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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我们的路!我们的结局!

作者:兴霸天字数:1.2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42:26
第五百九十章 我们的路!我们的结局!

“你居然真的突破了……”

“是啊!你确实能够突破!”

道神胎的武道眼光太高明。

恰恰是太高明,它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说来其实也简单,就是从这场大战中悟到的。

先是与“陈灵枢”之身对决,令战斗力进一步解封;

随即是六位天人齐齐燃烧天心印记,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最后则是道神胎回归“天主”体内,形成的绝对威压。

就在东海一战后,道神胎仔细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因为它其实早有机会窃夺对方的身体。

就在“天主”化作酒道人,收对方为徒弟的时候。

当年展昭还一点点小,如果道神胎想要入侵其体内,完全是轻而易举。

那为什么不入侵?

因为它不会未卜先知啊!

它怎么知道对方未来能成长到这个地步?

二十五岁不到,就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当年看上去,小展昭也不过就是“天主”被万绝印记影响后,感染了喜欢收徒的毛病,在民间所收的一个弟子罢了。

相比起道神胎借助老医圣之手,给自己准备的新躯壳陈灵枢,打小修炼灵枢问命经,又是杏林会的预备医圣,无论是武学还是人脉都拉满,展昭这种乡野小子,简直不值一提。

谁又能想到,一个江南小村子里面出来的,入江湖仅仅七年,就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但真正了解过对方成长的路线,倒也能见到分晓。

这个人与天底下绝大多数武者都不同。

江湖中好斗者不少,四处行走,寻人切磋者也很常见,但基本都囿于自身路数。

剑客寻剑客试剑,刀客找刀客论刀,泾渭分明。

而展昭却不然,他是一路与不同路数、不同理念、不同根基的宗师交锋。

每一战,他都在汲取对手武道中的精髓与智慧,再以自身所求为熔炉,淬炼、融合、升华。

正是这千锤百炼的战中之悟,才最终铸就了那自成一格的先天道。

战斗的经验,对于先天道的成就而言,本就是最宝贵的资粮。

而就在刚刚——

道神胎亲手,为对方送上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

七位前唐天人,八大禁法,太天位底蕴,灵犀天桥异力,乃至自身这汇集四代神主执念的诡异存在……这一切混杂成的恐怖压力,恰恰成了最猛烈的一把火,最沉重的一锤!

将本需三年水磨工夫的突破,硬生生推前到了此刻!

道神胎的意志中,第一次翻涌起一种近乎荒谬的情绪。

它自始至终,都在求安全,不希望被人压制,被人抛开。

但自己的当代身体,收下了这么一个弟子,自己如今又亲手将其推至先天道的圆满,这岂非命数?

假使刚刚,自己操控着“天王”的身躯掉头就跑,就近寻找新的宿主蛰伏,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为何偏偏要孤注一掷,将所有底牌掀开,逼上这条绝路呢?

这个念头噬咬着它的核心。

但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又如闪电般劈入它的感知——

“不好!”

眼前骤然一花。

展昭,已经到了。

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移动,没有风声,没有残影,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而空间的阻隔只是一层可随意揭去的薄纱。

所幸,一道伟岸如山的身躯,也早已如铁壁般横亘在道神胎前。

天人李敬思,俗世名震天下的“十三太保”李存孝!

这位以勇力冠绝一时的猛将,此刻双目陡然怒瞪,眼神里却是一片空空,周身筋肉如钢铁浇铸,玉色光华在皮肤下隐隐流转。

然而,就连李敬思自己,也未能完全捕捉到展昭的动作。

他只觉胸前微微一凉。

展昭的手掌,已如穿花拂柳般,在其胸口接连按了十三下。

每一按都轻如点水,无声无息。

可下一瞬。

“嘭!嘭!嘭!嘭——!!!”

李敬思雄壮的后背,猛然凸起十三个清晰的掌印轮廓!

仿佛有十三道毁灭性的劲力,被硬生生压入他体内,此刻才轰然爆开!

沉闷如滚雷的巨响,自他躯壳深处连环炸裂!

玉色的护体光华剧烈摇曳,几乎崩散,李敬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道道血丝。

道神胎骇然。

李敬思本就是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的绝世猛将,如今更有天人伟力与外来灌注的种玉功双重加持。

当然,李敬思自己没有修炼这门禁法,这完全属于外来之力,肯定不如自己修炼上来的,但若论效果应该也有七八成的守护能力。

竟险些在照面间被打爆体魄?

“力之印记,种玉功……”

展昭还评价道:“确实抗揍。”

几乎是话音刚起,六道攻势就合围过来。

“唰!”

首当其冲的,是一道剑光。

开元剑圣裴旻,手持一柄剑身不断扭曲,仿佛活物般蠕动的诡异长剑,仗剑杀来。

剑锋未至,一股惨烈凶厉,仿佛要燃尽一切的剑意已扑面刺骨。

“剑之印记,殉剑经!”

殉剑经的邪异凶煞,显然与裴旻原本恢弘正大的剑道背道而驰。

但这位前唐绝代剑客,一剑在手,即便剑路被扭曲,依旧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势。

毕竟印记之名只是最简单的概括,正如郸阴的死之印记是生死轮转之力,但由于他的风格偏向,所以简称为死之印记,裴旻的剑之印记同理。

此人剑法早已包罗万象,之前赤手空拳,单以剑指对敌紫阳真人亦能抗衡,此刻执剑,更是凶威滔天。

剑光扭曲震颤间,竟分化出无数道虚实难辨的凶煞剑影,如一张择人而噬的罗网,朝着展昭当头罩下。

然而展昭只是抬指,于间不容发之际,在万千剑影中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那唯一真实的剑尖之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清脆鸣响,如珠落玉盘。

每一下轻弹,剑身上缠绕的凶煞之气便消散近半!

七弹之后,那柄扭曲蠕动的凶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邪光尽褪,露出本来面目。

竟是一柄制式古朴,锋刃雪亮的长剑,从锻造风格看,应是出自藏剑山庄的杰作,显然就是在方才的战场随便捡的,被殉剑经的邪力改造。

而将殉剑经硬生生打散,若是单对单,展昭只怕已能空手夺下裴旻的佩剑。

但其余五道攻势,已如天罗地网,同时杀至。

张巡远,刀之印记,辅以万灵血,刀锋之上不仅凝聚着沙场百战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意,更挟带着无数生灵被抽离精血时的痛苦哀嚎,化作一道猩红如瀑的刀罡,当路横斩,势要劈开一切阻碍。

武明穹,星之印记,辅以换骨针,她双手虚引,瑶光北斗七星之影自苍穹垂落,每一道星光都化作无数细如牛毛,却锋锐无匹的幽蓝针影,如一场无声的流星雨,自天际笼罩向展昭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封死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祝方回,炎之印记,辅以噬元蛊,这位干脆身形一矮,双掌猛然拍地,炽烈的地火真炎竟自展昭脚下轰然窜起,化作数条狰狞的火龙,不仅焚烧肉身,更带着一种贪婪的吞噬之意,疯狂攫取着范围内一切真元、生机与精神的波动,要将对方彻底困死在炎狱之中。

面对这三位天人的合击,展昭的动作依旧清晰到从容。

他侧身半步,并指一拂,猩红刀罡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偏斜而去;凌空虚划,如拨弦弄水,漫天针影便纷纷偏转,彼此碰撞湮灭,无一能近身三尺;甚至未曾低头,只足尖微顿,脚下噬元火龙便猛地僵滞,随即倒卷反噬,逼得祝方回狼狈疾退。

举手投足,轻描淡写。

仿佛这并非生死搏杀,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这是什么武功?”

道神胎以它那汇聚了四代神主见识的武学眼光死死旁观,却惊骇地发现……

它看不懂对方的武功。

展昭所用的,并非诛天剑阵的煌煌剑意,非大日如来法咒的光明结界,非大光明智经的智慧通明,甚至不是它所了解的这位修行的任何一门绝顶武学。

只是最朴素的侧身、拂指、虚划、顿足。

动作简单得如同初学者在演练基础架势。

可偏偏,在这多位被禁法强化的天人围攻之下,他就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切致命杀招,于方寸之间,化解于无形。

仿佛这位所在的,已是另一个层次的战场。

“我不信!我不信!你至人境还能不讲武学原理了?”

“上!给我上!!”

杜圣宾,道门全真,涤之印记。

澄心遣欲,涤除玄览,这本是道门洗炼心神,明见本真的上乘修持,此刻却与忘川水的精神意境扭曲相合,化作一片昏黄浊流,无声漫卷。

浊流所过,记忆如被水洇的旧卷,心神如蒙尘之镜,更有一股万念皆空,前尘尽洗的虚无道韵,如潮水般浸透意志,让人在恍惚中遗忘为何而战,甚至遗忘自身是谁。

普光,佛门天僧,光之印记。

佛光普照,本应慈悲庄严,破暗显正,此刻那璀璨佛光深处,却传出无数尸神虫蠕动吞噬的簌簌碎响。

光芒所及,全为侵蚀,光中藏着无数细密虫影,钻窍蚀神,要将生灵化为受其操控的佛傀。

一道一佛,两位本应超然世外的天人,在八大禁法的邪力浸染下,功法本质皆被扭曲异化,变得诡异而可怖。

然而,展昭的应对依旧从容至极。

面对杜圣宾那侵蚀心神的昏黄浊流,他并指如笔,凌空轻轻一划。

这一划,似分阴阳,似定清浊。

那漫天昏黄浊流,竟如被无形之刃从中剖开,显露出藏身于核心,正不断催动忘川邪力的杜圣宾真身。

展昭探手虚抓,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传出,将那道门天人的本体,从层层叠叠的浊流幻象中生生揪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左袖拂向普光所在的那片虫光之海。

袖风过处,佛光如被清水涤荡,竟显澄明,其中疯狂蠕动的尸神虫影,遇此风如遇克星,纷纷僵滞。

光芒迅速淡去,同样露出端坐其中,面目隐隐有虫影浮动的普光真身。

展昭五指微收,似摘星拿月,也将那天僧从重重虫影包裹中凌空摄出!

一揪一摄,轻描淡写。

两位被禁法强化的扭曲天人,竟如稚童般被轻易从各自最擅长的领域之中,剥离而出。

但五道身影冲了过去。

包括方才守护在道神胎面前的李敬思,都一并围杀了过去。

展昭闲庭信步,竟真的开始以一己之力,独斗七大天人!

道神胎的意志死死盯视着战局,却不再局限于武功,突然明白了:“你的招式里……怎么没有元气波动了?!”

当世最顶尖的绝学,都是根据对方的元气波动来判断的,不然肉眼观察完全跟不上速度,更不可能做出最及时的反馈。若从真元、气血、气息来判断的话,都可以被对方误导蒙蔽,唯有外界的天地元气,除非能够改写整片天地波动的能耐,不然就是无所遁形。

展昭的根基剑诀,六爻无形剑气,就是天下数一数二,洞察元气流转的绝世法门。

而宗师之下也是同理,武者或许驾驭不了元气,但时时刻刻的处于元气的笼罩下,他们但凡体内升起一股真气,或者身躯的某个部位进行一个细小的颤抖,外界元气都有相应的反应,更加清晰至极。

但此刻。

展昭明明在进击,在闪转,在出手。

可无论是道神胎,还是被它操控的李敬思等天人,竟都察觉不到他半分元气波动。

他就像隐形了!

这绝非身法上的隐匿,而是连出招都无形无迹!

这正是他能以一敌七,在围攻中游刃有余的根本原因。

不然的话,单论纸面修为,再强的武者,也难正面抗衡七倍的天人之力。

可战斗从不看纸面数据,更不会如此呆板计算。

所以仅仅二十多招后,七位天人接连受创,展昭居然肉眼可见地开始占据上风。

“先天道,至人境……是将一切外象,都纳入了人体小天地?所以才有了这般神威?”

“不!不对!你就算纳入人体小天地,内外周天总要交互,一旦交互,元气就有波动,你是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道神胎先是喃喃低语,突然冷笑起来:“呵!你其实能够突破七大天人的包围,但你想要彻底瘫痪他们的战斗力,这才能全力以赴地对付我……如果我不是占了你师父的身体,你是不是已经把我打死了?”

展昭的声音清晰地从七大天人的合围里传出:“那也不至于,太天位还是很强的,但阁下显然也没有到天人之上,哪怕弄出了这般阵仗!”

道神胎浑身一颤:“天人之上!你到天人之上了?”

展昭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天人是什么?”

“世间武者,但凡能稳定地利用天地自然之力,哪怕只是片刻,都可称宗师;而到了天人,则是真正驾驭天地伟力为自己所用。”

“但驾驭也有不同的层次,元气范围的多寡,持续时日的长久,乃至随心所欲的程度,都有高下区分,所以天人自然也分强弱……”

“而天心印记的出现,实则是降低了驾驭元气的难度,提升了驾驭元气的稳定,因此在战力的对比上,宗师四境成就的天人武者,普遍强于旧路的天人,而且突破的路径更加清晰。”

“如弱天位的冲击,为什么是不成功便成仁?因为这个突破的原理是将自身精神力强行拔擢,合于天地,凝聚印记,这就是扩宽了下限,这一批天人在曾经的观天法里面,是晋升不了天人的。”

“相比起来,强天位则是靠着自身的理解,真正触及天人的眼界,这才能顺理成章地晋升,这点与观天法不会差距太大,但人数上面应该也能多一些。”

道神胎原本不想听他说话,毕竟它自己还在压制“天主”自我的意识,但听着听着,却实在忍不住了,反问道:“你觉得这条路不好?”

“谈不上不好……”

展昭道:“天心印记就相当于一个人与天地的‘支点’,它助人更轻易地撬动天地之力,提升了上限,扩展了下限,自然是大道,如此世间武者才会选择走这条新路,取代了昔日的老路。”

“但有两个问题。”

“其一,武道之力,本当源于自身!”

“但在天心印记的作用下,天人走上了四两拨千斤的道路,原本他们自身也有千斤伟力,可当以小博大的事情做得多了,天人渐渐的也失去了独立的力量运用。”

“譬如弱天位的成就者,他们本来在晋升天人之后,应该去稳固自身的境界,真正探索浩瀚天地,却往往故步自封,难以进境,以致于天心印记一失,境界立刻跌落,且再难恢复。”

“即便是强天位,由于在晋升那一刻,将毕生武道真意全部融入印记之中,一旦印记被夺,也会无法适应,再难驾驭天人伟力,但他们毕竟根基境界尚在,所以仍然可以重登天位,只不过这个思路一旦被带歪了,那就成了死循环,重登天位依旧难脱藩篱!”

道神胎道:“那太天位呢?”

展昭道:“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问题了,太天位看似高渺难测,实则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是得强天位托举罢了!”

“托举……托举……这个词用得倒是巧妙!”

道神胎稍作沉默,冷笑一声:“你果然看出来了!”

展昭道:“你以里之元气,在天地深层搭建了灵犀天桥,实则是构筑了一座特殊的‘天梯’。”

“这个‘天梯’的玄妙在于,但凡走宗师四境的道路晋升,天人境的天心印记并不是烙印在天地深处,而是烙印于你所搭建的这座‘天梯’之上。”

“这也解释了你为何能夺取其余天人的天心印记,解释了为何天人能凭印记彼此感应,纵隔天涯亦能追踪……”

“因为所有印记,皆悬于此。”

“这同样也是太天位的玄机所在,说穿了其实不值一提,以众天人之力托举一人而已,那梯子的顶端就是你,其他天人在下面顶着!”

道神胎冷笑:“是如此又如何?我开创宗师四境,难道不该受众人托举?若非他们不能容我,一心要逼我至绝路,我何须夺取印记?我本可容纳众生!”

展昭只回了一句:“天人需要你来容纳?”

“不需要我也容了!世间天人即便燃了自己体内的天心印记,但灵犀天桥那一端的烙印可还在,所以我能够催动他们的力量!”

道神胎纵声狂笑,声震四野,倒悬的深渊也穆然发出咆哮:“只要灵犀天桥不落,我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太天位!杀!!”

它跃入战场。

八大天人合战一人!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至人境的力量吧!”

展昭同样不再保留,一步踏出。

他的身周陡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元气漩涡,天地间的能量如百川归海,疯狂涌来。

但与世间其余天人乃至宗师都不同的是,这次的元气只入不出,源源不断地涌进体内,展昭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被齐齐点亮,如同周天星图,构筑成了一个巍峨耸立的参天之树。

先天境的根基,本就是以三丹田,上丹田泥丸宫、中丹田膻中穴、下丹田气海为根干,窍穴神异为枝芽,根脉相连,气血相通,内外周天交互。

周身窍穴不再是孤立的真气节点,而是具备了灵性,能够自成轮转、自然呼吸、彼此唱和,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

现在则是更进一步。

宗师是利用。

天人是驾驭。

至人则是……容纳!

那庞大的元气漩涡,竟在眨眼之间,被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容纳得彻彻底底。

随后,展昭又恢复成那副毫无元气波动的状态,仿佛与这片天地彻底隔绝。

然后出拳。

天人之威,在于驾驭天地元气,形成移山填海般的外放攻势,周身常伴天人异象。

而至人之境,却是将浩瀚天地元气尽数纳入己身,聚于一点,返璞归真。

所以仅仅是一拳。

无声,无光,无风,无势。

甚至没有破空之声。

那一拳,就这么平平递出,印在了李敬思架起的,缭绕着玉色光华的双臂之上。

咔——嚓——!

种玉功凝聚的护体玉色,如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寸寸龟裂,瞬间消亡。

李敬思雄壮如山的身躯通体剧颤。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臂,看向自己的胸膛。

血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地消散。

不是崩碎,不是燃烧。

就是像被风吹散的沙人,从拳锋触及之处开始,他的躯体化作最细微的尘埃,簌簌飘散。

那种速度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无可逆转的意味,也就是在眨眼间……

这位以横练功夫登峰造极,曾被誉为“十三太保”的绝世猛将,整个人就如同一尊灰烬塑成的雕像,在众人眼前彻底的散去。

“诸位——”

展昭身形如流光闪烁,已来到裴旻、张巡远、武明穹、祝方回面前。

“且安息吧!”

话音平静,动作亦无半分花巧。

无论裴旻的剑光如何诡谲凌厉,张巡远的刀罡如何惨烈霸烈,武明穹的星针如何铺天盖地,祝方回的炎龙如何噬元焚空……

展昭皆是一击。

一击,破万法。

剑碎,刀折,星陨,炎熄。

而后,力量所及之处,肉身如尘沙般簌簌飘散,化作虚无。

这已非武学招式的较量。

是纯粹的数值碾压。

天人驾驭天地元气,终究是借来的外力,威能再强,亦如持重械挥舞,终有轨迹可循,攻向敌人之际,肯定也有折损。

而展昭此时此刻的至人之境,却是将浩瀚天地元气彻底容纳入己身,每一击皆发自本源,快如神念电闪,重若天地倾覆。

再简单的招式,在此等根基催动下,也恐怖到不可思议。

当杜圣宾的昏黄浊流与普光的虫影佛光亦在拳下湮灭,两位天人的身躯同样化作飞灰飘散……

展昭终于停下。

他先是长舒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周身三百六十五窍穴同时舒张,方才鲸吞入体的磅礴元气,竟如决堤洪流般轰然倾泻而出,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短暂的元气漩涡,搅得风云色变。

人体自成天地漩涡。

吐尽旧气,他再度深深一纳。

新一轮的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涌入窍穴,周天轮转,焕然一新。

整个换气的过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下一息。

展昭已一步踏至道神胎面前:“你看,我也是要遵循周天循环之理,也是有破绽的,你可以制止我的换气!”

明明一起围攻,却根本无法阻止七大天人被打成飞灰,道神胎再听到这句话,哪怕它不是人,也傻了。

对啊!

你得换气……

打死七位天人之后,你换了一口气!

你干脆一口气打死我得了!

但道神胎知道对方不会真的打死自己,因为它占着展昭师父的肉体。

所以怔仲片刻后,道神胎定定地望着对方的肉身,突然狂热起来:“这就是真正的万劫不磨身!这就是能横渡至天境的肉身啊!你做到了!你做到……”

展昭直接打断:“我不想去天境。”

道神胎无比震惊:“什么?你说什么?”

展昭反问:“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想去天境呢?这个天地探索明白了么?这个天地的真正极限掌握了么?”

道神胎震惊:“你都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了,难道还不是极限?”

“不是!当然不是!”

展昭道:“我入至人境后,愈发感受到还有前路可以攀登,先天四境已经圆满,那么先天境之上又是何路?”

道神胎立刻道:“那你完全可以去天境啊!去天境探索,会比留在这里更容易!”

展昭无语:“你怎么知道所谓的天境,就一定比现在的天地要更强?”

道神胎再度怔住。

展昭道:“天境比我们所处的天地要强,只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事实上说不定天人超脱之后,由于元神的限制,即便成功降生于一个新的世界,却会发现那里的天地元气稀薄,武道环境荒芜,远不及此方天地浩瀚丰饶!届时,又当如何?明明生于一个元气充沛,奥秘无穷的天地,却身在福中而不自知,一味幻想远方的十全十美,哪怕从未看过远方真正的形貌……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道神胎喃喃低语:“父亲也曾这么说……父亲也曾这么说……啊!”

它的面容突然开始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活物蠕动。

但相比起老医圣大弟子完全被包裹,在这位身上,一个个肉疙瘩接连鼓起,又接连被强行压下,此起彼伏,如同两股意志在躯壳内疯狂撕扯,反复争夺。

“‘天主’……要压制不住了!”

“我……也打不过你!”

道神胎嘶吼着道:“但是你还没有赢!你还没有赢!!”

它双臂猛然向两侧一扩,做出一个撕扯天穹般的姿势。

轰隆!

那倒悬于灵犀天桥深处的深渊,竟被它硬生生撕裂!

无边的黑暗伴随难以言喻的威压倾泻而下,断魂崖上空再度陷入昏暗。

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是压制,而是洞开。

一个漆黑的洞口陡然浮现。

它与夙瑶真人灭之印记那纯粹湮灭的黑洞不同,洞内幽深无尽,仿佛一条贯穿虚实,连接未知的通道,隐约可见流光幻影,星尘明灭,似有无数的世界在其中沉浮隐现。

“今日!”

道神胎的声音混杂着疯狂、决绝,还有某种扭曲的仪式感:“我开天境!!”

“原来如此。”

展昭扬了扬眉:“太天位最初的构思,是站在天梯顶端的那个人,打开通往外界的通道!前唐七位天人的元神,就是被这样送走的……”

“你也走吧!”

话音未落,黑洞之中陡然传来一股强大绝伦的牵引之力,如无形巨手,瞬间锁住展昭所在的空间,要将他彻底拖入那条未知的通道之中。

道神胎嘶吼着:“我打不过你,但我能将你送出此世,甚至一起与你去天境!”

“天境开了?”

断魂崖平台上,耶律苍天身上的火焰也燃尽,通体焦黑,肉身生机已然断绝,体内的道神胎彻底没了气息。

但此时此刻,他却猛地抬起头。

在得知万绝尊者已死后,耶律苍天的计划,就是自身全人道,引“天主”,终对决。

他很清楚,若论战斗力,自己即便能成功登临双天位,恐怕也不是道神胎的对手,但他想以这份准备,与“天主”做最后的较量。

然后合两者之力开天境。

最终,把道神胎送过去。

是的,把道神胎这个扭曲的造物,送离此世,送往天境,也是一个解决的办法。

所以才叫人道圆满,踏天而去。

而现在,由于展昭的参与,发展完全走向了另一条路。

现在是道神胎和耶律苍天想到一起去了。

道神胎想将展昭送出去,或者说哪怕带着展昭一起去天境,也能拼死一搏。

耶律苍天不知那些,却也徐徐起身,先是甩手,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自他掌心飞出,如萤火般没入另一人体内,一句话语同时落入对方耳中:“尽所能,莫强求!”

话音落,耶律苍天头颅缓缓垂下。

这位天龙教主,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

下一刻。

他天灵处,一点温润却坚定的元神之光骤然亮起,如暗夜中升起的孤星。

那光芒带着一种决绝的澄澈,脱离肉身束缚,向上飞升,直直投向那幽深未知的黑洞通道。

眨眼之间,便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展昭和道神胎都看到耶律苍天的元神投入天境通道,都没有阻拦。

展昭是不作阻拦,这位天王也可谓忍辱负重,为狙击道神胎这个非人祸害立下了功勋,尽到了为人的责任,哪怕双方处于不同立场,他也尊重对方的为人和选择。

道神胎则是根本没那个余力阻拦,它拼命地催动牵引之力,却见到展昭岿然不动。

“你动啊!你为何不动!!”

“因为我就在等着你走这一步!”

展昭笑笑,突然探手一拍:“师父,醒来!!”

“天主”身躯剧震,脸上的疙瘩此起彼伏,疯狂拉锯了片刻后,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一双清明、沧桑、带着无尽疲惫的眼睛,缓缓睁开。

真正的陈灵枢,在这一刻,夺回了躯壳的控制,看向自己的弟子。

展昭正色道:“师父,我们必须解决道神胎,而我能想到唯一保全你的办法,就是送你的元神,至天境!”

展昭不想去天境,是因为他有的选择。

但他一来不会干涉别人的路,比如耶律苍天的踏天而去,二者有些人没得选择,比如“天主”。

“天主”被污染得实在太严重了,他的肉体与道神胎已然处于共生状态,想要消灭道神胎就必须毁掉他的肉身,那肉身一旦毁去,剩下的选择唯有元神超脱。

“天主”瞬间明悟了情况,神情复杂无比:“孩子,如此一来,我终于可以放下这个重担,只是从今往后,这天下苍生……”

展昭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自然不需要由一人来扛起。”

“是啊……是啊!”

“天主”唏嘘不已:“你从来不说,却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而我们这些老家伙,终日将苍生挂在嘴边,最终却将世间祸害至此……惭愧,惭愧啊……”

展昭道:“师父若是这么讲的话,我不是你教出来的?”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主”失笑,旋即畅然大笑,深深凝视了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一眼,一道澄澈如琉璃的元神之光,自他天灵缓缓升起。

那光芒再度绕着展昭盘旋了一下,这才朝着那幽深未知的黑洞通道,毅然探去。

“不!不!你别走,你别走啊……你走了,那我也要……”

二代“天主”陈灵枢的元神一离开,肉身瞬间由道神胎全权接管,但它却没有半分得意与喜悦,反倒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也想带着钻入天境之门。

“你可别想走!”

展昭声音骤冷,探出手掌,一把死死扣住那具正要随元神一同没入黑洞的“天主”肉身。

耶律苍天想把道神胎送走,是无可奈何,只能做到这一步。

但对于展昭而言,道神胎这鬼东西,直接或间接害死之人早已不计其数,若让它带着这具被异化的肉身流落其他世界,谁知道又会酝酿出什么样的灾劫。

“不!不——!!!”

道神胎发出惊恐的尖鸣,在躯壳内疯狂挣扎,试图挣脱那只如铁钳般的手掌。

然后,它看到了,展昭缓缓握起了拳头。

轰轰轰轰轰轰——!

第一轮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天主”的肉身上。

道神胎想要抵抗。

正常时刻下,太天位确实也有一战之力。

可此时此刻,它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成招数,这具太天位的躯体,终究在至人境的纯粹力量下,如沙塔般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飞灰。

只留下最核心处一团不断蠕动,交织着血肉与邪异的暗红肉团。

那便是道神胎真正的本体。

展昭拳头瞬间捏得更紧。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拳影如雨,毫不间断地轰击在那团血肉之上!

那是痛恨的轰击——为被它害死的无辜者!

那是畅快的轰击——为这绵延数代的祸源,终于迎来终结!

更是彻底的轰击——不容丝毫侥幸,不留半分余地!

在足以撼动天地的纯粹力量冲刷下,那团得四代天神伟力浇灌而成的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磨,飞速萎缩,最终崩散。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啊啊——!!”

“哇——!!哇——!!哇——!!”

哪怕相距遥远,道神胎最后的精神,依旧化作冲击力,让断魂崖上的众人再度露出痛苦之色。

恰在此时,一道伟岸如山的身影徐徐升空,如蛰龙苏醒,昂首向天,搅动四方风云!

“耶律苍龙?他身上的气息……”

“天人?天人!龙王大人入天人境了!”

漠北狂喜,中原震惊。

“是耶律苍天,把唯一的天心印记传给了耶律苍龙!”

苏无情哪怕是后来的旁观者,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耶律苍天一人双天位,他将自己道路的天心印记燃烧,用以毁灭道神胎,但原本那个天心印记却还在。

那条路,恰好符合弟弟龙王之路。

最为契合龙王的武道风格,所以一瞬间也能完美适配。

更别提此时此刻,耶律苍龙并没有贪恋于这股力量,而是在兄长的天心印记一转移时,也将之徐徐点燃了起来。

一方面不给道神胎利用的余地,另一方面,也是耶律苍龙只想将这股力量运用于这一战中,而不是完全自己靠着兄长的传承登临天人。

“那个天王,居然算到了这一步?”

众人感到对方周身的恐怖威势,目露震撼。

这其实也不至于。

只是备用的手段。

耶律苍天起初以弟弟的道路晋升天人,是为了在极度自我下的维持自我。

但随着事态的变化,当耶律苍天答应与展昭约战断魂崖,他又意识到了,或许可以将这个天心印记另做他用。

决战前夜所做的安排,正是为了这一刻。

当无论是中原与漠北,都被道神胎折腾得精神疲敝,战力大幅度下滑;

当中原一方六位天人接连燃烧天心印记,跌落天人境;

最后的耶律苍龙承接了他的天心印记,完成了这最关键的一步棋。

只是当耶律苍龙龙行虎步,带着浩浩荡荡的天人伟力逼了过来时,紫阳真人、无瑕子、郸阴、谢灵韫、夙瑶真人、云丹多杰立刻迎上。

他们虽然统统自天人境跌落,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这回连杨思勖都站到了前列,恶狠狠地瞪着耶律苍龙。

哪怕面对一个燃烧印记,战斗力飙升的天人,众人也绝不退缩。

可耶律苍龙并没有攻击,却又停在众人面前不动了。

后面同样摆开阵势的八部天龙众一静,耶律罗那顿时急了:“二哥!二哥!动手啊!!”

耶律苍龙没有回头,只是仰首,道了四个字:“没有意义。”

八部天龙众一怔,但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崖顶的决战,也突然明白了。

对于漠北阵营,那场决战的结果有三种情况——

最差的情况,莫过于道神胎赢了,甚至接下来“天主”苏醒,还不能与之同归于尽,那大家都得生不如死。

次一级差的情况,展昭赢了,中原武林再无阻挡。

最好的情况,则是展昭与道神胎同归于尽,那么得天人印记燃烧伟力的耶律苍龙,就是此间唯一的天人,他可以趁着这个空档期,横扫中原武林。

所以真正的胜负,还在断魂崖顶。

这个时候抢先打杀一些中原武者,根本毫无意义。

耶律苍龙默默等待着。

直到一道身影两手空空,从崖顶走了下来。

当眸中映出展昭的身影,没有浑身浴血,没有奄奄一息。

耶律苍龙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分失望,反倒洒然一笑。

天心印记由徐徐燃烧变为彻底点燃,双手握拳,迎了上去:

“这才是我选的路!”

“这才是我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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