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数辆马车从清河动身,去往昌州方向。
并不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玩玩耍耍,就当出来玩一样的。
徐穗儿觉得还挺惬意。
尽管天冷了些,路上颠簸了些,但一路的美景风光,很好的疗愈了这些。
正因为没有急赶路,是以,原本只要大半个月的行程,他们顺利抵达昌州州城时,已经是冬月中旬了。
边关没有战事,老勇毅侯一般都是住在州城里的,只有日常巡视的时候才会往关隘去。
一收到女儿的信,老勇毅侯便让人讲将军府好好的收拾了一番,还给多年未见的外孙女以及从未谋面的外孙女婿和重外孙们都准备了礼物。
老勇毅侯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的人,怕从未来过边关的小辈们不适应边关的气候,吃不惯边关的美食,还特意从隔壁的洛州找了个厨子来准备着的。
等啊等啊的,却是没想过沈老夫人他们在路上走走停停一路玩着赶路的。
所以,沈老夫人他们到的时候,老勇毅侯正好去关隘巡视去了,不在州城来。
好在沈老夫人也不是第一回来了,熟门熟路的带着徐穗儿他们就直奔将军府。
门房见得人到了,还反应不过来呢。
等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禀报。
管家得了消息,一边迎出来一边赶紧让人快马去关隘去报信。
等老勇毅侯得了消息赶回来,徐穗儿他们已经洗去了一路的舟车劳顿,用过了饭食。
“老侯爷回来了!”
听得通报,正坐在花厅里的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外。
片刻后,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铠甲两鬓霜白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
他脊背挺如苍松,步伐迈得又大又稳,边关烈风把他的面皮吹成了古铜褐色,面上沟壑遍布,一道旧疤横过眉骨,双目锋锐如鹰,满身沙场沉淀出来的肃杀气场,不怒自威。
但在迈进花厅之后,那周身的气势立即就变了,那锋锐的双目也变得柔和起来。
“玉华!”
“爹!”沈老夫人笑着迎上去,已经是五十来岁的年纪了,可到了亲爹跟前,还是不免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态,“爹,这一向身体可都好?我让人给你送的那缓解咳疾的药膏有没有每日吃?我瞧着您似乎又瘦了些。”
老勇毅侯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一切都好,不免点了点头,“听说你终于和那姓韩的和离了?早在当年我就不看好他的,你非要嫁,早些就该和离了,还能再找个好的嫁了!”
“爹!”沈老夫人嗔道,“您别插科打诨!”
老勇毅侯嘿嘿的笑了,抬手转了一圈,“你瞧吧,爹都好着呢!药膏吃着呢,这咳疾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说着,视线已经落到了沈老夫人身后,精准的锁定了一抹身影,“静姝?”
韩静姝一直望着他呢,见他看过来,眼眶不知何时早已湿漉漉一片,“外祖父!”
她几步上前,俯身行礼,“静姝见过外祖父!”
老勇毅侯扶起她,满脸带笑,“好,活着就好,你娘也算了了一桩牵挂了,静姝这些年流落在外,已经成亲了?还不快把外孙女婿,和孩子们都给外祖父介绍介绍?”
“诶!”韩静姝重重点头,回过头来招手。
徐长山几个赶忙都上前来,看着早就如雷贯耳但从未得见的英雄大将军,真是激动得不行。
特别是徐宝生,那满脸的崇拜简直装不下了。
“外祖父,这是长山。”
听到介绍自己,徐长山不自禁的就跪了下去,重重磕头,“外孙女婿徐长山,见过外祖父!”
老勇毅侯见他虽然瘦弱了些,但眉目清正,瞧着就是个温润斯文的好孩子,不免暗暗点了点头。
“起来吧。”
韩静姝又接着介绍,“外祖父,这是我的长女穗儿,这是宝生,这是苗儿。”
姐弟三人上前,也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见过曾外祖父!”
徐穗儿还没这么跪过人,但跪这么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跪得也是心甘情愿,一点不适都没有。
“好孩子好孩子,都起来吧!”老勇毅侯伸手,将他们给扶了起来,眼神打量着,不住的点头。
两个女娃娃都长得像玉华,这小子嘛,瞧着倒跟他有些像呢!
不同于他瘦弱的爹,这小子壮得跟头牛似的,个头不小呢!
身为武将,老勇毅侯就喜欢这种身板结实的,再加之又是自己的曾外孙,他便越看越喜欢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不少的孙辈曾孙辈的,但他常年都在边关,能见这些孩子几回的时间也不多。
于天下万民来说,他无愧于心。
可对于家人,他确实亏欠良多啊。
“来人,将我给孩子们准备的礼物都抬上来!”
因为亏欠,所以老勇毅侯尽可能的给他们能给的,多多的给。
于是乎刚到昌州,屁股还没怎么坐热的徐穗儿姐弟三个就每人都收到了两口大箱子的礼物,还都是些奇珍异宝,稀罕玩意儿。
得,来时浩浩荡荡的车队,回去还得浩浩荡荡。
而接下来的日子,姐弟几个过得也很是快乐有趣,且很是感怀,
将整个昌州吃遍逛遍。
跟着老勇毅侯的副将去骑马,跟着老勇毅侯去关隘,登上城头,遥看关外万里黄沙漫无天际,戈壁乱石看不见半分草木,这是徐穗儿身在现代之时,都看不到的景象,那么真切,震撼。
长风呼啸,掠过冰冷粗糙的城砖,这历经数百年风霜的城墙,不知见过多少将士挥血疆场,又见证多少白骨埋于黄沙。
一座孤城,挡万里黄沙,多少好儿郎,踏出此门,便再也回不去故土。
立一回城头,心中便生出无尽激情澎湃,以及感慨。
而徐宝生在登过城头,见过关外,见过这守边的将士们之后,心中从军的念头上升到了极致。
回去之后就跟老勇毅侯表明了心迹。
“你想从军?”
老勇毅侯有些意外。
沈家历代武将,从军就是沈家历代的归宿,不值一提。
可这孩子,竟也有如此抱负。
不愧也留了一小半沈家的血!
老勇毅侯当即考较起了徐宝生来,让人试了试他的底子。
没成想,这小子这身子骨也不是白壮的,还真有两把刷子。
一番试下来,老勇毅侯满意得不得了,仿佛看见了一块美玉。
“好小子,从明儿起,你就去营中,先从一个小兵做起!”
就这么的,徐宝生如愿进了军中。
徐穗儿他们就难得见他一回了。
一直到除夕当晚,老勇毅侯才带了他回来。
在沈老夫人不来昌州的时候,老勇毅侯一般都是在军中同将士们一起过年的。
这般家人在侧,一起吃年夜饭的场景,其实老勇毅侯心底,也是格外渴望的。
只是,国家,国家,先有国再有家,身为武将便注定有些事情生来便不能两全。
小女儿婚姻不顺,倒是成就了这些年时不时的让他能够同儿女一起过个年。
其实,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等过完这个年,京城的几个曾孙子也要来军营里历练了,到时候,就更没什么孤单的了。
除夕一过,徐宝生就又回了营里。
一直到元宵节后,徐穗儿他们准备启程回岐州了,徐宝生才又出来,送她们一程。
韩静姝拉着儿子的手,万分的舍不得,却也知道,这是儿子想要走的路,她无法阻拦,也不想让儿子失望。
“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在军营里好着呢!我年纪小,他们都挺照顾我的!”
徐穗儿在旁听着,心道:怕也不只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
等弟弟走过来,她抬手。
已经比她还高一个头的弟弟乖觉的弯下头来,让她摸着了头顶。
徐穗儿轻轻拍了拍,“照顾好自己,阿姐等着,将来有一天你肯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徐宝生豁着牙花子笑,“那是一定的!阿姐你就等着吧!等我成了大将军,我就给你请封诰命!让你也神气!”
徐穗儿噗嗤笑,傻小子哪有给姐姐请封诰命夫人的?
“我给你做了不少的肉干,这个天也经放,在营里馋乎了就捎信,让管家给你送,或者得假了你自己回来多吃点。”
徐宝生点头,开始碎碎念,“回去帮我捎话给奶奶,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挂记我!还有,我师娘肯定已经生了,回头你给我捎信告诉我一声,看看我师父是得了个儿子还是女儿..........”
徐穗儿怕他没完没了的,也怕再站下去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连忙打断了他,而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去。
风轻扬,城池被远远抛下了身后,直至再也看不见。
人生,总有分别,每时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