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汤观音惊讶之下,差点喊出声来。
崔成寿赶紧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喝道:“别出声,他们睡着了!”
他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小兰花烟草的味道,甜中微苦。
汤观音不由得有些脸热,不过好在月光虽明,却也照不出一个女子的脸红。
她伸手将崔成寿的手拨开,压低了声音说道:“白天的时候我一点也没察觉出他们是这种模样。”
崔成寿道:“我也没看出来。”
汤观音惊奇道:“那你在房顶上四处看,也不下来,是在看什么?”
崔成寿说道:“我是看这村子的地势布局。从入村一直走到这祠堂边上,我便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不过却总还是要去高处看才分明。”
汤观音道:“那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崔成寿脸上露出一些疑惑之色,说道:“我看出来的事情很奇怪,让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汤观音翻了个白眼说道:“你竟然也学会卖关子了吗?快点说。”
崔成寿摇摇头:“并不是我卖关子,而是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信。这整个村子建的房子阵势,竟然是一个献祭的阵法。”
汤观音道:“献祭的阵法?”
崔成寿挥挥手,示意她别打断,继续说道:“献祭的阵法还不足为奇,毕竟川蜀之地过去常有邪神淫祀,人们经常会举行一些祭祀仪式,有这等阵法也实属正常。
还有更不正常的事。那献祭的阵法被人添加了一个建筑物之后,便破了。而破是破了,那加进来的建筑物十分巧妙,又与村子里原先的房子连为一体,将整个村子变成了另外一个阵法。
而这个新生的阵法,其最大的用处,却是用来镇压。”
汤观音听得就更糊涂了。
她一身所学颇杂,幼时学武,长大后又厮混江湖,学了一些七零八落的术法,承接白莲教的道统,与一群师兄姊妹成立了红灯照之后,又练了许多白莲教中的神通。
可是白莲教到底是民间流传的教派,虽然这么多年发展其道统也算是齐全了,可是于阵法一门尤其欠缺。
毕竟阵法这等玄妙法门与那些知道口诀,知道做法所用材料便能施展出的术法完全不同。
阵法其来源是效法天地,需要长时间成体系地感悟自然、研究自然,最终才能由天赋极高的人领悟出阵法来。
所以白莲教这等大众教派,与阵法一道只能说是入门而已。
让汤观音看懂这村子房屋之间的布局走向、阵眼转换,更是不可能的。
不过阵法不懂,可崔成寿所说的那阵法的功用,她倒是听明白了,于是问道:“你说祭祀的阵法又被改成了镇压的阵法,是何人改的?”
崔成寿似乎觉得这阵法改得十分巧妙,忍不住想要拍掌大笑,可是又怕惊动了这村子中的白骨们,于是轻轻攥了攥拳,说道:“是那祭祀阵法的祭品亲自改的!”
汤观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这些白骨村民?”
崔成寿抬起手来指了指他们所在这小院旁边的祠堂,那祠堂也是一个大院子,连院墙都是用青石垒就。
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见那祠堂主体建筑的上半部分,青砖做墙,青瓦做顶,飞檐挂角之处,悬着铜铃,在如水的月光之下,显得是那么的肃穆。
他说道:“明明作为祭品,可是这些村民却没有死,不过也不能说他们还活着……反正他们意识清醒、脑袋聪明,就如同正常人一样在这里生活。
竟然还盖了一座祠堂,刚刚好盖在那祭祀阵法最重要的一个阵眼上,直接破了那祭祀的阵法,将其改成了镇压。”
汤观音说道:“他们是故意这么干的吗?”
崔成寿也有些拿不准,说道:“所以这事儿就有些矛盾,如果他们其中有阵法大家的话,应当不会糊里糊涂被当成了祭品。
可若是没有阵法高人的话,这么妙的手笔可不是误打误撞就能做成的。”
汤观音弄不懂这些阵法上的玄妙之处,不过却脑子清楚得很,她问道:“那这个村子岂不是很危险吗?我们要不然明天天一亮就走吧。”
崔成寿看了一眼汤观音,说道:“危险肯定是危险的,不过明天想走却也没那么简单。
已经入了阵的人想出去……那得是大费一番功夫才行啊。不用先说走的事,你且往我们来的那个方向看,可还能看见咱们来时所见的那个空地?”
汤观音先前被那些白骨吸引了目光,后来又因崔成寿说的阵法之事,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这村子的房屋上面。
此时她抬眼远眺,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果然,在村子边缘只看见了层层密林,却没有了那一大片空地。
她不由得十分惊讶,问道:“那些空地呢?我们来的时候分明从那空地上走过,还看见了篝火的痕迹呢!”
崔成寿笑笑说道:“空地篝火?你仔细想想。若是镇压的阵法,必然求个安静肃穆,要篝火那么热闹干什么?所以升起篝火,必然是当初祭祀阵法的模样……”
汤观音反应得很快,立刻接过话去说道:“你是说那空地上升起篝火的场景,是很多年前阵法还是祭祀阵法的时候?也就是说,咱们两个昨天晚上看见的是过去?”
崔成寿点点头,觉得孺子可教,说道:“恐怕不只是过去,而是很多年前的过去。
咱们只说旁边这祠堂,看那模样也得是接近百年的老房子了,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我们两个看见的场景,起码是百年之前。
你再想想当年升起篝火的空地,如今已经长满了大树,成为了密林的一部分……光让那些树长起来就得多少年吧!”
汤观音注视着那应当是一片空地的密林,突然哆嗦了一下,不寒而栗:“我们两个昨天晚上为什么会看见那么长时间前的事情?”
崔成寿说道:“刚才还觉得你聪明,现在怎么又傻了?咱们两个能看见,肯定是有人想让咱们看见。当然,到底是不是人不一定,只是说,有那么个东西,它需要我们两个看见这里。
你想想,这些村子里的骨头架子,自然不想让旁人来打扰他们,能让我们看见这村子的,自然只有被镇压的那个家伙了。”
汤观音是不懂阵法,可是她也知道需要这么大一片村子来祭祀镇压的东西,必然不是个普通的东西,被那种东西盯上,还能是什么好事吗?
看着汤观音不自然的脸色,崔成寿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这村子先前的那祭祀阵法,不过是个正常的献祭而已,可是它改成的这个镇压的阵法,那便有说法了,其名字叫做绝脉困灵……
这阵法虽然不能说是一等一的镇压之法,但是能从这阵法中透出力量来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
他这么一说,汤观音便更想走了,可是崔成寿却提醒道:“你看看这村子,哪有通往外面的路?你先前看见的那些,只不过是被镇压的那家伙想让你看见的而已。”
汤观音便道:“那它到底困住我们有什么企图?”
崔成寿一笑说道:“恐怕它困住的不是我们,而是我。”
从一开始看见那团篝火的时候,那个家伙盯上的应该就是我,你们只不过是恰巧与我同行而已。”
汤观音道:“我跟着你进来,却也是无所谓,只不过将其他兄弟都陷在此处,便觉得有些对不住了。”
崔成寿自然不在意红灯照中的那些人,不过却也顺口安慰了一句:“不必这么想。能看见那篝火,说明咱们所有人都在那东西的影响范围内了。
想要安全离开本来就不容易,反倒不如一起进来看看这边到底闹什么幺蛾子。”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汤观音也没什么好办法可想,她又将村子里的那些白骨看了一遍,叹了口气说道:“也只好如此了,看看明天这些白骨又想做什么吧。”
这一夜,汤观音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月光照在那些白骨身上的样子。
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直到黎明之前她才睡着。
这一睡,她便起晚了。
等她醒来时,这房间里的大通铺上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影子,只有几个半昏迷的伤员还躺在这里。
她连忙起身,随意地扎上头发,便迈步从房间出去。却看见崔成寿正在院子中跟那姓齐的老头在聊天。
这老头虽然语气表情都十分和蔼,可是派头却做得很足。明明在自家村子里,可他无论去哪里,身后都至少跟着两三个青壮汉子。
今天也一样,他与崔成寿坐在院子中闲谈,有三个青壮汉子便站在老头身后,寸步不离。
汤观音昨晚见了那等奇特景象,这会一睡醒,又看见崔成寿在跟村子中的人聊天,不由得便停下了脚步,站在房间门口拿眼去瞧。
只见得崔成寿面色如常,好似根本不知道与他在谈话的是一个白骨骷髅一般,说话时,他有说有笑,不时端起茶壶给老头添水,也给自己倒茶。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聊些什么,说着说着,那老头还会点头赞同。
崔成寿那边说着话,突然一抬眼,看见了这边站着的汤观音,便伸出手来招了招,示意让她过去。
院子中还有红灯照的其他人,看见崔成寿这个动作,脸上便也有些不悦。
虽然大娘子与这姓崔的走得确实近了些,但是怎么说也是红灯照的头领,那姓崔的就这么随意地伸手招来招去,看上去便令人那么不爽。
不过汤观音自己却不觉得什么,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将头发挽了一下,几步便走了过去,先朝着那齐老头施了一礼,很自然地便又坐在了崔成寿身边。
崔成寿坐的本来是个长条椅子,见汤观音要坐,便往旁边挪了挪。
这种长条椅子农村非常常见,想坐这椅子,那是有些门道的。
如果一个人坐,那便要坐在正中间,不然无论坐哪一头,都容易让另外一头翘起,然后人摔在地上。
若是坐两个人,两个人便都得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不然坐偏了,那就是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的结局。
所以汤观音这一坐下,便与崔成寿是紧挨着了。
崔成寿一身青袍,汤观音一身红衣,两人在一起坐着,却好似那青山红花一般,让对面坐着的齐老头眼光露出了几分欣赏。
汤观音看着齐老头的目光,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却暗道:这老头明明是个骷髅架子,可这表情、反应、神态、心理,却都与活人一般无二,若不是昨夜亲眼看过,恐怕绝不能想到这老头是那般模样。
旁边崔成寿转过身来,朝着汤观音说道:“齐前辈方才提出了个请求,说是若有上等的材料,他可以以物易物与我们交换一些,你知道我向来身无长物,却不知你们那几个人身上可有这些东西?”
那边齐老头也接过话去:“汤娘子尽可放心。虽然我们村子穷困,可是修行上的材料却也积攒了许多,毕竟身处山中,总是有更多的机会收集到天材地宝。”
汤观音作为邪教头子,这等与人打交道做买卖的事,也是惯做的,于是向着齐老头问道:“却不知齐前辈想要什么样的材料?”
齐老头也不见外,伸手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傩面捞起来,拍了拍说道:“村子里有些傩面破了,需要修补。还有一些傩面需要制作出来,所以方方面面的材料都需要。”
汤观音好奇道:“傩面竟然需要那么多种的材料才能制作吗?”
齐老头笑道:“汤娘子有所不知了,这傩面基底的材料便分为皮、木、金、陶、布等等多种,而在基底上又需要以铆、钉、嵌、镶、染等各种工艺,加上浆、漆、油、胶、石、丝、羽、彩等等其他材料。”
看似小小一个傩面所用的东西可是齐全得很,所以娘子问需要哪方面的材料,老朽也说不上来,只需要汤娘子将此等物品全都拿出来便是。”
汤娘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崔成寿,觉得他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转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红灯照的其他兄弟,对齐老头说道:
“齐前辈这等要求,我们自然应该满足,只是事出仓促,我还得与众兄弟们合计一下,反正我们还得叨扰几日,倒也不急。”
齐老头哈哈一笑说道:“这是自然,那我便不在此打扰了,下午再来看你们。”
说完,这老头便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小院。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中,过了好大一会儿,汤观音压低了声音问崔成寿:“我们走得匆忙,身上哪里有他要的材料?”
崔成寿却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说道:“你忘了?不是死了好多兄弟吗?他们有些是妖怪,那尸身不正好是好材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