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五哥和七弟又打起来了~~”
“他们打进海里面了,五哥把七弟踢倒,七弟又把五哥的头按在水里面了……”
“你看看他们,老是捣乱,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大哥,嘻嘻!”
展逸身上背着十三弟,右手抱着十四弟,刚刚把他们哄睡着,再听到从海滩方向传来的喊声,头都大了,低声喝道:“小六,你再敢挑拨离间,我就先把你按到水里去!”
“大哥,你不喜练功,可抓不住小妹我哦!”
银铃般的笑声刚在海风里飘荡,然后就听得“哎呦”一声痛呼从礁石后传来。
“大哥!我们把这坏丫头带来,听凭你发落!”
不多时,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被两个半大少年左右押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挂了彩,眼角嘴角还肿着,神情却很兴奋。
见到自己没跑掉,小丫头立刻仰起小脸,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大哥~方才相戏尔!闹着玩的!你就饶了妹妹这回吧!”
“我昨天刚饶过你!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展逸早就知道这惹祸精惯会扮可怜,这次可不再姑息,哼了一声:“记下来!等虞姨回来了,一并送过去听训!”
“别别别!”
小丫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海滩上扑腾起来:“娘这次答应给我带各种金蚕蛊,还有许多好玩的!大哥你从来不告状的,你一说,她下次肯定不带了!我改!我改还不成么!我保证——”
她话还没说完,左右两兄弟已憋不住大笑起来,不远处的木屋里,又探出几个小脑袋,都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弟弟妹妹,一起嘻嘻哈哈。
展逸看着在细沙里打滚耍赖的六妹,再看看这一岛上闹腾的孩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什么叫长兄如父,长兄如母,就是又当爹又当妈。
他才十五岁啊,已经收获了人生的一个重要的教训:
不要显得你很会带孩子,那样你会带很多很多的孩子。
所幸真正小到在襁褓里面的,还是由各位姨娘带着的,他身上这两位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双胞弟弟,而娘亲应该很快也快回来了。
果不其然,一艘船只朝着小岛靠岸,不多时一位凤目生威,气场强大的女子走下,身后跟着一群成员,正在依次禀告东海的事宜。
展逸把那群活蹦乱跳的弟弟妹妹各自安排好,抱着两个小的迎了上去。
自从东海在这些年间又经历过两次动荡,甚至与宋廷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后,娘亲已经逐渐成为真正的沧溟之主,无冕之王。
而等到靠近,展逸才发现,娘亲忙碌还不止东海的事宜,那不怒自威的声音传出:“确定了?柳生一剑自从当年来了东海后,就再未回过扶桑?”
“扶桑三宗十四派,皆被我等扫荡了一遍,昔日那位扶桑剑圣确实是早早不在,当年就未回去过,原本怀疑隐居,现在也排除了隐居的可能。”
“万绝尊者的墓地,至今也未寻到?”
“未曾寻到。”
庞令仪目露沉思,转眼间就看到大儿子抱着两个弟弟等在不远处,连忙吩咐了几句,走了上去,把两个小家伙抱过来,亲亲这个,亲亲那个。
展逸看着两个一岁多的小弟弟先从咯咯直笑,嘴里嘟囔着妈妈抱抱,然后逐渐被亲妈给惹毛了,开始对抗,最后没对抗过,开始皱起鼻子。
在他们就要爆哭之前,展逸赶忙接过,熟练地哄了几下,两个小弟弟又趴在大哥的臂弯里睡着了。
庞令仪见状感慨着:“你当年比他们还要闹人,谁能想到长大后这么懂事了呢!”
展逸明明吸取了教训,但还是下意识地道:“娘也不要太辛苦,十三弟和十四弟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你啊你啊!”
庞令仪摸了摸大儿子的脑袋,取出几件东西来:“对了,这是素问精挑细选后,送你的!”
展逸接过全套的医书和针囊,欢喜地道:“我得谢谢商姨!”
庞令仪看着长子,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你真的决定学医了?”
“是啊!”
展逸将针囊放在腰间,轻轻拍了拍,又将医书妥善收好:“我对医术挺感兴趣的,商姨是医圣,我跟着她学,哪怕只是学到些皮毛,也受用不尽了。”
庞令仪轻轻点头:“这倒是。”
展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在弟弟妹妹面前是一向稳重的大哥,实则也是个少年郎,低声道:“娘,你和爹似乎对我跟商姨学医术……有些顾虑?三妹对医术没兴趣,爹和商姨表面不说什么,却还挺高兴的……”
“素问的女儿行事越来越像我,你倒是跟着她学医术,娘与她虽是好姐妹,但怎么连孩子都要换一换么?”
庞令仪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后笑容消失了:“我们确实有些顾虑,你爹唯独在这件事上有些阴影,这天底下最危险的职业,一是医者,二是神探!”
展逸笑了起来:“幸好我不是神探,也不是正经的医者,就是学着玩玩而已。”
‘主要是你这孩子对学武没什么兴趣,至今还停留在养身境……’
庞令仪想着近来东海局势暗流涌动,长远肯定还有波折,眸光一转,下了决定:“你外祖父很想你,近年来每次家书,都问到你的情况,你想不想回京师看看?”
“想啊!”
展逸精神一振,又有些担忧:“那弟弟妹妹们?”
庞令仪笑道:“我们都在呢,你邱姨也要回来了,她是最喜欢跟孩子们玩的,交给她便是。”
展逸放下心来,兴奋不已:“娘,那我去准备了!”
当他回到木屋前,告知要启程后,听到的全是不舍的声音,小六更是挂在哥哥身上,闹着要一起去京师。
庞令仪远远看着这一幕,也觉得温馨与不舍,可依旧狠下心肠,又轻声道:“你跟在大郎身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逸儿哪怕出师不利,只要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这个苦头就要由自己来承担!明白了么?”
她亲自培养的女使,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明白!可大娘娘,大公子这年纪外出,是不是太小了些?”
庞令仪摇摇头:“十五岁不小了,我们当年出来闯荡江湖,都是这个年纪。当然也不需要他真正做什么,早早见一见市面,看一看险恶的人心,或许就多了几分追求武道的斗志。”
女使低声道:“若是大公子依旧不喜习武呢?”
庞令仪不在意地道:“若是真的不喜习武,随他便是,这天下多的是路,难道我的儿子只有一个选择么?”
展逸不知母亲的具体安排,还准备自己独自一个人出岛,自由自在地闯荡江湖,可当第二日一大清早,雾气还未散尽,一艘大船出现在小岛之外,船头立着一道渊渟岳峙的身影时,他也明白了:“陆叔叔?”
“小逸!小逸!”
昔日的“明子”,如今的明教第二任教主陆怀光,哈哈大笑:“才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这么多,真是俊逸无双的翩翩佳公子啊!”
“啊?我么?”
展逸挠了挠脑袋,他心里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佳公子,却是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此行是我跟陆叔叔一起去京师么?”
“对啊!”
陆怀光笑道:“我当年如你这般年纪,也是跟着师门长辈一起外出的,不然只让你一个人走么?那不叫历练,那是纯粹的折腾人了,当然到了京师庞府,你自当随意办事!”
“好……好吧!”
展逸有些失望,他昨夜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就梦想着一个人仗剑走天下。
结果第一步就倒在了长辈面前。
不过他脾气一向好,失望归失望,却未闹任何别扭,很快登上了明教的大船。
但还未起航,就见到一众本来不该在这个点起来的弟弟妹妹们呼啦啦地冲到岸边,朝着自己连连挥手:“大哥!大哥!一路顺风!”“大哥,记得要给我带礼物哦~!”“呜哇哇哇!”
展逸红了眼眶,朝着他们接连挥手,最后对着远远出现的庞令仪遥遥一躬。
直到雾气遮掩下,将无名小岛彻底吞没,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陆怀光在身侧看着,同样有些感慨:“盟主之子也长大成人了,到了你们下一代闯荡江湖的时日了,真快!真快啊!”
展逸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陆叔叔,在外面时,我不想……不想打着爹的名号!”
“那就不提!不提!”
陆怀光看着他的相貌,莞尔一笑,又感受了一下他身上的气息,倒也有些奇怪。
这位依旧没怎么练功吗,怎么才是养身境,若论功力深厚,连自己的几位弟子都远远不及,那几位可都走到正形的关窍了。
最早一批改修先天道的大门大派菁英,三岁习武,十三岁养身功成,五到七年开窍,再花费三年左右的时间正形,二十岁左右就有凝聚先天罡气的机会,比起当年最年轻的宗师境可还要厉害。
当然这也只是奇怪而已,陆怀光可不会闲着没事问这个,跟这位侄子闲聊起来。
说着说着,展逸反应过来:“陆叔叔,你也要去中原么?近来中原武林是不是不太平啊?”
“确实不太平。”
陆怀光并不隐瞒:“近来中原出现了一个神秘的‘万象宫’,折腾出了不少祸事,八大派共议事,也邀请了我教,故而我去看看。”
展逸想到从小到大,爹给自己讲的那些故事:“不会又有大魔头了吧?”
陆怀光悠然道:“江湖就是如此,自从当年大宋灭辽,一统天下,至今安宁了也有十多载,太平日子虽好,却也难免变成沉寂……”
展逸挠了挠头,继续问道:“那陆叔叔去参加中原武林大会,是惯例么?前几次是怎样的呢?”
“呵!哪里是惯例啊!我第一次去呢!”
陆怀光当教主也有十年了,已经习惯明教如今光明正大的作风,自己转修先天道后,也合意功成,如今在探寻第三境蕴灵之路。
可他始终没有忘记昔日“明子”时期的躲躲藏藏,故而愈发珍惜:“我们当年可不是这般光景,完全不是这般光景啊……”
展逸好奇地道:“陆叔叔能讲一讲么?”
在陆怀光低缓的讲述声里,时光仿佛倒流,明教的大船行驶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直到夜幕降临。
展逸听罢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一时间也不禁感慨,但当盘膝坐在铺上,随意调理内息时,却又很快抛却了那些杂念,脑海里不想其他,细微的真气如溪流般自然流转,毫无半分强求苦修之态。
不过片刻,他便舒展身体,躺了下来。
每日就是如此,只是稍稍运气打坐,就准备休息了。
相比起来,就连六妹那个淘气蛋都要比他刻苦的多,所以家里人都觉得他对于习武不感兴趣,展逸自己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睡觉喽!
船身在夜潮中微微起伏摇晃。
相比起昨夜里因初次离家,心头雀跃而辗转难眠,此刻这规律的动荡,反而成了一种深沉的安抚。
他的脑袋刚枕上枕头,眼睫便轻轻垂下。
几乎是阖眼的瞬间,窗外海浪的絮语、风帆的震颤、乃至船员的话音,都悄然远去,融进一片深邃的宁静里。
然而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雾。
它无声地漫涌上来,包裹住他的身躯,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柔力,推着他朝未知的深处走去。
“我……我这是在哪里?”
“我在做梦?”
“不对!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展逸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对医术感兴趣了。
因为就在三个月前,他就开始做怪梦,偏偏每每梦醒来之后,就会把梦里面的事情遗忘的一干二净。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才下意识地生出了习医的渴求,无论是多在身为医圣的商姨面前出现,还是通过医术解决自己的困惑,都可以。
结果自己醒来后给忘了,带着几本医书和针囊就出来闯天下了,展逸不禁苦笑起来。
恰在此时,雾气深处,光影微微流转。
朦胧的视野尽头,一道极为奇特,却又异常熟悉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展逸诧异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去。
那是……
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