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人之上的伟力啊!”
耶律苍龙带着满足,倒了下去。
龙王的路,是天命龙气。
这是一条逆天而行,自证其道的武道之路,逆境化龙,方证天命。
它可以在战斗中失败,败了后再来便是,愈挫愈勇,越战越强。
也可以在战斗中避让,如果什么样的情况都要打下去,那与莽夫无异,更容易遭人算计。
但唯独不能一味的退缩。
所以当展昭毫发无损地从崖顶下来,耶律苍龙已经知道了动手的下场,却依旧选择了出拳。
这是他的武道!
这是他的结局!
展昭对于这样的敌人也是敬重的,没有半分折辱,特意留下了对方的尸身。
毕竟将前唐七大天人与“天主”的尸体打成飞灰,是要彻底破灭道神胎。
而这位就没必要了。
“你们安葬他吧。”
萧未离默默上前,抱起了耶律苍龙的尸体,冷声道:“动手吧!”
展昭看着八部天龙众,看着西夏国师院,甚至看向原本跟随“陈灵枢”的神众,却是开口道:“你们愿降么?”
漠北上下一震。
如果展昭仅仅是天人,他们肯定不愿,漠北人从来不缺乏血性。
但现在展昭一连打死七位前唐天人和那位“天主”,漫步而下后,再打死燃烧了天心印记的耶律苍龙,这就超出了他们对强者的想象极限。
现在说展昭一个人能把辽国灭了,都没有人怀疑。
那还打个屁?
但降……
萧未离就斩钉截铁地道:“我等不愿入中原为奴,你动手吧!”
展昭淡淡地道:“毋须以己度人,我不会让你们入中原,也不要你们当奴隶。”
“第一,我会为你们所有人检查一遍,尤其是神众,道神胎绝不能再流传下去,哪怕是一点血肉残渣都不行。”
“第二,我给你们一个西行的机会,期限在三个月内。”
漠北上下再度一震:“西行?”
展昭看向将天王肉身收殓好的任天翔:“你是高昌回鹘人,知道波斯的具体位置么?”
任天翔点了点头:“知道。”
展昭道:“以波斯为西,就是西行。”
漠北上下面面相觑。
其实方才他们也在想,什么叫西呢?
要知道大唐的版图,可囊括了如今西域的绝大部分地盘,那些算不算西?
但以波斯为参照的话,倒是明白了。
确实够西的。
不少人听过,但肯定没去过,许多人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仁多泉则问道:“大人给我们三个月时间,是何意?”
展昭道:“你们回去河西,可以带上自己的族人,一起西行。”
仁多泉身躯一震,身后的嵬名讹虎和咩布迷崖更是对视一眼。
中原群雄听到这里,目光也纷纷闪烁起来。
说实话,他们就算将眼前这群漠北强者统统杀死,接下来依旧要打仗。
且是打硬仗。
比如西夏的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兄弟没来,依旧在军中,试图从西北一线牵制宋军兵力。
比如辽国依旧有许多身经百战的将领和精兵,正在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吸取上次国战的教训,这回狠狠攻下河北的城池。
每个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都不缺乏为本族舍生取义的英雄人物。
辽地与河西经过了契丹和党项多年来的统治,更早就与汉人地带形成了深深的隔阂,打败对方的军队或许不难,但想要占据地盘,消化所得都不容易,灭国就更困难了。
当然,如果展昭愿意四处奔波,不断地点杀强者,那辽国和西夏的军队肯定会崩溃,社会秩序也会荡然无存。
但展昭不会选择这么做。
他并不会清高到,认为自己成就至人境了,就不能插手俗世的交锋,一定要宋军多死些人,体现出战争的残酷性来。
却也不会完全当保姆,全靠一己之力,去改变国家与国家的局面。
因为那样不可持续,更会滋长傲慢。
现在依仗一人的伟力,灭了辽和西夏,待得大宋金瓯无缺,自认为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必然武备废弛,崇文抑武,现在夺回的北方与河西的地盘,会不会爆发此起彼伏的反抗?
到时候再出面救场么?
所以展昭的想法是,在江湖层面,为三国的改变,做一些事情。
比如参加断魂崖决战的这群契丹和党项的武者,回到国内,将人手和财富带走西行,那局势又会不同。
别忘了,这群人可都是辽国与党项的贵族。
国师院全是由党项贵族组成,八部天龙众起初是出身平民,后来也身居高位,这三十年来占据了庞大的资源。
给一条生路,让他们回去率众西行,两国内部就直接分裂了。
剩下的再有拼死顽抗的,战争持续,正好将死硬的异族消灭。
此时中原阵营里面,纯正的江湖客不明白,苏无情却推着新的轮椅出来,朗声道:“天王为了道神胎之祸牺牲,护佑苍生,为天下武林同道所敬;”
“龙王遵循武道之路,与盟主一战,求仁得仁,无怨无悔,亦为我等所敬;”
“如此,才有了诸位的退路……”
“切莫辜负,这是天王与龙王为你们争取到的机会!”
展昭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从实际看,倒也没错。
天王不超脱不行,这个人能力太强,魅力太大,他如果还留下,谁也不知道能带领契丹人做出什么事情来。
龙王不死也不行,他固然远不如天王有个人魅力,但也有统御之能,他不死,天龙教依旧有着完整的战斗力。
之前耶律苍天踏天而去,耶律苍龙正面迎战时,可能都没有考虑到这么多。
但确实是这对兄弟的落幕,为漠北武林争得了一条生路。
苏无情的分析没错,更进一步降低了抵抗者的心理。
当然,这番话语也是最后的通牒。
眼见展昭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威势生出,可漠北上下已经觉得,若是再说一个不字,或者流露出抵抗的情绪,那马上就是被打成飞灰的下场了。
生死之间,一念抉择。
“愿意!我等愿意!”
天龙教一方,耶律罗那率先开口,反正他一向腰肢柔软,还曾经哭倒在风雪中,此时不敢朝着八妹那边看一眼,只是连声道:“我等愿意!我等愿遵从盟主之命!”
此言一出,萧未离侧目。
喊谁盟主呢?
太不要脸了吧?
“多谢盟主!”“多谢盟主宽宏大量!”
可不等他们腹诽完毕,此起彼伏的声音就响起。
不仅是国师院,天龙教都是如此。
反正有了耶律罗那带头,大家心头那点残存的犹豫与负担,顿时烟消云散。
一时间,竟生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甚至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欢喜。
本以为今日断魂崖上,已是必死之局。
谁曾想,还能有这般峰回路转?
虽要奉中原人为尊,确实始料未及,但在这样的浩劫之中活下来,也是本事了!
“愿奉展大侠为天下武林盟主!”
“漠北武林,自此愿遵盟主号令!”
呼声渐起,从零星到汇聚,最终连成一片。
断魂崖上,残旗猎猎,血污未干,却已响起阵阵臣服之声。
天下武林盟主。
自此,货真价实。
展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苏无情则开始补充细节:“此事按理,我中原武林肯定是要随诸位同行的,然盟主既已承诺你们,就不会多加干涉,只是有两个重点,必须讲明——”
“其一,莫要掳掠平民,莫要祸害当地,你们如果认为自己反正走都要走了,把漠北、河西之地毁了,那就期待着不会被追上,而且到那个时候,不会再有丝毫的机会!”
这个意思就是要连坐,众人脸色立变,连连保证道:“不敢!不敢!我们一定会约束好旁人!”
“其二,三月之约就是三月之约,不会有哪怕半日的宽限;”
众人松了口气。
对于这件事,众人反倒能够接受。
三个月在他们看来已经充足,能够给这么长的时间逃命,甚至转移走财富,还能指望什么?
只是后来操作起来,就发现远远不是这么简单,这个不长不短的时限,才是钝刀子割肉。
“去吧!”
展昭却很清楚这点,对于苏无情的面面俱到暗暗赞叹,抬了抬手。
“是!”
众人心悦诚服,齐齐躬身行礼。
天龙教带着天王与龙王的尸身,国师院来到云丹多杰面前拜别了这位恩师,下了断魂崖,分道扬镳,各往漠北与河西而去。
展昭看向了十方神众。
郸阴、谢灵韫、夙瑶真人同样看了过去,目光复杂。
经过真相揭露,这三位神将终于意识到,当年“天主”夺了他们的天心印记,其实是为了避免他们遭受道神胎的侵蚀。
老医圣已经中招,“天主”不希望另外三位天人也因与自己的长期接触步上后尘,便将留有后门的天心印记夺了,无形中也相当于将他们驱逐出了天门。
郸阴走得最洒脱。
谢灵韫为了保护师妹夙瑶,还经历了好一番反抗,最后身受重伤,甚至失忆被大力法王捡走,收为义子。
夙瑶真人则最畏惧性情逐渐变化的“天主”,终究留在了东海,所隐居的归墟岛就在冰岛外围。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感慨万千。
“事已至此……”
郸阴开口:“天门之事应该解决了。”
谢灵韫道:“天门藏书极丰,莫说宗师四境的秘籍,就算是隋唐时期的观天法,都有收录……”
夙瑶真人道:“白玉楼也该重建,毁之可惜。”
展昭明白他们的意思。
从白玄一建立十方神众开始,至今超五百年,传承连续,一直位列世间巅峰。
这样的势力,其底蕴还要远远超过少林寺与青城派,毕竟少林和青城是守住自己的地盘,天门和十方神众则是面向天下。
如今天神一脉的畸形传承肯定是要废止了,但天门或者十方神众就此消散,未免可惜。
这些可以再考虑,展昭视线一扫,先来到一位相貌平平无奇的神使面前:“孤鸿子?”
那人浑身战栗,瑟瑟发抖:“盟主……神主……我其实……其实……”
“你不是尸傀,只是助纣为虐罢了。”
展昭替他回答,错身而过之际,孤鸿子眼中的生机消散,倒了下去。
投靠“陈灵枢”的,不见得清楚道神胎的秘密,或者说基本不会清楚道神胎的秘密,多是被其收买,愿意跟着一起兴风作浪罢了。
可怕的是,这群神使早就与尘世割舍了。
如天龙教国师院那些人,拖家带口,牵扯极大,展昭放走,也是因为他们等闲跑不了,就算真有少数几个突然六亲不认,直接跑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这些神使不同,个个武力极高,又肆无忌惮,放走一个都是祸害。
所以展昭围着众神使检查了一遍,一个都没过关,统统弊于掌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检查那门禁法,就连杨思勖都凑过来,紧紧地盯着。
很快有了结果。
“没有道神胎了!”
郸阴倒是不意外,分析道:“我刚刚以天心之火灼烧道神胎血肉时,发现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分化万千,纯粹是要与世间武者同归于尽。”
谢灵韫也道:“如果道神胎能够分化出精神,附于别的血肉上,天王就难以做出那般决绝的反抗……”
展昭点了点头。
这些年间,道神胎主体,在老医圣的大弟子陈灵枢体内,然后受到它分裂感染的,分别是“天主”、老医圣、叶净蘅与耶律苍天。
叶净蘅很快自杀,“天主”和老医圣的记忆出现扭曲和失忆,耶律苍天则看似屈服,与其结盟。
从结果来看,耶律苍天忍到了反击的那一日,这也就说明,在耶律苍天体内的那个道神胎,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不然的话,其布置肯定会被提前发现,道神胎最后不会落入到那般被动的局面。
也正因为分裂出去的,没有自我意识,无法及时示警,所以道神胎分裂的数目有限,只在最重要的几个人身上徘徊,小心翼翼,避免暴露。
展昭想到玉猫九命事件:“它应该是也想改变现状,甚至想要试探,看看能不能寄宿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体内,结果所有掌门人都对这种奇异之物极为警惕,哪怕对方散发出极其强大的诱惑,也没有心动,所以道神胎又继续潜伏下去,默默等待机会……”
杨思勖突然道:“就不知道如果再进化下去,再进化个几百年,它会不会分裂出有意识的个体?”
众人面色立变,心有余悸:“那就真的太可怕了……”
检查十方神众的过程中,又有两批身影出现在断魂崖上。
正是金无敌、萧千珏、苏日娜和炎烈一行,还有清静法王、大力法王、“明子”等明教中人。
他们早早就到了,之前没有现身,也是因为这两派与中原武林昔日曾有颇多摩擦。
哪怕时过境迁,现在不至于兵戎相见,但想要众志成城,完全抛下往日的过节,一条心合作,那也太过理想化了。
与其一同参战互相提防,还不如侧面协作。
中原武林失利,他们可以出面支援,掩护撤退。
漠北武林败了,他们可以出面追杀,尤其万绝宫对天龙教的仇敌,狠狠的杀。
结果先是断魂崖天昏地暗,上演毁灭之景,又见到漠北武林有序退走。
两派人惊愕至极,担心出事,奔来之后,才知道发生了始料未及的第三种结局——
漠北武林降了!
明教倒还好,反正教主牛逼就是。
万绝宫遗脉的眉宇间难免带着一抹尴尬,金无敌几人看向展昭的眼神更是复杂。
这位能算作师弟么?
展昭见到他们到来,再看到不远处另一位低低垂着头的老者,却是朗声道:“诸位同道——”
“我今日所悟先天道圆满,愿传于世间,邀天下武者,共铸先天基石!”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旋即哗然。
展昭今日之神威,所有人有目共睹。
他自创一条武道之路,也有不少熟悉之人知晓。
可他会将这门足以撼动天下武学格局的先天道公之于众,却是谁都未曾料到的。
唯独最了解他的江湖好友,还有身边最亲近的女子,毫不意外。
比如郸阴,想到青城寒窟里面,这位借助自己冥皇视界观察沉睡的紫阳真人,笑了笑道:“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可真快啊!”
比如八女,庞令仪就曾经制止先天道传给公主,担心朝廷那边会有动作,但现在不需要担心了:“以师兄的胸襟,终究不可能将此道藏私,没想到这么快就公布天下,让世人受益了!”
其余众人尚在震惊之中,展昭已身形一动,来到一块自山壁震落的巨岩之前。
他长袖一拂,那硕大的巨石竟如无物般被凌空挪至场中,稳稳落定。
展昭跃然其上,端坐下来,衣袂随风,手掌微扬:“今日,我开讲先天道!”
话音落下,万绝宫众,金无敌通体剧震,另外三人的眼眶都瞬间红了。
恍惚之间,时光倒流。
仿佛又见当年那位潇洒不羁的师父,端坐于山门大石之上,笑吟吟对着他们这群来自天南地北,不分身份贵贱的弟子说道:“今日,我开讲万绝武道!”
不同的位置,相同的姿态。
更一致的,是那份薪火相传,光照武道的胸怀。
于是乎,万绝宫残留的最后一群人,纷纷席地而坐。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坐下。
“我在讲述先天道之前,先从当世武道,宗师四境开始吧!”
展昭迎着众人期待的注视,看向老君观阵营里面的一人,对其微微一笑。
他看的是真玄子。
展昭出江湖,第一位遇见的宗师,是大相国寺的持愿神僧,但第一位有着切磋较量的宗师,却是六年前自困于天香楼中的真玄子。当时还叫玄阴子,为老君观和自己昔日蒙受的不白之冤寻找案情的真相。
这位是老君观的宗师,是一位理论大师,虽然自身实力不高,至今也还是一境宗师,但得益于自身的钻研与门派的底蕴,将宗师四境的许多诀窍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展昭受其影响,也走上了知其所以然的道路,这才有了后续的发展。
所以此时此刻,在讲述先天道之前,他先从宗师四境,天人三位阶讲起。
宗师一境入微,二境化意,三境合势,四境极域;
天人弱天位,强天位,太天位。
还有那拔升战力,扩展天人界限,却又祸害无穷的天心印记。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上到曾经的一批天人,下到宗师之下的武者,都听得入迷了。
可以说,世上再无人能像展昭这般,对于当今的体系,有着如此深入浅出地理解。
以致于之前的道神胎都忍不住,要问一问这位,对自己开创的这套体系作何评价,是好是坏。
现在展昭正式做出总结:“宗师四境之开创,实为补前唐观天法的弊端。当时的观天法过于仰赖外境,运转不稳,门槛也高。宗师四境则另辟蹊径,以极域为纲,四境为阶,导引武者在借天地之力时,亦不忘反求己身,勤筑小天地。故而武者根基更牢,破境之路更明,出手之威亦更趋稳固,此道虽曾为私心所用,降低世间宗师数目,然其法理本身,确实有推陈出新之功,不能全部抹去。”
“天心印记,则是一柄利弊交织的双刃剑。好处在于,它极大降低了叩开天人之门的艰险,令天人功力更稳,威能更盛。但它的害处更深,即便是天人,都难免对此印产生依赖,自身境界反受其缚,印记一旦被夺被污,多年修为一朝倾覆,更有甚者,此印沦为他人操弄的媒介,使天人受其所制。”
众人或若有所思,或恍然大悟,纷纷颔首。
展昭讲完现之道,这才切入正题,讲述我之路:“我的先天之路,亦分为四境。”
“第一境:炼罡;”
“以自身丹田为熔炉,与周身窍穴合力,炼化吸收外界天地的精微元气,将其转化为独特的先天罡气,从而实现生命层次的跃升,此为先天之路的开端。罡气初步外显,可形成护体罡气,攻防一体,威力远超后天武学,诸位且看……”
“第二境:合意;”
“将第一境所炼化的先天罡气作为载体,与自身千锤百炼、坚信不疑的武道真意进行深度结合。从此,先天罡气将具备独属于武者自身的突出特性,是为炼罡的必然升华与质变,这便是合意罡气……”
“第三境:蕴灵;”
“此境核心在于真气灵性,可将自身的先天罡气、武道意志、对天地万物的感悟凝聚升华,赋予如生命般的独特灵性。达到此境的先天罡气,可如同最灵动的画笔,随心所欲地融入一切招式,化作武者意念的延伸,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妙用。”
“第四境:至人;”
“此境为先天道的终极目标,其核心在于‘自成天地,不假外求’,将浩瀚天地元气炼入己身,成立以三丹田为根干、周身灵性窍穴为枝叶的内在宇宙,形成生生不息的体内循环。至此,武者无需依赖外界的天心印记,自身即为力量的绝对源头与主宰,举手投足皆发乎本源,快如神念,重若天地,达成了我身所立,即为乾坤的境界。”
展昭言语并不繁复,没有长篇大论。
他每讲一境,便随之演化一番。
且是压低境界的演化。
由于先天道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虽然庞令仪、连彩云、商素问、小贞的接连突破,证明了这门武道之路是可以惠及众生的,但由于他的境界超出平均程度太多,若不加以收敛压制,寻常武者恐怕连观摩都难以承受。
即便如此,伴随着他的言语,无穷天地的元气亦随之涌来,如春风化雨,回荡在每一位聆听者周身。
元气流转间,竟与听者自身内息隐隐呼应,形成一种玄妙的交互共鸣。
台下众人,感受各不相同:
宗师之下,对于先天罡气的构思惊叹不已,只觉眼前推开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
一境到二境宗师,对于炼罡到合意阶段的细致阐述频频颔首,往日修行中不少滞涩处,在此刻连带着豁然贯通;
三境宗师与大宗师,则对于蕴灵深有感悟,丹田气海的真气随之泛出波澜,如修行大日如来法咒的持湛方丈就隐有灵光萌动,如种子欲破土而出;
最后的天人,则对至人深有所感。
正常的至人境,本就与天人境相呼应。
凡是能踏足天人者,对至人的描述自然能够理解,虽说距离实际达成还有一段漫长的调整,但此刻理念交汇,灵思互启,周身元气亦随之呼应流转。
一时间,断魂崖上异象纷呈:
有人头顶白气蒸腾,如云如霞;
有人身周真气盘旋,隐现龙虎;
更有人闭目端坐,气息与山风同起伏,与地脉共呼吸……
燕藏锋见状,只觉得此情此景,竟似昔日泰山之役。
那时,是莲心开天门,福泽当场十数人;
而今朝,却是展昭开讲先天道,惠及中原武林各门各派之菁英。
天地为坛,众生为席。
“万丈高楼平地起,先天境之下的地基如何夯实,还需诸位同道群策群力!”
而展昭不仅仅是提出见解,也有问题需要解决。
他有一个难题。
那就是没有新手期。
毕竟这位从离开家乡,踏入江湖开始,就是江湖排名前列的高手了,甚至如果从战斗力算的话,天下间能够稳赢十五岁展昭的,也就大概一百多位。
那时的展昭,打不过宗师,世上宗师百人之数,算上十方神众的隐世之人,也不过是一百多位,但宗师之下谁都能打。
在这样的起步下,展昭划分武者实力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江湖一流高手之下的。
偏偏后来先天境的修炼,无论是连彩云、庞令仪、小贞,还是商素问和昭宁公主,都是年轻一辈里面的佼佼者,程若水与白玉堂更是根骨奇佳,起点极高。
现在展昭对世间天人,天下宗师,讲述先天道,能说得众人如痴如醉,大有感悟。
如果来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赤子,如果再是天赋根骨较差些的,他教起来反而困难。
朝上的梯子搭好了,倒是下面的地基,却还要再打得坚固些,不能只以天赋超群者为蓝本。
各门各派也明白了这份意思,都与自身宗门的绝学,一时间踊跃发言。
但他们所说的,也都是《武道德经》《大日如来法咒》《三清逍遥诀》《达摩武诀》《九霄天变剑典》……
展昭微微皱眉。
似乎依旧太过高端。
难不成先天境只能面向高端?
这并非他所愿。
他更希望一位原本天赋根骨不行的寒门子弟,通过自身的努力与际遇,也有机会成就先天武者。
而不是只为了那种可以享用资源的大门大派所垄断。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夫不才,愿抛砖引玉……”
老医圣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郸阴的脸色瞬间变了。
谢灵韫和夙瑶真人也发现了什么,就要上前,但郸阴抬手拦住了他们,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去吧!”
展昭看着这位老者,同样默默叹息一声,从大石上起身:“请前辈来这里。”
老医圣来到大石前,由展昭搀扶着,上了石头,原本略显灰暗的面容泛起一丝红润,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随之传遍全场:“老夫所讲的,是初习者之门径。”
先天道不合老医圣的路数,因为风格完全不同,但老医圣一生悬壶济世,阅尽千帆,对人体气血、经络、腑脏之妙的认知,早已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他尤其擅长调理那些根基孱弱,气血亏损,体虚神衰的病人,在此一道上的经验与智慧,世间无出其右。
这正是展昭所欠缺的。
所以老医圣聆听了先天四境后,特意回过头来,为那些尚未迈入先天之门的武者,铺就了一条筑基之路。
他结合毕生医理与所见所闻,于先天境四境之前,初步划分出三个小阶段:
其一,养身;
这个阶段最直接,就是以平和之法温养躯体,或熬炼筋骨皮膜,壮大气血本源,如园丁育苗,顺应四时,涵养水土。
老医圣细述如何通过呼吸吐纳,起居饮食,适度导引,使皮肉筋骨日渐强韧,气血生生不息。
最妙的是,高门大派有高门大派的呼吸道,贫苦人家有贫苦人家的修炼法,皆能增强体魄耐力,令身体如大地般丰沃敦实,堪为武道之基。
其二,开窍;
人体犹如小天地,遍布关窍,犹如星辰。
展昭最初走上先天道,就是由六大窍穴神异开始,老医圣也提出,以温和绵长的内息,配合特定的导引之法,循序渐进地唤醒与疏通周身重要窍穴。
他以医家视角,将每一处大窍与气血运行、脏腑功能相连,阐明开窍非为蓄力,实为打通体内能量流转的通道,构建起精、气、神初步勾连的桥梁。
其三,正形;
在前两阶段夯实的基础上,此阶段着重于“形、气、意”的初步融合。
通过特定的桩功与动功,让逐渐壮大的气血与开始活跃的内息,按照符合人体最佳结构的轨迹运行,初步塑造出独属于武者个人的气脉雏形,由此为凝聚罡气做好准备。
这三个阶段当然不是完全版本,各门各派还能通过自身的武学不断调整,但整体的思路已经明确。
老医圣缓缓道来,言语平和,却深入肌理。
他所述之法,不如高深武学惊天动地,却是春雨润物,为在场无数困于瓶颈,天下无数根基不稳的武者,指明了一条补足短板,稳固根基的明路。
由此。
先天境之前,养身、开窍、正形,三大阶段。
先天境之后,炼罡、合意、蕴灵、至人,四大境界。
展昭搭起了上乘的殿宇,老医圣补全了下层的地基。
一条清晰完整的先天大道,终于展现在世人面前。
讲述完毕,这位老者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形微微晃了晃,竟向后仰倒过去。
“师父!!”
全场惊呼,商素问更是如离弦之箭扑至石前。
展昭早已伸手稳稳托住老者的脊背:“前辈!”
“好孩子……好孩子……”
老医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露出慈祥的笑容:“老夫知道,你想为我续命……但老夫累了……真的累了……”
展昭眼眶一红。
他方才讲述先天道前,确实是发现了这位的状态。
老医圣本就是在场年岁最高的人,已经到了大限的年纪,垂垂老朽,之前登临天位,又以长春血救助众人,随后燃烧了天心印记,重新跌回宗师境。
没有天心的境界,就无法深层次地调用里之元气,为自己的肉身恢复活力,再加上精神上的疲惫与折磨,老医圣甚至不能如“天主”和耶律苍天那般脱出元神,投入天境之门,只能尝试续命。
展昭开讲先天道时,中原群雄气机交感,天地元气如潮汇聚。
倘若老医圣愿意,本可借这股沛然生机延绵寿元。
可他终究选择了放手。
正如所言,累了。
这一生行医济世,活人无数,仁心遍洒天下,然造化弄人,自己饱受道神胎侵蚀之苦,更亲眼见证两位爱徒走向极其悲惨的终局。
当一切真相大白,支撑着走到今日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此时老医圣满脸的疲惫与伤感,却又握住展昭的手,又吃力地转向泪流满面的商素问,嘴角努力扬起一丝欣慰的弧度:“素问……素问……幸亏有你……还有你……”
“师父!我在!我在!!”
商素问跪倒在石边,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紧紧攥住老人枯瘦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温度。
郸阴、谢灵韫、夙瑶真人,还有中原武林群雄,都围了过来,露出浓浓的悲痛之色。
说起来,老医圣一脉真的是纯惨。
天神一脉也遭受了道神胎的反复折磨,但究其根本,那毕竟是初代神主白玄一制造出来的,背离初心,祸害了后代传人。
医圣一脉则纯属被牵连的无妄之灾。
老医圣蔺道元、大弟子陈灵枢、二弟子叶净蘅……
所幸还有一个小弟子商素问,这位已得他衣钵真传,必将杏林会的仁术与薪火延续下去的小医圣。
老医圣的手渐渐松了,目光温柔地落在展昭和商素问脸上,如同看着世间的光亮。
那光亮里,有悬壶济世的往昔,有春风化雨的教诲,更有对眼前两人无尽的期许与放心。
终于,那承载了太多仁心与沧桑的目光,轻轻阖上。
商素问紧紧抱着师父的身躯,将脸埋在那袭朴素的旧衣间,肩头颤动,无声恸哭。
展昭深吸一口气,率先行礼,声音沉凝,传遍寂静的山崖:“送——‘医圣’蔺道元!”
身侧,众人亦肃然整襟,朗声相和:“送——‘医圣’蔺道元!”
声浪如潮,层层荡开,山风呜咽,卷过残旗与血迹,也卷着这浩荡的送行之音,回荡在断魂崖的每一个角落。
断魂崖一役,至此终于落幕。
待得一切尘埃落定。
商素问准备带着老医圣的棺椁,回到杏林会的发起地安葬;
刘芷音决定悄悄北上,送天王与龙王这两位昔日的兄长最后一程;
虞灵儿奔向易风和虞苍萝,与爹娘团聚;
楚辞袖回到潇湘阁,向师父晏清商述说武道的志向;
连彩云飘回顾大娘子和顾梦来面前;
昭宁公主被卫柔霞扯走,对这位师父撒着娇;
小贞依偎着姐姐清静法王,讲述着近来发生的一切;
眼见着她们各自去寻自己的师门与亲人,庞令仪对天主师父的离去升起一股怅然的同时,也紧紧跟着师哥。
展昭则与各方告别,尤其是见了几位长辈后,再带着庞令仪,特意来到一人面前:“前辈,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杨思勖正在琢磨至人境呢,闻言万分好奇地指了指自己:“啊?我?”
“当然,这件事前辈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展昭语气沉下:“我们去找袁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