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号,对于何淑雅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她成功打通了国外的通道,卖出了第一批外贸销售单,这批外贸订单,是以自有品牌的名义出去的。
这代表着,品牌推往海外市场,打响了第一枪。
自此之后,她的服装厂已经成了纺织企业的龙头,是服装业的一个标杆。
何淑雅开了一场庆功宴,宴会上,她喝多了,被徐毅城送回了家。
半夜,何淑雅接到电话,衣服扣子都没扣好直接赶回厂里,厂里着火了,纺织厂,厂里堆得都是易燃物,大火烧得映红了半边天,大到整个京市的消防队去了,也只能想办法不让它扩散。
厂里的宿舍,距离厂子不远,知道了消息的人,都跑来救火。附近的居民楼也有人跑了下来帮忙,但都无济于事。
何淑雅站在火光前,她整张脸上都是黑灰,那是救火的时候,留下的,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烧成一团。
人呢,太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以前,有村里的老人说,人呢,不能太得意,不然就会倒霉,她就是太得意了,所以遭了算计。
江林达用身体挡住了何淑雅的视线,这些年,他跟着何淑雅混,是何淑雅最得力的助手,现在是厂里的副经理,分管厂里的安保和后勤。
安保团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今天这场大火,烧到不可控制的局面,他要负大部分的责任。
他是看着何淑雅一点一点打拼起来的,他清楚何淑雅有多么的不容易。
他努力看向天空不让眼泪落下来,可是,怎么能不能难受呢。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
小时候练武坚持不下来,师傅打他都没这么难受。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顺着眼眶往下砸。
厂子完了,损失的不是厂子,那些签了订单,付了钱的货没了,客户要索赔,要欠一屁股债。
何淑雅不追究他的责任,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何淑雅追究他的责任,他赔不起这么多的钱。
这么大的火不会无缘无故烧了起来,肯定是报复。
江林达心里有些人选。
同行都是竞争者,有些老板起家就不干净,他们脏手段太多了。
祝含蕴是半夜听到何淑雅出门,觉得不对劲,着急起床跟了出来。
看到滔天大祸,她也傻眼了。
她也是熬到等火彻底灭了才回了家,进门的时候人也是打不起精神,就那么一把火把人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厂都给烧了?
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何淑雅直愣愣的站在那里,替何淑雅担心,但所有话到了嗓子里,都咽了回去。
孩子不容易,这个时候,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让她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祝含蕴到家的时候,许文君正准备出门。
他昨晚收到单位里的人报信。
但是祝含蕴不在,他去了也帮不上忙,就没有过去。
这会儿看到祝含蕴,开口问起了情况。
祝含蕴一个人呆呆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许文君意识到了严重,他吩咐道:“我今天得上班,你在家理一理,家里还有多少钱,还有多少首饰,另外给淑雅新买的那套房,你都算算,都出手,能筹多少钱。”
许文君知道,这些钱或许对于何淑雅来说就是杯水车薪,但是这是她们当父母的,唯一能支持的了。
“好,我算算。你先去上班,等晚上你回来了,咱们和淑雅一起碰碰头,看这事怎么处理。”
何淑雅没跟着祝含蕴回去,她在附近的宿舍里,找了一间空房,把备份的合同全部收集起来。
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没有完结的合同都看一遍,看看要赔多少,心里好有个数。
江林达红了眼眶:“知道了,何总,你睡会儿,我这就安排。”
这场大火,把他们的所有都烧穿了!
所有合同都有违约条款,没有按期出货,就是违约。
违约不是赔货款,是翻了好几倍的赔偿。
赚的是利润,往里赔的就是身家!
江林达从房间里离开,找到了财务。
财务不用何淑雅吩咐,就已经开始在清算了。
江林达看着一点一点加上去的数字,脑袋都要炸了。
到了下午,数字算出来了。
何淑雅穿着一身的黑,坐在椅子上听着律师和财务给她报账。
一些合同签在了最近的时间里,这个货肯定拿不出来。你发生了什么,你也得按合同办事,除非能和对方达成共识,不然这个赔偿跑不掉。
最后,报了个一个数字。
三千多万。
何淑雅硬撑着,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她看江林达:“你这段时间安抚一下员工,最多就是五天,我会给一个说法。”
江林达点头。
何淑雅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
许文君下班后,知道何淑雅一直没有回家,直接带着祝含蕴去找人。
祝含蕴看到何淑雅无神的模样,直接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何淑雅:“没事,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跌倒了再爬起来。爸爸妈妈都陪着你。不就是赔钱,咱们赔。”
人活着就不能让钱憋死了,“妈妈也认识不少朋友,这些年下海,可以借钱。你是个聪明孩子,过了这个坎,以后日子还长着,慢慢来。
借钱不行,还可以去银行贷款,妈妈有些手艺,这些年没有做,手有点生疏,但捡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祝含蕴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顺便把所有能生钱的办法通通想了一遍。
过去她最瞧不起出去接私活的同事,觉得那些人把钱看得太重了。
现在她才知道,有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太难了。
小钱也是钱,积少成多。
何淑雅手上还拿着文件。
许文君对祝含蕴说着:“含蕴,你先坐下。先看看情况,再看怎么解决。”
许文君从何淑雅手里拿到那份赔款清算单。
祝含蕴凑过去看了一眼,注意到最后的数字,吸了吸鼻子:“怎么就可着你一个人坑,这不公平。”
祝含蕴觉得老天爷不公平,她女儿命运多舛。
那么多出来做生意的人,为什么别人的厂不着火,这把火就非得烧在何淑雅的厂子里。
“她现在心里难受,你别招她。”
许文君出声提醒祝含蕴,他伸出手将祝含蕴先拉到了一边,强按着祝含蕴坐了下来。
祝含蕴想说什么,但看到何淑雅木然的表情,没再开口。
何淑雅回神,对着父母笑了笑。
可是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刚刚在外人面前,她得撑着,她是老板,是厂里的主心骨。
现在所有人都是恐慌的,能不能保住现在工作,如果工厂倒闭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她要是乱了,下面的人就彻底乱了。
但是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一家三口人。
一家三口,她是最小的,是孩子,她可以展示自己的脆弱,可以发泄一下害怕的心情,可以寻求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何淑雅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擦了擦鼻子,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爸爸妈妈,让你们担心了,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你们放心,我不会就这么倒下的。”
这时,外面有人喊何淑雅的名字。
何淑雅出去办事,屋子里只剩下祝含蕴夫妻俩。
等门关上了,祝含蕴没忍住哭出了声音,三千多万啊!
这个天文数字数字,大到让她都不知道得有多少零。
祝含蕴觉得很痛苦,这么大的压力,何淑雅会不会精神出问题:“现在谁能来救救她?她怎么办啊她怎么办?”
许文君看到了那个数目,之前想着共渡难关的念头就散了。
不是他帮不了,是没能力帮。
三千万,他得干好几辈子,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许文君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弯了弯唇角,嘴唇苍白,回道:“她扛着。”
祝含蕴难以置信看向许文君:“她一个人扛着?怎么扛?你当着这是搬东西呢?”
这怎么可能扛得了?
祝含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她带着期待看着许文君:“能不能……由你来帮她操作操作?”
她晓得许文君有这个人脉,真要开口,能找到愿意出手的人。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拯救何淑雅。
“这件事只能是她自己扛着。”许文君轻声说道。
这话就是拒绝了祝含蕴的提议。
“许文君,她扛不了她太小了,她今年才23”。
祝含蕴想到,23的她,刚刚怀孕,盼着自己孩子健康快乐呢。
紧紧攥着许文君的手,她觉得,现在只剩下了许文君这最后一条退路了。
“淑雅不容易,从小就过得苦,我们亏欠她太多了,我们做父母现在有机会帮她。”
“这是只能她自己扛,淑雅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太年轻了,需要一点历练。”
许文君闭着眼。
这件事,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走错一步,对何淑雅是更大的打击。
祝含蕴早就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有些生气,觉得许文君不近人情。
祝含蕴松开了自己的手。
人这辈子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这道理,她早应该明白的,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这个时候,还想其他。
怎么又犯糊涂呢!
何淑雅出去,看到的人是姜昕媛。
这场灾难太大了,京市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服装厂里还有百分之十是姜昕媛的股份。
何淑雅看到姜昕媛,不自觉地低头:“这事打扰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今天不是来追责的。”
姜昕媛开口,让何淑雅松了一口气。
她是应该给姜昕媛一个交代,但眼下,她实在没有精力顾这么多。
姜昕媛给了她喘气的机会。
“算出来了吗?需要赔多少钱?我这边能抽出来一千万,顶不顶得用?”
一千万,三分之一。
何淑雅眼底有了希望的光。
“顶用,顶大用了。”
“你……我……”
何淑雅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别客气,你这些年,帮我挣得,也不止这个数。我信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只要不被打倒,以后这钱能挣回来。”
何淑雅点点头:“谢谢你,我会坚持住的,欠债还钱,我可以给他们打借条。”
姜昕媛看何淑雅精气神没散,满意点头:“如果有客户愿意宽限还款日期,你可以再商议,如果实在没人愿意宽限,急需要用钱,我可以帮你牵线江氏集团旗下的银行。用最低的利息,给你把钱贷够。”
“好,我再沟通一下。”
姜昕媛和何淑雅在外面聊了半个小时。
不过她没聊这场火灾,而是说起了未来的打算。
“吃一堑长一智,做生意,不能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以后厂房,要分散开。真有人使坏,不可能把所有厂区都烧了。
另外,如果挣了钱,我不能只顾着扩张,可以把钱投到其他的行业里。比如我现在,主要做的是蔬菜种植加工与销售,运输供应链搭建,但是我也会用一部分钱,投资你的服装厂,徐毅城的互联网公司,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厂子。
投资不大,收益也不大,但是如果出了什么事,这些都是我流动的资源,可以用来应急。”
何淑雅听得很认真。
以前她觉得姜昕媛是个投资家,什么都投一点。
现在看来,这也是一种明智之选,可以规避一部分的风险。
“做生意,最宝贵的资产,不是房,不是车,是人,只要人还在,心气还在,就不会出事。”
“如果你想继续做服装厂,我马上帮你联系机械厂,给你送缝纫机。可以先用后付,我给你担保。有那些还没有上线的订单,可以安排着做一部分,减少损失。”
“没有厂房,可以暂时把缝纫机搬到他们宿舍楼里,多给点钱,会有人愿意的。”
姜昕媛说话,语速不快,足够何淑雅听进去。
何淑雅送走了姜昕媛,整个人昂首挺胸,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