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上,太易资本。
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被重重推开,金属门扇与门框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安静的走廊中格外突兀。
周曜大步走入其中,脚步沉稳而干脆,目光径直投向了办公室深处。
这间办公室的格局与星空会议室截然不同,没有悬浮在星云之上的巨大圆桌,也没有那些代表着诸天权柄的高背座椅。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某种暗色星辰木材打造的长桌,桌面上纹理如同凝固的星河,在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落地窗外,依旧是那片浩瀚而沉默的星河。
首位之上,资本家已经站起了身。
他似乎早就在此等候多时,西装笔挺,姿态从容,那枚标志性的单片金丝眼镜架在眼前,镜面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芒,让人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欢迎周董事凯旋而归。”
资本家微微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礼节性的迎接姿态,嘴角挂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想必以周董事的手段,此行定然是手到擒来。”
周曜没有理会这份热情,他径直穿过办公室,走到一个座位前坐下,动作利落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
“董事长。”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克制的不满。
“你可没有告诉我,这次任务是要与恒河学府的大蛇神联手行动。
那条蛇对我有不小的意见,到了苦修福地之后几次三番想找我的麻烦,若不是我搬出了董事长你的名号压住了它,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
资本家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周曜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件事情确实是我的疏忽。”
他从容地承认了错误,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准确地说,是我那位私人助理在协调对接时出了差错。
此次行动涉及到的宝物与恒河神话有关,恒河学府的参与在所难免,但他们会派出与周董事有旧怨的大蛇神,这一点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说到这里,资本家微微顿了顿。
他的目光从周曜身上移开,看向了办公室的侧门方向,右手轻轻抬起拍了两下。
掌声清脆而简短,如同某种预设的信号。
侧门无声地滑开了,一名黑袍人从门后走出,步伐沉稳,身形被宽大的袍服完全遮蔽。
他的手中提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魂灯,灯罩由某种半透明的灵材打造,内部没有灯芯也没有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挣扎的灵光。
周曜的目光落在了那盏魂灯上,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灵光的深处,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张扭曲到变形的面孔。
那张脸正在发出无声的嘶吼,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姿态,嘴巴张到了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曜认出了那张脸,那是资本家之前的私人助理,一位伪神巅峰的神话行者。
在太易资本的权力架构中,董事长的私人助理几乎算是董事会以下最顶尖的那一批高层,其地位与影响力不逊于一些中小型部门的负责人。
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无一不是一界难觅的精英,在太易资本的体系中经营了数百年之久,拥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与不可小觑的个人底蕴。
而现在,他的神魂被封在了一盏灯里,连发出一声惨叫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我已经对上一任的私人助理做出了一点小小的惩罚。”
资本家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看了一眼那盏魂灯,嘴角的笑容依旧温和。
“这盏魂灯会被挂在一楼大厅的入口处。
毕竟我这个人心善,他在成为我的助理时曾向我承诺过,会为太易资本发光发热,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他这个愿望。”
办公室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那盏魂灯中的面孔还在无声地嘶吼着,扭曲的五官映照在半透明的灯罩上,如同一幅被定格在最痛苦瞬间的画卷。
资本家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周曜身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询问。
“不知周董事对于这个处理结果是否满意?”
周曜将目光从那盏魂灯上收回,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
他心中很清楚,所谓的“助理失误”不过是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借口。
大蛇神的参与是资本家一手安排的,那位助理只是一枚被推出来平息周曜不满的弃子。
一位伪神巅峰的高层,说牺牲就牺牲了。
这份狠辣与果决,倒是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资本家的诚意。
也正因为做到了这个份上,周曜便没了继续追究下去的理由,如果再纠缠不放,反而会显得他不识抬举。
“当然满意。”
周曜点了点头,语气回归了平淡。
资本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仿佛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回答。
“既然如此,那就请周董事将那件宝物拿出来吧。”
“宝物没在我身上。”
周曜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神态随意。
“护卫队长正带着存放宝物的木匣赶回来,我只不过是动用了董事的权限提前到了一步。”
资本家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他双目微阖,似乎在通过某种隐秘的通讯方式联系着什么人。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魂灯中那无声的嘶吼在寂静中显得愈发渗人。
片刻之后,资本家睁开了双眼。
他看向周曜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微妙的东西,那不是怀疑,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似于重新评估的审视。
他显然已经从下属口中得知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事实。
周曜从始至终都没有接触过那件梵天之令。
他登上了孤峰,看了一眼,然后空手走了下来。
面对一件品质在群仙遗蜕之上的神话至宝,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辛苦周董事了。”
资本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我这次只是来向董事长汇报任务进度的。”
周曜已经站起了身,整理着衣袖,语气中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现在任务已经结束,我也该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向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头也不回。
金属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办公室内的一切重新封闭在了那片柔和而冰冷的灯光之中。
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厚重的地毯一点一点地吸收,最终归于无声。
办公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还有一盏灯。
资本家并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首位上,目光注视着那扇已经关闭的大门,似乎还在回味着方才与周曜的对话。
片刻之后,他的嘴唇微微开启,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土蜘蛛阁下,你怎么看?”
这句话并不是对着空气说的,他的目光转向了办公室内仅剩的第二个人。
那名从侧门进来手提魂灯的黑袍人,此刻依旧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如同一尊不引人注目的雕塑。
然而当资本家的话语落下,那道黑袍身影的气息骤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虚浮于表面的伪神波动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宛若末日黄昏般的腐朽气息。
此时此刻,黑袍人仿佛化作了一轮即将从天幕中坠落的黄昏大日,腐朽的光辉引导一切走向终末。
这样的气息绝非寻常伪神能够拥有的,那看上去只是侍从般的黑袍人,竟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真神!
只见黑袍人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向后拉去,兜帽下面露出的并不是什么人类的面容。
那是一张乍看还算端正的脸,五官的比例与常人无异,颧骨与下颌的线条甚至称得上棱角分明,肤色偏深,带着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灰暗质感。
但在那张脸上最醒目的位置,排列着足足八颗大小不一的眼珠。
两颗位于正常眼眶的位置,瞳孔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昏黄色,其余六颗则分布在额头与太阳穴的区域,有的大如铜钱,有的小如黄豆,如同镶嵌在面具上的宝石。
每一颗眼珠都在独立地转动着,以不同的速率和方向扫视着办公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线,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而令人本能不安的观感。
这一尊真神如同一只褪去了外壳、披着人皮行走的巨型蜘蛛。
若是有神道四家的高层在此,定然会在第一时间认出这张长着八颗眼珠的面孔。
土蜘蛛!
东瀛神话中的古老大妖,从神话时代一直存活至今的真神级强者,同时他也是此前神道四家供奉,用以镇压苦修福地底蕴的真神。
他深深地注视着周曜离去的方向,八颗眼珠同时聚焦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我镇守那梵天之令上千年,对至高赐福规则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土蜘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石块摩擦的声响。
“可以确认,他身上没有梵天之令的气息残留,他并未使用过至高赐福规则。”
资本家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
随即资本家缓缓开口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
“梵天之令暂且放在一边,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何在那苦修福地之中,会突然出现另一尊东瀛神话的真神?”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询问,但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土蜘蛛对此表现得颇为坦然,八颗眼珠各自转动了一圈之后重新聚焦。
“玉藻前,确实是东瀛神话四大妖王之一。这个身份不是伪造的,至少从气息和根脚来看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并不确定,那个突然出现的真神就是真正的玉藻前,我与玉藻前在神话时代并无深交,无法凭借记忆去印证其真伪。”
资本家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体微微靠向椅背,视线不再看向土蜘蛛,而是投向了落地窗外那片沉默的星河。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而深邃,仿佛在将脑海中的诸多线索一一串联。
“先是在五路财神会上,突然出现一尊来历不明的真神,拿出了一枚珍贵的九千年蟠桃换走了鬼门关。”
他的声音很轻,仿若自言自语。
“而现在,在这混沌虚空深处的苦修福地内,又有一尊自称玉藻前的真神凭空降临。”
他偏过头来,镜片上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而这两件事情之中,都有周曜的身影,当真是颇为巧合啊!”
土蜘蛛闻言,八颗眼珠同时眯了起来。
“你是怀疑那个叫周曜的年轻人在暗中设局?”
资本家摇了摇头。
“他从财神会归来之后给出了足够多的有价值信息,但我对他始终存有一丝疑虑,这也是为何我会选定他来执行这一次任务的原因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了几分思索的凝滞。
“但这一次任务执行下来之后,我反而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这是为何?”
“那五艘跨界法舟上的人全部是我的人,从出发到返航,每一个时刻都有人在关注周曜的动向。
若他真是幕后的设局者,即便手段再如何高明,也必定会在最终阶段露出马脚。”
资本家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咀嚼与权衡。
“整个任务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件梵天之令。
无论是让那玉藻前趁乱夺走,还是他自己找机会暗中昧下,都算是达成了目的。
一旦梵天之令没能拿回来,几乎就可以将嫌疑锁定在他身上。”
他微微抬起下颌,视线从星河上收回。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接触过梵天之令,登上孤峰,看了一眼,空手走了下来。”
资本家微微抬起下颌,视线从星河上收回,落在了那盏魂灯上。
灯中的面孔还在无声地扭曲着,映照在他的镜片上如同一团模糊的光影。
“一个年仅数十岁的窃火位阶修士,独自登上了藏宝之地的峰顶,面对一件连真神都为之疯狂的至宝,却并没有将其据为己有的举动。”
资本家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揶揄般的感慨。
“这份自制力,要么说明他当真不知这件宝物的底细,要么就是他的城府深到了一个让我都畏惧的地步。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若你是那个幕后黑手,你会为了维持区区太易资本董事身份,放弃一件超越群仙遗蜕品质的至宝?”
土蜘蛛坚定地摇了摇头。
“绝不可能!若非我与神道四家之间有过契约束缚,我早就亲手夺走那件宝物了。
现如今神道四家违约在先,无法许下愿望助我避劫,我才将消息透露给了你。”
资本家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坦然的手势。
“所以他什么都做了,偏偏没有谋夺最终的宝物,总不能只是为了把大蛇神揍一顿吧?”
这句话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但说完之后,办公室内却没有人发出笑声。
资本家的笑意缓缓收敛,他靠回首位上,两手交叠置于身前,语调变得沉缓而深远。
“接连出现两位来历不明的真神,要么是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古老势力选择了动手,要么是一场大规模神话回响复苏的前兆。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眼下的局势而言都算不上好消息。”
他微微合上双眼,仿佛在黑暗中梳理着那些纷繁复杂的因果线索。
“具体的判断还需要等大蛇神回来提供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最终确认。”
土蜘蛛沉默了片刻,八颗眼珠缓缓转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盏还在无声嘶吼的魂灯,又转回到资本家的身上。
“但梵天之令已经落入了你的手中。
踏入下一个境界,只差一场大型仪轨罢了。“
资本家缓缓睁开了双眼,镜片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窗外亿万星辰的光辉。
“是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之后的兴奋。
“一切……只差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