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红灯照,这年头其实也到处都流行。(实际上红灯教与红灯照并不是一个团体,不过咱们在此作同一家,算是架空一下。)
白莲教从来没被真正地剿灭过,这几年义和团又闹得凶,红灯照就用白莲教的底子,披上义和团的皮,站出来聚集百姓。
所以实质上,红灯照这种既非团体也非宗教的……门派,无非是百姓因不堪洋人欺压而抱团抵抗压迫的组织。
你要是说有多少人真的相信她们,那倒是也不至于。
哪怕是个不出名的小神仙,或者旁门左道来贪吃香火的妖魔,也肯定比什么“红灯一照便可金刚不坏”“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要更受欢迎。
可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洋人和衙门,老百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百姓生来就跟羊一样,无论是遇上狼还是遇上虎,那都是被吃的命。
更何况如今的洋人和衙门其实是虎狼一窝,合起来吸食百姓的血肉。
咱们说句题外话,后世有记载,在成都府有一个洋人教士的主教,一个名叫杜昂的洋人,单他一个就霸占了三十多万亩土地,逼得当地民不聊生,卖儿卖女。
偏偏衙门还不敢管,不光不管,要是有百姓去衙门喊冤,当场打上二十板子,骂成刁民,撵出府衙去。
所以在成都府,民众早已经积累了大量的怨气,就等着什么时候爆发出来。
崔成寿来的也巧,红灯照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次花会,趁着鱼龙混杂,发动一次针对洋人的突然袭击。
之所以这几天他到处都碰不上有道行的人,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
民间许多有道之人,都被红灯照给收罗起来,聚在一处,等着信号发动袭击,他倒是要去哪里才能碰得上?
今日正是花会的第一天,红灯照的大头领汤娘子亲自来花会上打探消息,倒是让崔成寿碰上了。
要说这汤娘子,虽然名为娘子,但实际上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说来一个黄花大闺女,为什么抛头露面做了这红灯照的大头领呢?
这里头的故事说来也是令人心酸。
汤娘子本名叫汤兰心,本身也是个大户人家的闺女。
汤姓在成都府往东一处山坳里有一个大庄子,她爹便是这汤家庄的主人。
那时候,但凡是这种大庄子,都会聚集自家子弟练武。
这汤兰心虽然是个女子之身,但是练武却也是吃得下苦,十六七岁的时候,其武艺便比得上一个成年男子了。
若说只是会武艺,那这汤兰心也无非是个有本事傍身的大户闺女,虽然奇特,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偏偏头脑也清楚,练武之余,竟然还在庄子里的学堂中读书。
那学堂本来就是他们汤姓中一个老秀才在里头教书,教的也都是姓汤的孩子。
一开始还看不出汤兰心有什么特殊之处,没想到她就在那学堂之中跟着学了三年,竟然也是出口成章,已经通了些文采。
再过三年,那老秀才专门进城一趟,找了些旧日朋友,借来半车旧书。
他将这半车旧书拉到庄主门前,喊出汤兰心来。
老秀才嘱咐道:“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再去那学堂也是耽误了你的功夫。这半车旧书是我托一辈子经营学问的好友们收集来的。你将这些书誊抄背诵,以后便不用再读书了。”
汤兰心十分欢喜,只用了一年多便将这半车的书誊抄完毕,并且全都背了下来。
老秀才将这半车书还给城里朋友的时候,每见一个朋友都要跟他们说一句话:“若不是个女娃,我们老汤家怕也要出个状元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秀才的神情半是骄傲,半是惋惜。
就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娃娃,若是生在一个好时代,嫁个好夫君,必然是幸福如神仙一样的人生,结果却碰上这样一个乱世。
当时四川成都府有三四个大军阀在这里抢地盘,打来打去,总有一些乱兵四处逃窜。
一开始汤家庄仗着子弟都习武,还可以抵挡。
可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乱兵,手中枪械精良,直接便将汤家庄给攻破了。
庄子被洗劫不说,那些丧尽天良的乱兵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将整个庄子都给烧了。
更可恨的是旁边几个庄子,不伸把手来帮助,更是趁火打劫,将汤家庄的许多地都给强行占了去。
死了许多人,丢了许多地,带着仅剩的一些财产,汤庄主带着一家老小搬进了成都城里。
这汤庄主做了一辈子的庄主,威风得紧,到了落魄之时,仍是虎死不倒架的劲头。
他出手便买了一座不错的宅子,住了进去。
却没想过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小心翼翼地将剩余财产都藏起来,所谓“财不露白才平安”,汤庄主虽然晓得这个道理,但是习惯性地却没这样干。
住进新宅子没有半个月,有一夜房顶屋瓦哗啦响,庄主一听便知道是有江湖人士来踩点了。
当即,这汤庄主便飞身上了屋顶,那屋顶上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庄主武艺不弱,只凭动静便判断出来人应当是个江湖高手,不在他之下。
当即他便抱拳拱手朝着四方说道:“汤某在此安宅落户,只愿求个家人平安,今日却不知是何方英雄路过此处,天色太晚,不便待客,明日晌午汤某在街口李记酒家摆宴等候。”
江湖规矩就这样,人家故意踩响了屋瓦,而不是直接下手,便是卖了面子,有了礼数。
那么明天汤庄主的摆宴便不能是个鸿门宴,得拿出真心结交的派头才行。
第二天一顿酒宴花了两块大洋,还给那江湖高人奉上了五块大洋的盘缠,总共七块大洋算是平了事,免了家中夜半进贼的祸事。
可是这件事却被衙门知道了。
如今他失了势,落魄在城中,正落在衙门老爷的地盘里,而衙门老爷早就看上了他家中的财产。
如今他家中子弟死走逃亡伤,连那庄子都被一把火烧了,这姓汤的留着那么多财物做什么?还不如献给老爷,为民生做点贡献。
于是这事过去没多久,几个差爷便敲响了宅子的门,二话不说就给汤庄主戴上了锁链。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汤庄主虽然有武艺在身,但是看见这些穿官衣、戴官帽的衙役也是心里发虚,被他们锁上之后,一路便拉去了大堂中。
不见官老爷高坐,几个衙役先给他打了十板子,算作杀威棒。
等他屁股上见了血,老爷才慢悠悠地从后堂绕出来,坐在堂上问道:“可是那勾结贼人的刁民?”
这一句话便给汤庄主定了性,后面审也不用审,什么屋顶踩瓦、白日招待的江湖规矩,全都算作勾结贼人的口供。
老爷更是将成都府近半年来大大小小的失窃盗抢案件,全都算到了那贼人头上。
如今那贼人高来高去已然不知踪影,这勾结贼人的汤庄主自然要一力承担罪行。
老爷假模假式地将汤庄主打入牢中待候审判,其实等的便是那汤家孤女寡母前来塞上银钱。
这本来就是官家常用的手段,水火棍砍头刀高高举起,至于如何落下,便看垫在脖子上的银钱到底厚不厚了。
银钱够厚,一刀砍不透,犯下够杀十回头的罪孽,老爷也能给判个流放,还让你半路逃跑。
银钱不够厚,芝麻大点的事也能打板子给你打成残废。
老爷算盘打得精明,如今这汤家已然破败,不过家里肯定还留下不少金银,如今将他们主心骨汤庄主给锁入牢中,家里剩下没什么主意的妇人,还不就任人拿捏了吗?
到时候将他家财榨尽,打成残废再放回去,便可高枕无忧了。
结果老爷没等到孤女寡母送银钱,却等到了孤女飞身夜探成都衙门。
汤庄主入狱十日之后,一大清早,有许多百姓驻足在府衙门口看热闹。
当值的衙役偷了个懒,起得也晚了,将府衙门打开之后,便看到了外面聚集的一大群老百姓和衙门大门外地面上的一滩血。
那些老百姓却并不指着那滩血说话,而是朝那滩血的正上方指指点点。
衙役顺着百姓的手指往上看,发现在衙门的牌匾上竟然有匕首钉着一个麻袋,那麻袋看上去圆咕隆咚的,不用说,里面应当是放着一个人头。
衙役搬来梯子爬上去,将那麻袋解开,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咕噜咕噜从那麻袋里滚到大街上,百姓们围成圈儿上去看。
衙役走上前去,将那人头上的头发向两边拨开,露出脸来,当即脸色大变,转头就跑进府衙,喊道:“祸事啦祸事啦,老爷的头滚到街上去了!”
夜入官府杀了这官老爷的,自然便是当时年方十八的汤兰心。
不过还是要说,杀这官老爷并非是汤兰心逞一时之快。
在这官老爷死了之后,衙门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本身就是个乱世,衙门也不是铁板一块。
老爷一死,上上下下的衙门中人,各为私利,相互争斗。
就在这个空档儿里,汤兰心给那牢头使了些许银钱,竟然就用了个假死之计,将自己亲爹给营救出来了。
单凭这件事也足以看得出,汤兰心是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
自那之后,汤庄主的心气也散了,家中一切事都交由汤兰心打理,甚至连一些江湖事也都交给这个好闺女。
不过一个黄花闺女在江湖上抛头露面总是不太方便,汤兰心便假托自己有一个约定好的娃娃亲,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成亲呢,夫君便死在乱军之中,她是守了个望门寡,用这种托词来说自己是个已经嫁人的女子。
从此江湖上便将她喊作汤娘子。
至于后来与江湖同道相约成立红灯照,她来担任大头领,一同抵抗洋人,这些事便都是在江湖上慢慢混着混着便混成了的。
她读过书、习过武,在成都城中见识过大大小小的事,形形色色的人,是个乱世中见过真正世面的人物。
这年头只要是见过世面,那自然是要站出来做些事的,所以有此时的江湖地位,也实在是不稀奇。
交代完这汤娘子的身世来历,咱们便又说回崔成寿站在街上,围在人群之中,看那汤娘子表演。
方才这汤娘子已经喊过口号、亮过相,她一身红衣红裤,手中举着一个红灯笼,本身就是英姿飒爽的美人,这身打扮便又显得尤其亮眼!
饶是崔成寿这般不在意女子容貌之人,看上一眼也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句:“好俊丽的妇人!”
他也不知汤娘子的身世,只是见她梳了个妇人发髻,便以为这是个已经出嫁了的妇人。
不过虽然如此赞叹,他心中却是没有什么邪念的,只是等着这汤娘子表演完之后,他就去打问灵泉所在,只要打问出来,便掉头就走。
谁知这汤娘子表演起来却是有头没尾,没个完。
一开始还只是些抛球扔飞镖的杂耍,后来又开始表演蹬缸、爬刀山之类的险活儿,引得周围的百姓聚得越来越多,已然将这条街都给拦住了。
汤娘子拍了拍手,后面出来几个汉子,各拿着一捆长杆。
这几个汉子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不见得如何动作,那一根根长杆飞入场中,相互搭架子,最后竟然垒出来一个长杆搭成的七层宝塔!
这宝塔扎得是有模有样,平地里便耸立起来,高高的要超过旁边所有的建筑物,竟好似要通到天上去一般!
汤娘子也不多言,便飞身上塔,好似个灵活的猿猴一般,手脚并用,顺着这宝塔爬了上去,眨眼间已然爬到第四层。
在这第四层上,汤娘子用腿弯勾住长杆,整个人倒挂在宝塔之上,口中还不断吐出火球来。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汤娘子之后每上一层都有新的杂耍在上面表演。
在第五层上凭空用手一搓便有无数花瓣如雨落下。
在第六层上更是伸出手便召来无数彩色云雀,绕着她周身飞。
等到她攀上第七层,便在那塔尖尖上盘腿就坐,闭目不语,神色庄严肃穆。
就在众人期待她到底要在第七层上做什么表演时,她却突然张开双手,大喊道:“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红灯高照,天下太平!”
一个好似山一样庞大的无生老母虚影便出现在成都的天空之上。
这无生老母满头白发,面带微笑,身披枣红色长袍,坐在莲台之上。
而后随着汤娘子缓缓睁开眼睛,那虚影无生老母竟然也随之睁眼。
便有两道精光自无生老母眼中射出,在汤娘子身下也凝成一个巨大莲花宝座!
不知何时,已经有许多红灯照的人混在街上人群之中。
无生老母睁眼之后,这些人便都跪伏于地,高喊道:“无生老母显灵啦!封汤娘子为汤观音!我等请汤观音降下福祉!”
这些街上的民众早已经听过汤娘子之名,更是听过无生老母的名号。
此时有人带动之下,这街上的民众便哗啦哗啦跪了一地,纷纷口中喊道:“无生老母显灵了!请汤观音降下福祉!”
所有的人都跪下去了。
唯有崔成寿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汤娘子。
而汤娘子自然也已经看见了人群中站着的他。
二人目光在半空之中交汇。
崔成寿一挑眉。
“把戏不错。”
而汤娘子却皱了皱眉。
“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