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辅和朱勇战死后,当今还记得汉王模样的人不多了。
孙太后当年只是朱瞻基的嫔妃,没见过这位威名赫赫的汉王。
郕王更不用说。
唐继祖是因为唐尧的关系,这才得以见过汉王一面,那次是汉王就藩,请了唐尧去喝酒,他得以陪同。
唐青呆立在那里。
原身竟然是朱高炽的孙儿?
“当年汉王把那个私生子托付给了你祖父,那私生子是个只知晓吃喝玩乐的,身体败坏,幸而留了后……”
唐继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怜我那孩儿!”唐贺哽咽着,“生下来和猫儿一般,我就看着他……”
“陈氏是个命苦的,那孩子也没福,几日便去了。不过以后有子昭为陈氏奉香火,九泉之下她也该瞑目了。”
唐青回到了苍梧堂。
“大公子。”鸳鸯福身,“小娘子问大公子明日可能逛街。”
“明日?”唐青随意道:“不知道。”
他进了书房,倒在胡床上发呆,脑子里各种念头涌了上来。
朱棣有三子,长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
朱棣还是藩王时,朱高炽是燕王世子,彼时几个儿子之间的矛盾还不大。直至朱允炆削藩,朱棣起兵靖难。
在靖难之役中,朱高煦如鱼得水,猛将兄都不足以形容这厮的勇猛。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朱高煦的悍勇无双,朱棣早已被擒进京师,被侄儿朱允炆当动物参观。
有这等悍勇无双的儿子,朱棣也心动了……从后面来看,朱棣主动迁都北平,派遣郑和船队出海,自己五度亲征草原……
这是一个锐意进取,积极主动的帝王。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继承人也是如此。
可朱高炽文质彬彬,往来多是大儒文官,行事也不温不火,对迁都和亲征并不赞同。
“这不是汉宣帝旧事吗?”唐青想到了那句著名的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老朱越看这个长子越不顺眼,朱高煦看似有机会……不过架不住朱高炽有个好儿子啊!”
唐青翘着二郎腿,想到了朱瞻基,朱棣喜欢这个孙儿,若非看在朱瞻基的份上,真想废掉朱高炽太子之位。
“大哥。”
唐幺幺冲进来,拽着唐青,“大哥,我们去逛街吧!”
“明天,明天就去。”唐青此刻满脑子都是官司。
“大哥!”唐幺幺摇曳着他的手。
唐青许了好几个愿,这才哄走妹妹。
还有麾下三千骑的事儿……一时间,唐青脑子里乱哄哄的。
朱高煦为何要谋反?
“他是不甘心。”唐青叹息,“大把年纪了还折腾,真以为自己还是靖难之役时那个悍勇无视的燕王次子呢!
再有,名不正言不顺,谁愿意为你拼命?啧!脑子啊脑子,悍勇无双却差个好脑子。”
兵败后,汉王请降,在朱瞻基来看自己的时候,好像是伸脚绊了他一下。
朱瞻基大怒,令人用铜缸子把自己的叔叔罩在里面,外面烧起炭火,活生生弄成了烤人。
“按理这般虐杀自己的亲叔叔,什么气也该散了吧!可朱瞻基这厮接着就灭了自己亲叔叔满门,九个儿子啊!”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怨?”
“绊倒不过是由头,谁知道有没有此事!”
“天家无亲情,难怪啊!”
唐青躺不住了,起来出门散步。
鸳鸯和几个侍女在边上待命,有侍女说:“先前买菜的人说,外面都说大公子要谋反。”
唐青耳朵微动,把马洪叫来,“你去寻陈骏来。”
陈骏掌管着唐青生母的嫁妆产业,入秋后忙的不可开交,急匆匆赶来,唐青正在喝茶,“你手上可有信得过的人?”
“有。”陈骏说。
“你莫要亲自露面,令人去传话……”唐青说:“就说,唐青意欲谋反。”
“啊!”陈骏不敢置信,“大公子你……”
“我说什么,你只管做什么。”唐青眯着眼,“怎地,不愿意?”
瞬间,陈骏只觉得一股风迎面而来,他束手而立,“是,我马上就办。”
出了伯府,护卫冯马熊迎过来,“东家面色不好看,可是大公子不高兴?”
陈骏上马,走出一段后回头,“这大公子越发威严了,方才我竟不敢反对。”
冯马熊说:“东家,这位大公子可是把瓦剌人杀怕了,被称为什么……芒古斯。如今别说是你,我听着他的名头都觉得凛然。”
“人的名,树的影。”陈骏挠挠头,“可此事为何要如此?”
在他走后,冷锋就从书房后面出来,唐青问,“陈骏此人你以为如何?”
冷锋坐下,打开折扇扇了几下,“此人有才,不过铜臭味儿重了些。”
“你直说就是个商人罢了。”唐青无意识的屈指叩击着桌子,冷锋说:“你这一手是反过来给宫中出难题。”
唐青笑了笑,“老冷。”
冷锋感受到了一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味儿,“何事?”
“你对帝王如何看?”唐青看似漫不经心的问。
“你是问帝王,还是问当今?”冷锋的反问很犀利。
“二者皆有。”
冷锋沉吟了许久,“帝王乃万民首领,江山社稷皆在他一念之间。帝王强则国强,帝王弱则国弱。”
唐青点头,“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便是例子。”
朱允炆和朱祁镇就是反面例子。
“至于当今,说昏君差点意思,不过也差不多。”冷锋讥诮的道:“如今两人争夺帝位,小皇子就算聪慧,可两岁的孩子如何掌控朝局?不外乎便是被后宫妇人操弄。”
“再有便是郕王。”冷锋问:“小唐你觉着郕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青说:“不算昏聩,不过……才干有限。”
“也就是平庸。”
“对。”
冷锋说:“如此,大明此后百年,只会越来越差。”
帝王弱,则国弱。
唐青说:“帝王弱,则臣子便强。此消彼长,百年后,帝王的旨意出宫就沦为废纸。”
冷锋眼前一亮,“这话大胆中肯。啧啧!小唐你这家伙,每每开口便令人惊讶。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拜师费,就是束脩。”唐青伸手。
冷锋笑道:“你敢收我这个弟子?”
唐青往日从不显山露水,但今日他必须要给冷锋一个震撼。
原身定然是身份暴露后,这才引来杀身之祸,灭族之灾。
南下去福建避祸也逃不过一死……朱瞻基杀了朱高煦满门,他的儿孙岂会让漏网之鱼逍遥?
最懂得斩草除根的是天家。
所以孙太后一直在盯着唐氏。
唐氏还只是朱高煦麾下大将,若是老太太知晓朱高煦的孙儿还存活……没二话,弄死他丫的。
冷锋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必须要拿出能折服他的手段。
唐青喝了口茶水,“千年以降,君臣权力之争从未断绝。双方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
“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冷锋用折扇敲打着手心,眼中有异彩。
“臣子不顾大局乃是矛盾源头。”冷锋说。
你这个就是时代局限性……前世的键政强者唐青说:“身为帝王可俯瞰众生,一言兴邦,一言亡国。既然身处这个位置,你就得有能掌控天下的本事。占着茅坑不拉屎,难道就因为会投胎,便能坐那至尊之位?”
“难道不是?”冷锋理所当然的说。
就如同唐贺和唐青,生下来便是江宁伯这个爵位的继承人,至于能力……不重要。
“帝王若是无能呢?”唐青反问。
冷锋蹙眉,“这个……”
“等待后继帝王拨乱反正?”唐青轻声道:“就如同当今,土木堡之败后,大明陷入了空前危机之中。就这么一个蠢货竟也能做帝王,统御江山,决定万民祸福,我想问问,凭什么?”
唐青在盯着冷锋,想看看这位智囊的反应。
若是激烈反对,那唐青就得准备放弃他了。
此刻唐青的脑海中就一个念头:谁想弄死我,我特么就弄死谁。
无论是谁!
什么帝王至尊,什么天命……老子从不信这个。
冷锋惊讶看着唐青,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为何让一个蠢货来统御江山?明知这个蠢货会让万民受苦,却依旧要山呼万岁,高呼英明。我呸!”冷锋笑的很是开心。
冷锋突然一怔,“小唐,你今日怎地……难道是怒极了?”
他觉得唐青是因为宫中夺了自己的兵权怒了,哪里知晓唐某人满脑子都是杀人的念头。
大事定矣,唐青起身过来,伸手拍拍冷锋的肩膀。
“当下最要紧的是把兵权夺回来。”冷锋说。
“你觉着这是事?”唐青淡淡的道。
冷锋觉得唐青变了,原先懒洋洋的,现在却积极主动。
“你想如何应对?”
冷锋想了多个法子,不过都不够尽善尽美。
“没必要弄的太复杂。”唐青说:“跟随强者才能保命,才能立功,才能升官发财,这是武人的本能,也是他们的根。如今有人想刨了那三千将士的根。”
唐青眼中有狰狞之色:“老冷,我会让宫中那个老娘们看看何为武人,什么是一力降十会!”
军营中。
梁胜亲自主持打散重编,刚进行了半日,各处都在抱怨,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这不是瞎鸡儿乱来吗?
“这是要资敌!”
“就是,咱们跟着千户所向无敌,打的瓦剌人抱头鼠窜,有人看不过去了是吧?”
人群中,马聪扯着嗓子喊,“老子看这是有人想谋害忠良。”
钱敏喊道:“有人瞎几把搞,老子不服,老子要见千户!”
“我等要见千户!”
炸了!
钱瑜恼火的道:“梁指挥使,赶紧想法子安抚啊!”
梁胜却冷冷的道:“这是京师,谁敢谋反?”
“谁谋反?”陈海怒了,“梁指挥使莫非是来处置咱们的吗?”
梁胜冷冷的道:“本将在此,各部归列!”
可下面依旧乱哄哄的,甚至在往前拥挤。
梁胜面色铁青,拔刀出来。
那些将士楞了一下,有人喊道:“有本事就弄死老子。”
人群再度涌来。
“拿下!”梁胜指着打头的军士喊道。
“草泥马!和他拼了。”
是日,原唐青麾下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