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大家总算吃上了一顿有汤有菜的热乎饭。
吃上这顿饭后,每个人的脸上都轻快了许多,不再是之前在密林中行动时苦大仇深的样子。
连那几个半昏迷的重伤员都有人过去喂了两口热汤。
这种时刻,这样一顿饭,足可以让人放松下来,所以吃完饭之后,红灯照的众人立刻便睡过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儿也都在屋前闲着,一边捶着腿,一边瘫坐着聊天儿。
崔成寿自然没睡,本来在那密林中,他就不怎么累,所以此时吃完饭之后便也在院子中找了个墙靠着吹风。
红灯照中人本来跟他就不太熟,近几日在密林中跋涉,互相之间也没什么精力说话,所以此时大家伙见他不参与聊天,便也没人招呼他。
他乐得清闲,吹着风左瞅右瞅,看见这小院的西边院墙塌了一截,便饶有兴趣地过去看了好半晌,直接迈步踩着断墙茬,走到了墙头上去。
红灯照的人看着他的动作,虽然好奇他做什么,但也没人来问。
这姓崔的义士,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只是为人比较古怪,平日里一句话不说,只是跟在后面走。
偶尔可以看见大娘子跟他说几句话,可是也聊不了几句,大娘子便会气呼呼地不再理他了,想来是个不怎么会聊天的人。
他这便走上了墙头,三两步绕到了房子后面,轻轻巧巧一跃,便爬到了房顶上。
那房顶两面成坡,前后都是青瓦,也不知有多少年月了,因着无人管理,上面还长了几棵瓦松。
顺着这房顶的后坡,崔成寿几步走到了屋脊上,抬眼往周边一看,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笑,坐了下来。
一般来说,在村子里通常只有不懂事的孩子才会爬到屋顶上坐那么高。
所以便有红灯照的几个汉子,仰起头来看着屋脊上的他,觉得有些奇怪。
汤观音这个时候正好从房间里安顿完几个重伤员出来,回头向上一看,正对上崔成寿的目光。
当初他们两个在花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是汤观音在七层宝塔上面俯视,而崔成寿在下面仰着头看。
不过这一次两人换过来,崔成寿勾了勾手指,示意让汤观音上去。
汤观音皱着眉头,并不想在红灯照众人面前做出上房顶这种行为,但是她也知道崔成寿不是没事闹着玩的人。
这边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的时候,突然院子口来人了。
而这边呢,神汉已经迎了上去:“哎呦,齐前辈,我来引荐,这是我们头领汤娘子。”
这村子名叫齐山坡子,村里人自然也都姓齐,所以这神汉顺势也就喊着村里老头名叫齐前辈。
看见汤观音一个年轻妇人是这帮人的头领,这姓齐的老头明显还有些意外,不过随后便反应过来,连忙行了一礼说道:“见过汤娘子。”
汤观音也十分有礼地回答道:“今番我们在此打扰,实在是承蒙齐前辈照顾。”
齐老头哈哈一笑,说了些出门在外自然靠朋友之类的客气话。
可是说着说着,他那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往房顶上瞄。
崔成寿还在那里好端端坐着呢,而且根本也没有看这老头一眼,一直在向前眺望。
一开始汤观音也只当这齐老头是有些好奇,可是随着他往房顶上瞟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由得心中也有些嘀咕。
这老头是不是觉得崔成寿坐在房顶上不下来打招呼,有些失礼了?
所以她便转过头来看向崔成寿,希望给他使个眼色,让他下来。
可是崔成寿根本连看也不往下看,他眺望了一下村子,还回过头看看背后的山坡。
不过看了一会,那老头便也进屋了,跟汤观音坐着聊了一会,无非是聊了些外面的世界,聊了一下最近的世道。
这些内容自然能增进双方的了解,同时也暗含着一些试探,想看看红灯照这一边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
汤观音自然是光明磊落,直接便将红灯照的名头打了出来。
本以为这村子虽然闭塞,但是这齐老头看着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应当听说过。
谁知齐老头没接这话茬,不痛不痒地道了句“久仰”,便将话题略过去了,显然是还未听说过红灯照的大名。
不过没听说过也好,若是这老头怕官府追究,将众人驱逐出去倒也是麻烦。
聊了一会,这齐老头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交代村民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红灯照的诸位可以在这里多留些时日,但是尽量不要出这个小院,不然惊吓到村子中的人也不好。
汤观音自然是满口答应,他们客随主便,人家主人什么要求,他们自然也要一应做到。
走出房门,来到院中,那老头又回身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屋檐之上的崔成寿,没有说话,便从院门离开了。
汤观音一看这老头的作派,便真以为是这老头嫌弃崔成寿不懂礼貌。
于是走到那坍塌的院墙旁,便也想顺着墙头到屋顶将崔成寿喊下来。
谁知她这边还没上墙头,那边崔成寿便已经跳了下来。
“你刚才在屋顶上看什么了?人家村子里的主人来与咱们说话,你也不下来打招呼。”汤观音拦住崔成寿。
崔成寿却顺手丢给她两个瓦松的果实,说道:“把这玩意磨碎了,给那个伤口流脓的朋友敷上,可以加快愈合。”
汤观音刚想问“你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结果,就在她接过瓦松看了一眼的功夫,崔成寿已然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齐老头留下了话,不让人随意出去,所以红灯照众人也根本没踏出院门一步。
他们在院子里闲得难受,便聊起天来,只是近几日在密林中,尽管话少,却也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过了。
此时能聊些新鲜的,自然便是聊这齐山坡子。
都是些有修为在身的人,几句话便将话题拐到了这村里人的奇特服装和他们腰间挂着的那些面具上。
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背着食材的妇女,将东西放下之后也不走,还给他们生火做饭。
两个妇女穿的衣服也都是蓝黑布的拼接,上面也有许多眉眼一样的图案,不过那两个妇人腰间却都没有悬挂面具。
这或许是人家的风俗,大家都十分谨慎地没有乱问,不过没有他们村里人在场的时候,自然便开始讨论,并且揣测那些蕴含着灵力的面具有什么作用。
都是些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一会儿便讨论出来,那东西应当是傩面。
只不过傩面这东西大家都见过,这村里人腰间挂着的,却与外面的那些傩面都不相同。
傩面这个东西,或是做鬼神面庞,或是做山精妖怪面庞,因着他们川蜀之地,还有许多做三国时期蜀汉大将的傩面。
在红灯照里也有一个有傩面神通的兄弟,他的本命傩面便是阴子龙。
要说赵子龙便赵子龙,怎么来了个阴子龙呢?
这就要说是当年,赵云赵子龙死后,因忠于蜀汉,生怕自己不在蜀国基业不稳,便不愿轮回,化而为鬼,常年骑着马在蜀地各处奔行。
有许多民间艺人见过他的模样,便按着他的形貌绘制了傩面,借来了他的一丝力量。
红灯照中那位兄弟戴上阴子龙的傩面之后,便善使银枪,有万夫不当之勇。
当日在成都大闹教堂的时候,这位兄弟戴上傩面,杀穿了有好几个洋人带领的吃教人队伍,最终是被火枪齐射打死,此后傩面脱落,浑身上下已然没有一块好肉。
这村里的傩面,既不是阴子龙这样的英雄豪杰形象,也不是传说中的各种鬼神造型,看上去像精怪,可又不是精怪。
不过若是从绘制风格上来看,必然是极为古朴的东西。
因为他们这些傩面,每一个线条都极为简单,色彩却依着线条用得极为大胆,并且完全不考虑色彩搭配,看着颇为不协调,甚至让人有些不舒服。
而且他们都用黄纸将那些傩面覆盖,使人看不太清那些傩面的面目,这种行为在外面那些使用傩面的人身上也没有见过。
而且大家分析贴那张黄纸的作用,可能更类似于道家给僵尸贴符,带着一些封印的意味。
只不过大家讨论得正热闹的时候,中午做饭的那两个妇人又推开院门进来了,大家便都住了嘴,等着吃饭。
两个妇人一看便是老实本分的村里人家,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也不乱看,就是闷头做饭,叮叮咣咣,又是热汤热菜热饭,端上桌后他们两个掉头就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俩只管做饭,不管收拾。
那些吃完之后的锅碗瓢盆,还是红灯照众人自己刷洗干净。
吃完晚饭没一会,天色便暗下来。
众人便都进房间去歇息,唯有崔成寿,也不进屋,也不出去,就在院子里闲逛,逛了一会又顺着那墙头,上了房顶,坐在屋檐之上,抬头望天。
此时四下里无人,汤观音倒也不用在意,于是便也上了屋檐,坐在崔成寿身边问道:“白日里你就坐在这里看,晚上又上来干什么?”
崔成寿道:“在这里等月亮。”
汤观音却道:“月亮有什么好等的?这几日在密林中赶路也十分辛苦,还不抓紧时间休息吗?”
崔成寿不多说,只道:“等一会无妨,月亮很快就出来了。”
汤观音便也抬头看去,此时天上有厚重云气遮蔽了月光,不过,月亮却也给这乌云描上了边。从下面看去,好像这乌云长了一层银色的毫毛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汤观音突然生出一个疑问来:“崔成寿,你说你在游历天下,那你为什么游历天下呢?”
崔成寿愣了一下说道:“因为天下就在那里啊。”
汤观音听到这个回答,歪了歪头,觉得这里面也许有一些自己还没听懂的道理,只有一些朦胧的感觉,便也觉得这句话应当是极妙的。
妙是妙了,不过却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于是她又换了个方式问了一遍:“那你游历天下是为了什么呢?”
崔成寿理所当然地说道:“为了飞升啊,修行一场,若不能飞升的话,岂不是白瞎忙吗?”
这个回答倒是不意外了,崔成寿好像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她还是问道:“世上真的有飞升吗?”
崔成寿点点头:“那是一定有的,不然这世间大道为何都指往极玄妙的地方呢?”
汤观音想了想,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崔成寿:“那无生……”
崔成寿直接打断了她的疑问,说道:“无生老母到底在哪里?真空家乡到底存不存在?我想你比我还要清楚。又何必问这个问题来骗你自己呢?”
汤观音便咬了咬嘴唇说道:“可我真的希望无生老母能够存在呀。”
崔成寿嘿嘿一笑说道:“你希望它能够存在,所以它并不存在。如果你相信它存在,那么它就存在。”
汤观音眨了眨眼,这又是一句妙极的话了,而且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脸上的表情此时复杂极了,带着一丝明悟,又带着一丝兴奋,最终又由心中升起一股狂热。
崔成寿看着她的表情,也知道她是听懂了,不由得哈哈一笑:“对喽,这样才像个邪教头子。我遇见那么多装神弄鬼的货色,今天终于有人装成真的了。下次去大街上表演的时候,别再弄个无生老母的幻象骗人了。”
汤观音十分认真地收起了脸上各种精彩神色,坐直了身子,然后将双腿从屋瓦上收回来,跪在地上,两手贴于地面,身体匍匐在屋瓦上,十分认真地朝着崔成寿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崔先生,请受汤兰心一拜。”
崔成寿坦然受了这一拜之后,轻轻伸手将汤观音扶起:“原来你叫汤兰心,名字不错,如何又叫了汤娘子呢?”
汤观音便将自己的身世与为了行走江湖简单方便,捏造娘子身份之事,说给了崔成寿听。
听完之后,崔成寿道:“怪不得那天我喊你做大嫂子,你却要怪我,原来本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一边这么说着,他正了神色,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离汤观音远了一些。
汤观音却狡黠地笑道:“你这种人竟然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我拜都拜了,这会儿你倒是知道要躲开了。”
崔成寿却不理她,只是抬头望天,眼见得乌云东移,要将月亮露出来了。
清冷的月光自西向东洒下来,好似有一层轻纱拉过来罩住了天地。
整个村子慢慢都被月光照亮。
汤观音放眼望去,只见满村的断壁残垣,连个房顶都没有。
一具具森然白骨躺在那些废墟里,有许多被黄纸盖着的傩面,正挂在它们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