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小师弟小师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惊悚,林清风心头一紧。
感觉是这样,说不定自己不太好圆,还是得入戏谨慎一点。
他很快收敛起笑容,脸上那股由衷的喜悦转眼间就变为了凝重。
他长长叹了口气:“宗门里一个重要的人……走了。”
见两人神色一紧,他他改口道,补充道:“也不是走了,是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他仰头望向天空:“我其实内心……是很悲伤的,方才之所以面露喜色,是因为他还留有一线生机!他的命牌之上,尚有灵光未曾断绝,真灵未散,还有救活的可能!我……是为此而高兴啊!”
这番解释让苏灵儿和王协地接受了,只是新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王协地挠了挠头问道:“大师兄,既然人还活着,那又为何要举办白事呢?这……不吉利吧?”
林清风眼角微动,这方面他还没想呢!
但他毕竟是林清风。
只见他慢慢转过身,注视着两人,严肃其事地反问道。
“办白事,就非得等人凉透了吗?”
“难道人还活着,就不能提前享受一下大家对他的缅怀与尊重了吗?这有什么逻辑上的硬伤吗?”
这一记反问,无迹可寻。
把问题抛回去,就是没有问题!
这就好比你去饭店吃饭,问厨师为什么鱼香肉丝里没有鱼,厨师反问你为什么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理直气壮到让人怀疑人生。
苏灵儿和王协地很快便被问懵了。
这……这问题可大了好吗!
这要是放在世俗界,敢给活人办白事,那是要被打断腿的啊!这不就是咒人死吗?
苏灵儿眨了眨眼,脑海中闪过自己的过去。
那时候,初次入宗的她,她哪天不是在棺材板上度过的?就连被师父要灭口时都是躺在万年暖玉棺之中。
自己以前活着也是经常呆在棺材里办白事啊!
这么一想……好像倒也没什么毛病?
而且归曦宗背后那位魔尊更是喜怒无常,大师兄这招“活人死办”,分明就是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说不定既能掩盖那人还活着的真相,让敌人放松警惕,又能通过这种仪式感,蒙蔽天机,甚至是在向那位魔尊传递假象!
又或者是这也不是大师兄的计划,大师兄从来都算无遗策,这说不定也是大师兄在下的一盘大棋,自己听命即可。
一旁的王协地同样经历过活人入馆,和给活人办白事这些事情,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是他们格局小了。
是啊,人活着怎么就不能办白事了?只要心中有死意,处处皆灵堂!
“没错,该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要办得风风光光,让那人走……哦不,活得体体面面!”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认同了这个说法,林清风那张维持着高人风范的脸上,表情差点没崩住。
不是……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们就随口那么一听,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你们还真的这么认同吗?!
我都感觉说服不了自己,你们竟然能自己就说服自己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只要我敢编,你们就敢信”吗?
行吧,毕竟我就是这么有魅力,没办法!
林清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笑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懂了,那就去准备吧,一会儿,灵堂见。”
“是!大师兄!”
……
与此同时,归曦宗山门外。
夕阳染红了天边,残阳铺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萧凡背着沉重的黑棺,脚步也格外滞涩。
每走一步,他心中的悲痛便加重一分。
大哥就躺在背后,为了救他而死;王师兄为了救他们,修为尽毁,记忆全失。
这份恩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到了,萧凡师弟。”
身旁,石敢当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门,语气肃穆,“这就是归曦宗,我们的家。”
萧凡抬起头,正要感慨两句,却见一名身穿归曦宗服饰的弟子快步迎了上来。
那弟子手里拿着个小本本,看到萧凡背后的棺材,眼睛顿时一亮。
“哎呀!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萧凡:“???”
什么意思?
只见那弟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上下打量了萧凡一眼,语气熟络:“你就是新来的师弟吧?快快快,随我来,里头都准备好了,就等这口棺材入场了!”
萧凡:“?”
这归曦宗的师兄,说话怎么如此……别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弟子已经热情地在前面引路了:“这边走,小心台阶,咱们宗门比较注重仪式感,待会儿进去了,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肃穆,懂吗?!”
那人引着他们绕过几座插满墓碑的山头。
一路上,萧凡看到了不少奇怪的景象。
有弟子对着墓碑练习演讲,有弟子在坑里试躺并互相点评舒适度,还有弟子拿着尺子在量坟头的草长得齐不齐。
“这……”萧凡有些迟疑。
“咳,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石敢当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参悟生死,方得大道。”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宏伟的殿堂前。
大殿正上方,挂着一块强烈的白布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音容宛在】,虽然字迹看着好似刚写上去的,墨汁还没干透。
萧凡刚一踏入大殿,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这分明是一处极尽奢华的——超级灵堂!
灵堂之阔,足以容纳千人。
地上铺着整块墨玉,光滑鉴人,映出穹顶之上由无数灵石镶嵌而成的星河,光芒既柔和又璀璨,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一根根手臂粗细的凝神香,青烟袅袅,异香扑鼻,闻之便感到神魂清明。
白幡层层叠叠,悬挂两侧,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安魂符文。
与其说是灵堂,不如说是一处即将登仙的道场。
这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不等萧凡细想,身旁的人设是弟弟的老祭已然双目赤红,他抱着那半口棺材冲入灵堂中央,重重跪倒。
“哥啊——!”
一声悲鸣,声势骇人,震彻大殿。
“天也!你怎忍我兄中道途崩殂!地也!你怎叫我兄升仙路断绝!”
“黄泉路远,碧落无期!你叫我这孤零零的兄弟,此后向谁说,与谁依啊!”
老祭一把鼻涕一把泪,声调铿锵,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听得人肝肠寸断,他一边哭嚎,一边用头“砰砰”地去撞那黑棺,力道惊人,恨不能随即随兄长共赴黄泉。
萧凡看着这一幕,脑子乱糟糟的,甚至可以说是停摆了。
大哥他……不是还有一线生机吗?王师兄不是说他真灵未散,救活他可谓“登天之难”,并非“绝无可能”吗?
为何要办白事?难道之前的话,都只是为了安慰我这个废物的场面话?
他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询问,宽厚的手掌再一次搭在了他的肩上。
是石敢当。
“萧凡师弟,我明白你的心思。”
他指了指那口黑棺,神色深沉:“你大哥的真灵,如今就被封在这黑棺之中。、,此棺却也只能保他真灵七日不散,七日之后,若无外力维系,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这白事,这场大丧,就是维系他真灵的“力”!”
“我归曦宗秘法,名为“往生之锚”!以生者之哀思,聚万众之愿力,方能将他的真灵牢牢锁在这黑棺之内,为日后寻药救治,留下一线希望!”
石敢当说得一脸肃穆,字字恳切。
萧凡听得怔住,原来如此!原来这极尽奢华的丧仪,竟是为了救人!是他想得太肤浅了!
他再环顾四周,只见殿内数百名归曦宗弟子,无不面露哀戚。
许多人更是低下头,用袖袍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隐忍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悲伤的氛围。
原来大哥在宗门内人缘这般好,竟有如此多的同门师兄弟为他真心悲痛。
萧凡眼眶一热,心中刚压下的悲痛,又翻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为凝聚“往生之锚”贡献一份力量。
只是他没看到,那些掩面的弟子,袖袍下的脸早已憋得通红变形。
他妈的,看着老祭给自己哭丧,还要憋着不笑,这活动太有挑战性了!
就在这悲伤与憋笑交织的诡异氛围中,意外发生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笑声,划破了灵堂内凝重的气氛。
有个【昵称】叫做【以撒】的弟子,实在没憋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成了导火索,身边好几个本来就在崩溃边缘的弟子,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看也要绷不住跟着笑场。
萧凡霍然转头,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周围的人哭得那么伤心,他为什么要笑?
难道他和大哥有仇?大哥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以至于要在他的丧仪上放声大笑?!
全场寂静一瞬,连老祭的哭嚎都卡了壳。
林清风站在人群后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一秒,归曦宗宗门频道飞速刷屏。
【林清风】:(全体成员)以撒!宗门集体活动笑场,扣除灵石供奉1000!
【林清风】:(全体成员)谁敢跟着笑,有一个算一个,每笑一秒钟扣500贡献!实在忍不住的,马上给我开启系统托管哭丧模式!
【林清风】:(全体成员)一天天的,接、都给我专业点!哭,要哭得有真情实感!老祭这个就很好,奖励贡献点1000,算新年红包了!谁哭得更情真意切,红包加倍!要新年红包的话,禁止使用系统托管和特效包刷奖励!
刚刚还想笑的那几人看到公告,脸都绿了。他们赶紧在脑子里疯狂回忆这辈子最痛苦的事:被初恋甩了,出门踩狗屎,抽功法十连全是垃圾……
有玩家忍不住在频道里吐槽。
【炎狼最帅】:会长,大过年的非要想伤心事,这是不是太地狱了点啊?
【林清风】:不想伤心事,那就想想你们的灵石和贡献。
众人登时噤声,个个脸上重新酝酿出极度悲伤的表情,甚至有人开始默默流泪,演技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但以撒那边已经笑出来了,再转成哭也太假了。
林清风心念一动,当即在小队频道里下令。
【林清风】:(小队)以撒,别停,继续笑!后面的戏接好了,1000灵石给你免了!石敢当,配合我!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石敢当心领神会。
他赶忙按住就要发作的萧凡,沉痛地解释道:“萧凡师弟,你误会了!以撒师兄他……他不是在高兴,他是在伤心啊!他患了一种名为“狂笑症”的怪病,越是悲恸到极点,就越会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
灵堂外围,苏灵儿和王协地由于之前组织了一些事情,这时候才和其他卧底刚赶到现场,他们在灵堂外围一脸懵逼地看着里面。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大师兄林清风从人群中走出,悲悯地望着狂笑不止的以撒,朗声道:“笑吧!以撒!放肆地笑吧!”
“狂笑症若终身无法治愈,你要学会与它共处啊!”
“哇——哈哈哈……哈……呜呜……”得到了应允的以撒,于是开始了他的演绎趴,他演得更疯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止不住地狂涌而出,
“哇哈哈哈!大哥啊!我的好大哥!你怎么就……哈哈哈哈……你怎么就走了啊!噗……哈哈哈哈!我想你想得好苦啊!鹅鹅鹅……哈哈哈哈!”
那笑声,高亢、尖锐。
若是只听声音,这确实是在狂笑无疑。
可若是看那表情,那眼泪狂飙和鼻涕泡乱飞的惨状,分明是悲痛到了灵魂深处,痛到神经错乱,痛到无法自拔!
甚至因为笑得太用力,以撒师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类似“鹅叫”的抽噎。
萧凡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
这位师兄……他的内心,究竟是承受了何等巨大的痛苦,才会将这原本足以摧心剖肝的悲伤,扭曲成这般癫狂的笑声?
而自己……
萧凡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
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仅仅因为听到了笑声,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在嘲笑大哥,甚至差点就要冲上去与他争论。
人家是在用生命在悲伤,是在用灵魂在哭丧!
而自己呢?不仅没有体谅同门的隐疾,反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萧凡啊萧凡,你还是个人吗?
全宗门上下,都在为大哥的离去而肝肠寸断,只有你,只有你像个愣头青一样在这里疑神疑鬼!
愧疚,瞬间将萧凡淹没。
他的眼眶再次红了,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大哥,更是为了这份被他误解的同门深情。
“我……我可真是个出生啊!我真该死啊!”
萧凡在心中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看向以撒的眼神,瞬间从愤怒转为了充满了敬意与怜悯。
一旁的石敢当,将萧凡这一系列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看得石敢当也是一愣一愣的。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那股子荒谬感简直要突破天际。
这都能信?
这孩子……这孩子是不是太好骗了一点?
这哪里是“狂笑症”,这分明就是笑场了啊!
不过以撒的演技可以啊,还能让他给演回来了!666!
不过石敢当看着被忽悠得发懵,甚至又开始陷入深度自我谴责模式的萧凡,内心深处那仅存的一丢丢良知,终于还是刺痛了一下。
唉,自己可真是个出生啊。
这么欺骗一个老实孩子,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石敢当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魔幻现实主义的灵堂。
他看了看跪在灵堂中央,对着自己的“遗体”哭得死去活来,甚至还在给自己烧纸钱的老祭;
他又看了看那边笑得满地打滚一脸,还要被强行解释成“悲伤过度”的以撒,这货虽然笑场了,但此时此刻为了圆谎,那是真在拿命演啊;
最后,他看向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远处负手而立,一脸悲悯天人的大师兄林清风。
石敢当原本那点愧疚感,也稍微轻松了一点。
跟这群妖魔鬼怪比起来,自己这点小小的欺骗算得了什么?
老祭连自己都祭,以撒连笑都卖,会长更是连人性都不要了。
在这个全是影帝和疯子的剧组里,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拿盒饭的场务,顶多算个帮凶。
唉,出生就出生吧。
反正大家都是出生,这么一想,在这个庞大的“出生大家庭”里,自己似乎也就没那么出生了,甚至还有点眉清目秀呢。
而此时,萧凡不经意间一撇,让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看到了在灵堂外围的人堆里,那道让他同样深受其重恩的一道身影。
王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