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巴图和麾下枕戈待旦,可唐青却没来。
这是唐青袭扰的第三天。
三个晚上没能好好睡觉,当将领们出现在巴图眼前时,每个人看着不是憔悴不堪,便是怒不可遏。
睡眠不足会导致火气大,将领们一开口就喊打喊杀。
“万户,还等什么?咱们直接南下就是了。”
巴图脑子有些昏沉,他揉揉额角,“太师对南下之议不置可否,那是十万大军,咱们就一万人马。若是继续南下,明军设伏……”
众将浑身一个激灵,有人说:“那唐青最擅长的便是设伏。”
“万户,再这般下去,勇士们撑不住了。”
“是啊!方才我经过营门时,值守的勇士竟然在打盹。万户,这可是个危险的信号。”
“我知晓。”巴图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些,“如今咱们就两条路,继续挡在此地,其次便是……向太师大军靠拢。”
有人眼珠子一转,“万户,太师大军如今快到大同了吧?”
“是啊!咱们再留在此地便是孤军。”
“那唐青用兵狡黠,咱们不设伏他来,设伏他不来,恍若亲眼看到万户谋划。这仗没法打了。”
“万户,该撤了。”
“不,咱们是紧跟太师,护卫大军后路。”
一群将领七嘴八舌的说着同一个目的:撤吧!
巴图拍拍桌子,看着眼巴巴等着自己决断的众将,他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之意。
他觉得阿古拉是败在了得意忘形上……自从伏击战灭了大明名将,成国公朱勇后,阿古拉一时声名鹊起,平日里对巴图等人也颇为倨傲。
巴图性子稳沉,他觉得自己用一万人马去磨,也能把唐青磨的心平气和,要么滚蛋,要么等着被自己寻机灭了。
可如今,雄心壮志皆成空。
“罢了,撤!”
说完,巴图心中涌起一股不甘之意。
可众将却如蒙大赦,甚至是欢喜异常。
就这样的精气神,若是对上了唐青,能有几分胜机?
大军拔营,一干将士非但没有沮丧之情,反而欢欣鼓舞。
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他们没事儿,但巴图有事。
铩羽而归后,太师会如何处置巴图……那些将士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将。
巴图回头看了一眼南边,轻声道:“我发誓,此次之辱,当百倍报之!”
……
“准备决战。”
上午唐青令人聚集议事,有于谦在,诸将都格外温文尔雅。
“人一旦三日三夜未曾歇息,这里便会出问题。”唐青指指脑子,“从巴图到普通士卒,从判断到厮杀,敌军会错漏百出,这便是决战的好时机。”
钱瑜一怔,“佥事扰敌之策,便是为了这个?”
“扰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唐青说,于谦注意到诸将马上坐直身体,那神态让于谦想到了当年自己求学时,和同窗们看向先生时的模样。
“所谓兵法千变万化,可万变不离其宗。”唐青压根就没有藏私的打算……眼前这些将领都将会成为他的班底,成为他和未来敌人抗衡的利器。
可将领们却感动了。
“扰敌,遮断敌军耳目,用间,诱敌……让敌军疲惫不堪,让敌军失去耳目,利用地形让敌军从优势变为劣势,这一切手段的目的,都是为了战而胜之。”
“眼界最为要紧。”唐青说:“不要让自己的想法受限,什么兵法,什么前人经验,包括我说的这一切,你等可以听,可以借鉴,但要记住,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众人咀嚼着这句话,不禁眼前一亮。
“尽信书,不如无书。”于谦目露异彩,抚须微笑。
梁山第一次忘了自己要装作不满唐青的模样,低声道:“咱记住了,要学,可最终还得是自己琢磨事儿。”
唐青起身,“诸位。”
“在!”
轰!
诸将霍然起身。
士气如虹啊!
于谦满意的看着这一幕,他此次借着被弹劾的由头离开京师,也有想看看唐青用兵之道的意思。
也先大军还在,后续他若是不肯走,迟早还有一次大会战。
而明军当下能打的将领奇缺,唐青能否重用?能否独当一面?
在兵部,在都督府,关于这个问题已经引发了几次争论。
有人说唐青太年轻,可有人却说有志不在年高,霍去病年不年轻?
但冠军侯只有一个啊!
这是陈桦等人的反驳。
“为何本朝不能出一个冠军侯?”于谦看着唐青在集结麾下,不禁抚须微笑。
“老爷终于笑了。”随从长出一口气。
数十骑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令唐青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消息。
“巴图他竟然逃了?”
唐青骂道:“他一万人马,我才五千,他竟然不战而逃?勇气呢?”
于谦呵呵一笑,对随从说:“也先的两员大将,阿古拉被子昭阵斩,巴图被子昭弄的几乎疯狂,主动退兵。子昭啊子昭……走,回京!”
老头儿放心了。
丢下抓狂的唐青,于谦一路疾驰回京。
“我的于尚书哎!陛下每日都在念叨您,说您再不来,便派大军去寻。”
来迎于谦的内侍大声吆喝,这里是皇城,来往官吏多如过江之鲫,于谦微微蹙眉,“进宫吧!”
他不喜欢这等作势,总觉得有些狐假虎威的味儿。
“于谦回来了。”
“据闻是去了唐青军中。”
“他总掌京师防御之事,可却不通战阵,唐青便是他的倚仗。”
“也不知此战如何了。”
“看于谦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概是僵局吧!”
兵部,跟着于谦的小吏向吴宁禀告了此战的情况。
“巴图竟然主动撤军了?”吴宁大喜,拍着手,“好一个唐子昭,把消息传出去!”
外面的人还没散,兵部门子就冲着外面喊道:“瓦剌大将巴图被唐佥事吓破了胆,竟然逃了。”
我尼玛!
外面的官吏们面面相觑。
“不是一万人马吗?他竟然逃了?”
朱祁钰得知战报后一怔,轻笑道:“果然是大明铁壁!”,不过他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儿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战报还是于谦手书的,朱祁钰就当是欣赏书法了。
这时锦衣卫的人请见,送来了监军梁山的战报。
海成先瞥了一眼,和皇帝先前说的一样。
这个梁山……实诚人呐!
海成心中颇为满意,他转身进殿:“陛下,监军梁山送来战报。”
朱祁钰接过战报一看,啧!
竟然一模一样。
于卿虽然强势,但却也耿直。
耿直换个词,便是骄傲。
有傲气的人,不屑于用下三滥手段。
也就是说,做不了枭雄……强行推上去的话,不是他被手下人弄死,就是一拍两散。
朱祁钰心中一松,笑吟吟的道:“可有也先大军消息?”
于谦不知朱祁钰脑海中用帝王心术把自己给过了一道,说:“臣以为,也先大军囤于大明境内,后有大同、宣府,前有京师,左右皆是大明城池……他不敢久留。”
朱祁钰微笑道:“也就是说,也先必然退兵?”
“臣……”于谦蹙眉,“唐青说,也先必然不肯退兵。”
“为何?”朱祁钰此刻巴不得也先滚的远远的,带着太上皇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唐青说,也先在土木堡大捷后,声势一时无两,若就此回师草原,会被视为虎头蛇尾。另外……”
于谦想到了那一夜自己和唐青秉烛夜谈时,唐青的那份自信,“唐青说,也先野心勃勃,可毕竟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脱脱不花占据大义名分,也先一心想再造蒙元大业……”
“必须得有镇得住草原各部的大功!”朱祁钰马上就知晓了于谦话里的未尽之意。
于谦点头,“臣问他,若是如此,也先便该南下攻打京师,可他却为何退去?”
“等等。”朱祁钰举起手,“也先退兵了?”
“是。”于谦说,“臣进京时,刚接到快马消息,也先大军正向北方而去。”
朱祁钰心中一松,“那唐青的判断必然是错了。”
于谦迟疑了一下,“臣当时也是这般说的,不过唐青说,也先乃是枭雄,他此刻正处于两难境地,南下攻打京师,也先担心被合围。退军回师他有心有不甘。”
朱祁钰心情大好,“那他以为也先会如何?罢了,此事先搁下。”
于谦说:“唐青说,也先既然心有不甘,必然会寻求新的突破口。”
“新的突破口?”
“是。”
“他可说了是什么地方?”
“大同与宣府!”
“那是坚城。”朱祁钰很是自信,也先麾下善于野战,攻打坚城也不是不行,但伤亡太大,对这种联盟性质的军队来说,一旦伤亡过大,也先的屁股就得冒烟了。
“可唐青却很是自信。”于谦回忆了一下唐青当时的态度,“自信到……恍若亲眼所见。”
“年轻人谁不自信呢?”朱祁钰笑道,“于卿既然回来了,正好朕这里有些事积压着。莫要怪朕不体恤你,朕早说了不可离你须臾……”
“臣惶恐。”
……
大同城外。
无数草原铁骑沉默着。
城头,石亨面色凝重。
“这是要攻打大同吗?”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前方问。
一骑被数十骑簇拥着上前。
“是……陛下!”石亨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