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上帝教扩张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连年大旱之下,赤地千里,田亩龟裂,沟渠见底。沿途所见皆是扶老携幼的流民,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如同一条望不见首尾的灰色长蛇,在干裂的官道上缓缓蠕动。
而妖清朝廷不但没有丝毫赈济之意,反而层层加码苛捐杂税,这些赋税如同悬在百姓头顶的刀刃,一刻不曾放松。
各级官吏犹嫌盘剥不够,又巧立名目私设关卡,过路费、保甲钱、团练银……灾民口袋里最后几枚铜板也被搜刮一空。
在这样的境遇之下,拜上帝教每到一处,便如同一场久旱之后的甘霖。
施粥、赠药、开仓放粮,教中修行者甚至以法力净化枯井、催熟药草,凡教义所及之地,饥民无不翘首以盼,箪食壶浆以迎之。
短短数月之间,拜上帝教的教义便蔓延至周边数省,核心信众突破了百万之数,并且还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膨胀。
而更多没有加入拜上帝教的普通民众,也或多或少蒙受过教中的救济与庇护,对这支新生力量有着天然的亲近与好感。
这是一股肉眼可见的、正在急剧壮大的浪潮。
然而,当浪潮涌到足够高的时候,暗礁也就自然浮出了水面。
事情的起因,来自于妖清的国教萨满教。
萨满教供奉万灵神话中的诸多妖神,自妖清入主中原以来,便在朝廷之中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
朝堂上的官员更替、派系倾轧,皆与萨满教无关,但凡涉及神话修行与妖神祭祀之事,却又无人敢越过萨满教半步。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数百年之久,朝廷与萨满教之间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而此前连年大旱的真相,远非天灾那么简单。
这一切的背后,皆是萨满教为了扰动人道气运,通过灾祸在暗中推动血祭仪轨,以此恢复教中强者伤势所致。
百万灾民的哀嚎,无数饿殍倒毙路旁的惨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活祭。
可如今拜上帝教的崛起,打乱了这一切。
大量流离失所的灾民涌入拜上帝教的庇护之下,居有所安,食有所依,原本可以被随意掠夺的血祭来源急剧枯竭。
萨满教苦心布下的血祭仪轨因为素材断裂而陷入停滞,那些急需恢复的教中强者暴怒不已。
冲突的爆发,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直接。
豫章,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
数名加入了拜上帝教的灾民在夜间失踪,三日之后才在县城外的一处荒祠中被发现,他们的尸体干瘪得如同枯木,周身的血液与精气被抽取一空,皮肤表面残留着萨满教血祭仪轨特有的腐蚀痕迹,黑色的纹路如同树根一般蔓延在苍白的肌肤之上。
拜上帝教方面迅速追查此事,将证据连同联名状一起递交给了当地官府。
然而,那份联名状递上去之后便再无音讯,仿佛投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之中。
地方官府哪里敢碰萨满教的事情?
那些知县、知府平日里仰仗着萨满教的鼻息过活,逢年过节的供奉与分润早已将他们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接了这案子,得罪的是萨满教;不接这案子,面对的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灾民。
孰轻孰重,这笔账不难算。
沉默了数日之后,官府的回应终于来了,只不过回应的不是公文,而是刀兵。
以“镇压叛乱、剿除邪教”为名,地方官府纠集了一支临时拼凑的乡勇,将豫章县城内的拜上帝教据点团团围住,强行逮捕了当地所有教众。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堆中。
积压已久的民怨,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燃了。
民众苦妖清久矣,先是连年天灾,再是苛捐杂税,继而是萨满教肆无忌惮的血祭掠夺,最后连站出来救济百姓的拜上帝教,也要被朝廷以叛逆之名镇压。
一时之间,各地声援如同潮水般涌来。
数以百万计的拜上帝教核心教众揭竿而起,抗击地方官府,那些原本只是默默接受救济的普通百姓,也开始自发地为教众提供藏身之所、粮草补给。
而地方官府在面对如此规模的民变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武备废弛多年,兵丁大多只是混饷度日的闲人,别说神话行者,连寻常江湖草莽都未必应付得来。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以屠杀灾民来维护萨满教的血祭,这等行径天理难容,人道气运非但不会倾斜于官府,反而暗中加持于拜上帝教一方。
在修行者暗中相助之下,拜上帝教的反击势如破竹。
接连攻下数座城池之后,岭南西道的府城也在一场昼夜鏖战之中易了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府城那斑驳的城墙之上时,残留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肃穆与沉重。
天王第一门徒西门德站在城楼之上,面对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城下聚集的不仅仅是拜上帝教的信众,还有大量闻讯赶来的普通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脚,有的身上还裹着逃难时的破布,但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相同的期盼。
西门德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那片被旱灾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一条干涸的河床如同一道丑陋的疤痕,从城下一直延伸到天际。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份沉重压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彻城下。
他向世人宣告了连年天灾背后的真相,揭露了萨满教以万民血肉供养妖神的暴行,也道出了妖清朝廷与萨满教狼狈为奸、鱼肉百姓的本质。
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每一桩血案都能指名道姓。那些曾经被官府压下去的冤案、被萨满教抹去痕迹的血祭,在这一刻被一一揭开。
城下的人群从最初的沉默,到低声议论,到义愤填膺,最后化为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话音落下的最后,西门德转身面向城楼上方的天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请天王顺天应人,推翻妖清,还天下一个太平!”
城下万众跪拜,呼声震动四野,连城墙上残留的碎石都被这股声浪震得簌簌滚落。
至此,太平天国正式建立。
……
京城。
紫禁城深处的金銮殿内,日光被层层帷幕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常燃的鎏金宫灯散发出昏沉的光晕,将大殿的穹顶映照出一片模糊的暗金色。
殿中的空气似乎比外界要沉滞几分,带着一种陈年檀香与腐朽交织的气息。
珠帘帷幕之后,一道苍老的身影端坐在龙椅上方的暗处。
那张被岁月与权谋浸泡了数十年的面孔,隐没在珠帘投射的细碎光斑之间,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眸子,以及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勾勒出的刻薄线条。
珠帘后的手指缓缓翻过奏折的最后一页。
那充满腐朽意味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轻慢。
“又一个装神弄鬼的乱贼罢了。”
她将奏折随手搁在一旁,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心神。
“边陲之地,不足为虑。”
妖妇的目光从珠帘的缝隙中投向殿下躬身候立的几位重臣,语调平缓却暗含锋芒:
“眼下要紧的事还在泰山古道,自从上一次历史洪流汇入这个时代之后,幽冥地府之中异动频发。
先是有不明存在杀死了一位万灵正神、屠尽了镇阴关守军,之后人间诸城隍更是皆有异动,种种迹象令人不安。”
“钦天监与诸位万灵正神此刻全力监管幽冥动向,抽不出手来理会这等小事。”
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补了一句。
“让八旗军去办吧!另外,着人调查清楚这拜上帝教背后,是否有教廷的身影。”
说到此处,妖妇那浑浊的眸子微微眯起,语调中多出了几分老辣的算计:
“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放开部分对岭南的掌控权,以换取教廷的支持,合力剿灭太平天国。”
从始至终,在这位执掌妖清的老妇人看来,所谓的拜上帝教、太平天国,不过是教廷扶植起来与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罢了。
只要朝廷开出的价码够高,弹压一个太平天国不过举手之间。
……
与此同时。
妖清划分出的租界港口内,海面上的水波在某一刻被一道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一艘遮天蔽日的战舰,缓缓驶入了港口。
舰身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金色泽,吃水线以下的船壳覆盖着厚重的铁甲,舰首的雕像是一位展翅的六翼天使,其双翼之间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圣洁光辉,战舰所及之处宛若行走于世间的地上神国。
巨大的桅杆高耸入云,风帆之上绣着教廷的圣十字纹章,猎猎作响。
三位一体至圣号!
教廷新晋圣物之一,耗费了漫长的岁月打造而成,据传其上承载着来自天堂的赐福。
在教廷流传的战报之中,这艘战舰曾在一日之内荡平了一座小型神话势力的全部抵抗力量。
舰舱深处的主教室内,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四壁悬挂的圣像与经文,空气中浮动着乳香与蜡烛燃烧的气味。
红衣大主教威斯克坐在橡木长桌的主位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笺。四位传教士立于桌前,皆是此前被派往远东传教、在得知天父次子之事后第一时间赶回教廷汇报之人。
起初教廷收到消息时,上下并未太过在意。
一个远东的异端罢了。在教廷漫长的历史中,这类自封天父之子的狂妄之徒层出不穷,当年仅在西陆一地,异端审判庭每年就要处理数十起类似的案件,无一例外皆以火刑收场。
教宗原本只打算安排异端审判庭派出一支小队,前往远东处理此事。
然而拜上帝教扩张之快,着实出乎了教廷的预料。
数月之间便席卷数省,信众逾百万,甚至攻城略地建立了太平天国。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异端狂信者所能做到的事情了,其背后必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支撑。
于是教宗改变了策略,下令由威斯克亲自搭乘三位一体至圣号前往远东,尝试接触天王,探明虚实。
教廷的态度很明确,天父次子这个名头自然不能留,这是对教义根基的僭越。
但若天王足够识趣,愿意在称号与教义上做出妥协与让步,教廷未尝不能在此基础上给予一些扶持。
毕竟,一个拥有数百万信众的远东教区,对于正在与诸多神话体系角力的教廷而言,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战略价值。
然而事态的发展,远不如预想中顺利。
他派去接洽的传教士,竟然因为质疑天父次子的身份,而被太平天国不加商量地驱逐了出来。
威斯克将手中的信笺缓缓合上,面上的阴沉之色愈发浓重。
区区一群远东的蒙昧之辈,竟敢如此折辱教廷的颜面?
……
八旗妖兵的加入,让战场的局势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翻覆。
太平天国声势虽然浩大,但当真正的铁血战争降临之后,问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暴露了出来。
妖清的八旗妖兵在面对神话入侵各国的强者时或许不堪一击,但对于这片被禁绝万法数百年的人间土地而言,那些披甲执锐、周身妖气弥漫的八旗兵卒,几乎就是天兵降世。
当然,底层战力的差距并非不可弥补。
太平天国的声势吸引了不少有志之士前来投奔,加之马太四处招揽的大量修行者也陆续赶到。
双方在中低层的交锋之中互有胜负,甚至由于拜上帝教占据了大义之名,人道气运暗中倾斜,太平天国一方在底层战力上还隐隐占据了些许优势。
然而到了阳神之境,那便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了。
阳神之境的强者,若不受制于人间规则的压制,屠灭百万生灵不过举手之间。
妖清八旗妖兵有数位主将皆在阳神之境,而太平天国这一方,能够与之抗衡者唯有天王一人。
一对五!
这个悬殊的数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太平天国所有人的心头。
当妖清方面摸清楚了教廷对天王的不满态度之后,五位阳神主将再无顾忌,果断联手出击,试图以雷霆之势镇杀太平天国的根基。
就在局势即将倾覆之际,天王现身了。
战场之上,天王以圣子血脉之力独战五位阳神,那源自天堂神话最崇高血统的圣洁光辉笼罩周身,八旗主将的诸多神通在触及那层光辉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弭于无形。
圣子血脉,万法不侵。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为直观的诠释。
数次交战,天王皆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每一次他从战场上浴血而归,迎接他的都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欢呼与信仰。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士兵在看到天王完好归来的身影后,握紧兵刃的手便不再颤抖。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太平天国最坚固的城墙。
然而,这道城墙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痕。
五位阳神主将屡战屡败之后,妖清暗中与教廷的红衣大主教威斯克达成了一笔交易。
具体的条件外人不得而知,但结果很快显现,八旗妖兵在下一次交战中祭出了一件教廷的圣物。
那圣物散发出的光辉与天王的圣子血脉同源同宗,如同一把量身打造的钥匙,精准地嵌入了圣子血脉防御中最薄弱的间隙。
原本单凭一件圣物,并不足以真正压制天王体内的圣子血脉。
那是天堂神话中最为尊崇的血统之一,纵然是教廷自身也不敢轻言将其压制。
但天王自己也有着致命的隐患,数月以来,为了救治那些在战火与瘟疫中挣扎的百姓,天王不断放血以圣子之血为引炼制灵药。
门徒们不止一次地恳求天王停止放血,告诉他前线需要的是一位完整状态的统帅而不是一具被自己掏空了的躯壳。
可天王每一次都只是摇头微笑,说天父赐予他血脉不是为了让他在战场上杀敌,而是为了让他在苦难中救人。
日复一日的消耗,让他体内的圣子血脉浓度大幅削减,远不复全盛时的状态。
当教廷圣物的光辉与天王稀薄的血脉相接触的那一瞬间,原本坚不可摧的万法不侵出现了松动。
五位阳神主将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倾力出手。
一战之下,天王身受重创,兵败如山倒。
岭南西道的府城在一日之内再度易主。那面才插上城头不久的太平天国大旗被扯了下来,丢入了火堆之中,火舌舔舐着布帛,将上面的字迹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原本如日中天的太平天国,仿佛一夜之间便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
入夜。
退守的军营扎在一片荒凉的丘陵脚下。
四周是大旱之后的焦土与枯木,树干上的皮早已被灾民剥去充饥,只剩下光秃秃的灰白色枝干指向昏暗的夜空,连虫鸣声都显得稀疏而有气无力。
几堆篝火在军营中央无精打采地燃烧着。
柴火不够干燥,时不时发出一阵“噼啪”的爆裂声,溅出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一瞬便归于黑暗。
火光映照着周围那些疲惫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情绪——忧虑、迷茫,以及一种不愿言说的恐惧。
天王坐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身上的伤势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那层曾经圣洁而夺目的血脉光辉如今已然暗淡了许多,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微光在他的指尖和发梢处明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信徒们。
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有人抱着膝盖望着火焰发呆,目光涣散。有人在暗处偷偷擦拭着眼角,又怕被旁人看到,连忙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恐惧与不安如同夜间的寒气一般,正在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每一个人的信念。
沉默了许久之后,天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运用任何神通去扩散,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信仰不是因为胜利才存在的。”
篝火噼啪作响,那些原本低垂的目光开始缓缓抬起。
“信仰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相信光明会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甚至连语调都平缓得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之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了众人的心上。
篝火映照之下,那些原本已经动摇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有人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低低的啜泣声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沉默的凝聚。
然而在这片被篝火勉强照亮的营地之中,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所触动。
夜色更深之后,一个身影悄然从自己的营帐中起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法极为熟练地避开了巡夜的哨兵。月光照不透的丘陵背面留有大片阴影,他便贴着那些阴影前行,如同一条无声的蛇,沿着丘陵的背阴处向东潜去。
数十里的距离,对于一个修行者而言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当这道身影最终停在八旗军营帐之前时,营帐的门帘已经从内部掀开了。
显然有人在等他,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帐内摇曳,光影将帐中几人的轮廓投射在帐壁之上,拉长、扭曲,如同一幅诡异的皮影戏。
八旗妖兵的五位阳神主将分坐两侧,面色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含玩味。
而在主位上,红衣大主教威斯克靠在椅背上,双腿悠然交叠,手中捏着一只银质酒杯。
他似乎早已知晓来者的身份,甚至连起身迎接的姿态都懒得做出,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向着身旁的八旗主将低声说了一句:
“犹大的血脉,从古至今一直都是背叛者。”
来者掀帘而入,正是天王的第十二门徒,约书亚。
帐内的油灯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其中有着几分心虚,几分释然,甚至还有着一丝隐约的无奈与自嘲。
约书亚并非不敬重天王。
事实上,在追随天王的那些日子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王那份悲天悯人的胸怀有多么真挚。
他见过天王为素不相识的灾民放血疗伤,也见过天王在战后独自一人坐在废墟之中,默默看着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士兵。
但约书亚终究不是一个战士,也不是一个纯粹的信徒。
在成为天王门徒之前,他首先是一个商人,一个希伯来商人。
商人的本能告诉他,当八旗妖兵拿出教廷圣物的那一刻起,太平天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妖清与教廷联手绞杀之下,这场投资已经没有了翻盘的可能。
与其跟着一起沉没,不如在船沉之前跳到另一艘船上去。
于是他主动联络了红衣大主教威斯克,而对方显然也早就在等待着这样的结果。
威斯克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落在约书亚的身上。
在教廷的体系之中,希伯来族裔的地位向来卑微。若是在教廷本土,一个希伯来商人恐怕连进入他书房的资格都没有。
“你的情报已经核实过了。”
威斯克的语调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买卖。
“作为报酬——”
他缓缓抬起手,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枚银币。
那银币的成色古旧,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仿佛承载了远超千年的岁月侵蚀。
“当年犹大出卖圣子耶稣,换取了三十枚银币。”
威斯克松开手指,那枚银币在空中翻转着落下,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的光彩,旋转间仿佛将帐内的灯火都搅得明暗不定。
“这是其中的一枚,算得上是一件圣物,只不过除却你们希伯来族裔之外,外人也难以使用。在教廷之中放着也不过蒙尘落灰,便当作是这次的酬劳吧。”
约书亚的瞳孔在看到那枚银币的瞬间微微一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银币意味着什么。
自从犹大以三十枚银币出卖了圣子耶稣之后,“背叛”便如同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扎入了希伯来一族的血脉之中。
每一代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背负着这份诅咒,无论如何挣扎自证,那道烙印都不会消退。
而犹大当年换取的那三十枚银币,是唯一能够解除诅咒的钥匙。
每一枚都承载着当年那场背叛的一丝因果,希伯来族人若能集齐全部三十枚,便可将那份因果从血脉中彻底剥离,这是所有希伯来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约书亚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沉甸甸的银币,瞳孔之中映照着它表面那层幽暗而冰冷的光泽。
天王待他不薄,在他加入拜上帝教的这些日子里,天王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猜忌与防备,甚至在物资调配和财务管理上给予了他远超其他门徒的信任与权限。
但信任归信任,生意归生意。
约书亚从小就被家族教导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忠诚的对象只有自己的血脉,因为血脉不会背叛你,正如你无法背叛自己的血脉。
而讽刺之处恰恰在于,他的血脉本身就是“背叛”的代名词。
他用一场背叛,换取了一枚解除背叛枷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