陈灵枢如果连叶净蘅身上都能布置陷阱,那他便已非人,老夫一生断案,还未见过这般存在呢!”
陆九渊劝道:“多慧必伤,强抑心神更是如此,你本是有情之人,不要这样对待自己,强迫自己维持在绝对的冷静……”
苏无情终于开口,声音像冰面下的流水:“当年小医圣为病客诊脉时,说过类似的话,她的医者仁心是真的,师父你对弟子的关怀也是真的。但恰恰因为如此,我必须要把这些事情做到万无一失!”
“何必呢?何苦呢?”
陆九渊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这世间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不欠这世间什么,依照自己心意率性而活就是了,不必给自己压上那么大的负担……罢了!现在只我们师徒二人,老夫不妨告诉你,老夫何以会选择陈灵枢!”
苏无情微微侧过头,露出聆听之色。
陆九渊道:“救命之恩只是托辞,实则是因为……轻松!”
苏无情先是一怔,旋即又沉默下去。
陆九渊苦笑:“你也感受到了吧,一直扛着正道这杆大旗太累了,尤其是我们六扇门,不仅是应对江湖,更要面对庙堂那些烂事!江湖中人触犯律法,依律当斩,朝堂中人呢?皇亲国戚呢?能不能一视同仁?如若不能,那我等四大名捕,号称维持公理道义,岂不是显得虚伪至极?说白了,不过是庙堂压制江湖的工具罢了!”
苏无情想要开口。
这回陆九渊却是将手按在弟子的肩头,制止了他:“你且听我这老家伙抱怨抱怨吧!老夫当年还不知那许多,但也不认同陈灵枢布置的那些事情,可堕落实在太轻松了,它令人如释重负!老夫甚至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了,江湖会有多么震惊,那个当年被我逼入恶人谷的‘鬼算子’吴过,会是怎样的表情?哈哈!老夫甚至有些期待!”
“但直到老夫退位隐居,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望……”
“人都要为一个目标而活,老夫这一生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无情吧!啊……到了!”
越往前行,空气中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越发清晰,甚至盖过了地底惯有的阴湿土腥,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精巧的院落印入眼帘,屋舍檐下悬着风灯,不知何处来的光晕洒在门前一小片花园上,泥土里栽着花草,绿意葱茏,一架小小的秋千悬在角落,绳上还缠着几缕藤蔓。
在这地底深处,竟有这样一处生机盎然的小天地,简直像世外桃源一样。
陆九渊停下脚步,苏无情的轮椅也静驻不动。
师徒二人望向那扇半掩的屋门,里面隐约飘出饭菜的香气,甚至还有轻柔的说话声:“净蘅,快趁热用些吧,今日备了你最爱的菜……”
苏无情眉峰微凝:“还有人?”
陆九渊道:“必是陈灵枢安排的下人,既要安抚住叶净蘅,又岂能让她独自在此,万一乱跑怎么办?”
两人说着,往屋内张望。
透过窗隙,可见一道身影正在屋内走动,隐约有另一道身影坐在桌边。
“咦!”
“这道走动的身影,怎么有些像是陈灵枢本人?”
陆九渊瞳孔微缩,但此时他功力被封住,无法传音,便做了个手势。
苏无情见状,轻轻弹指,解开对方的穴道,平静地传音:“屋内中人武功不高,尚不及宗师,不会是陈灵枢。”
陆九渊真气解封,脚下无声,来到窗边朝着屋内窥探,片刻后他回来后,传音道:“屋内那个人就是陈灵枢的模样,但不是陈灵枢。”
苏无情都不禁怔了怔:“什么意思?”
陆九渊阅历更丰富些,但语气里也有些匪夷所思:“就是说真正的陈灵枢,找个假的陈灵枢来,替自己在这些年间陪伴着叶净蘅……”
苏无情沉默下去,显然受到了一定的冲突。
“屋内的这个假陈灵枢,武功平平,恐怕是被精神异力入体,整个人早就被控制了,就是一个纯粹的陪伴作用,但也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这就不是尸傀了,纯度化。
就像是密宗绝学,也像是大光明智经之法。
只不过即便如此,也让人啧啧称奇。
够变态的。
“所以老夫判断无错,这便是他人性里唯一的破绽,在外奔波收集禁法,所为的无非是复活眼前之人,为了安抚叶净蘅,甚至还千方百计弄了一个替身,代替自己安抚恋人……”
陆九渊笃定地道:“我们进去!”
他再不遮掩气息,推着轮椅而入,仅仅是在入门时敲了敲。
“你们,你们是谁?”
正在摆放碗筷之人显然被惊住了,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惊愕地僵在原地。
苏无情终于亲眼见到了陈灵枢的替身。
单论相貌而言,这是一个很干净的人。
一袭月白布衫,身形清瘦,眉目舒展,双目温润如浸过清泉的墨玉,没有半分阴鸷,不见丝毫戾气。
这个人看上去,恰恰符合世人对于良医的一切想象:温文、洁净,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药草清苦般的宁静气质,让人莫名觉得,若病中得见此君,连痛楚都能缓解几分。
陆九渊的目光,则落在屋内另一道缓缓起身的女子上。
一念冰壶,无垢医仙,当年这位行走世间时,不知多少人都赞其如冰壶秋月,澄澈无瑕,治病时心念纯粹,不染杂思,对待病患更是能做到真正的一视同仁。
本就生就一副菩萨心肠,悲悯为怀,偏又生得眉眼如画,风致清绝,便显得圣洁。
此刻的叶净蘅立在光影交界处,相貌好似定格在了四十多年前,她最风华绝代的时候。
陆九渊对于这位并无什么爱慕之心,但亲眼见到都不禁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是谁?”
相比起这两位的感叹,陈灵枢的替身就显得极为激动了:“我和师妹已经隐居在桃源中,再也不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你们居然还要追过来?”
苏无情和陆九渊不禁默然。
这是一对曾经的璧人。
如果真能好好的活下去,不被卷入天神一脉的扭曲传承,不被卷入八大禁法的祸害,该有多好!
可惜……
没有如果。
苏无情开口,他并没有直接揭穿眼前这个陈灵枢是替身,而是对着叶净蘅道:“叶仙子,老医圣前辈寻你许久了!”
“师父?”
叶净蘅开口,声音温润柔和,似深涧清泉淌过青石,在这地底暖光里格外明晰。
“正是他老人家!”
苏无情开始详细解释:“有人以八大禁法祸害世间,老医圣前辈不忍见苍生受苦,正在四处奔走救人,而我六扇门也不愿见老医圣前辈徒自消耗长春血……”
“什么!”
叶净蘅俏脸变色,上前一步。
陈灵枢的替身却拦住了她,沉声道:“莫要骗我们,师父早就收了弟子,小师妹比我们能干,将杏林会经营得好生壮大,岂会需要我等出面?”
苏无情耐心解释:“八大禁法同时现世,此乃数百年未有之浩劫,杏林会再是壮大,也难以抵挡这等浩劫,小医圣同样苦思破解禁法之策,我等也是千辛万苦来到此处,还望叶仙子能再回人间,拯救世人!”
陆九渊旁观。
如果商素问进来,肯定更好沟通,毋须解释那么多,只要摆出相同的传承即可。
所幸苏无情同样扣住了医圣一脉的理念。
叶净蘅很快意动,只是那陈灵枢的替身,显然被灌输进了绝对不能让叶净蘅离开的执念,正在百般阻扰。
但最终,叶净蘅还是说服了对方,准备一起离开。
“请!”
陆九渊先推着苏无情走出院子,然后等着屋内的两人,看似平和,实则师徒俩都严正以待。
如果这个替身要伤害叶净蘅,他们会第一时间出手。
虽然说保护一具尸傀很怪异,可这个尸傀终究太特殊了。
特殊到关系到天下的安危?
好在接下来,陈灵枢的替身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仅仅是收拾药箱,准备一同离开。
就在师徒两人暗松一口气,觉得此行十分顺利之际。
叶净蘅缓步走到屋前,轻轻踏入院中。
她突然止步。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坠入衣襟。
“嗯?”
“不好!!”
陆九渊心头警兆骤起。
电光石火之间,这位老神捕几乎本能地运起全身劲力,双手猛然一抬一甩,将苏无情的轮椅朝着来时之路狠狠掷出!
就在前一刻。
头顶之上,骤然传来轰鸣。
一道暗红色的水流如血海决堤,自穹顶裂缝中奔涌而下,直接覆盖了这个空间!
首当其冲的,正是怔立在院中的叶净蘅。
水落,身显。
红颜化白骨。
那延续了三十余年的虚假生机,在触及血水的刹那烟消云散。
叶净蘅,或者说她的残存意识,如同所有临死前的尸傀一般,骤然明悟了自己的真实状态。
她抬起已然开始枯朽的面容,用最后一点悲伤至极的眼神,望向陈灵枢的替身,也是望向那最爱的师兄。
质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锈刀,剐过每个人的耳膜:
“灵枢……灵枢……你为何……变得如此残忍……”
“为了掩盖你自己的异状……故意将那门可怕的禁法……种进我体内……”
话音未落,形神俱散。
“什么?”
“什么——!!”
陆九渊与苏无情,两代神捕,身躯同时剧震。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直冲天灵。
叶净蘅会遭到道神衰的影响,难道不是夏婆婆自作主张,带着她去天门给天主看病,结果受到感染的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陈灵枢悲恸于师妹身死,才要回天门复仇,谁知又被天主感染,也落入到相同的境地里面。
只不过叶净蘅接受不了扭曲的自己,很快自我毁灭,而陈灵枢却堕落得更加彻底……
可如果顺序反过来的话。
如果反过来,陈灵枢才是那个先被道神衰感染的人,而叶净蘅的悲惨遭遇,不是因为那次天门探病,是等她有过天门的经历后,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恋人,也得了类似于天主的症状,且在竭力掩饰,想要帮其治疗,结果反被陈灵枢将道神衰传入体内。
这才是叶净蘅旧案的真相……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陆九渊浑身发抖:“叶净蘅不是陈灵枢的人性破绽……叶净蘅当年就是被陈灵枢亲手害死的……”
“这家伙……这家伙甚至考虑到自己与叶净蘅的恋人关系,留下了替身与尸傀,然后在这里布置最凶狠的局……因为但凡能查到这一步的……才是对他威胁最大的……”
“老夫的暴露……肯定也在他的计划之中……成了……能将你们引入落霞坡的陷阱……若是不成……这里才是真正的绝杀所在……”
“世上真有这样的凶手……真正的无情……全无弱点可言?”
“师父!!过来!快过来啊!!”
此时此刻,血海也淹没了避无可避的陆九渊。
在苏无情凄然的呼号声中,这位老神捕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老夫浑浑噩噩一辈子,却还是有一个目标的——”
“徒儿,你是老夫毕生的骄傲,为我赎罪,为我有情有义地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