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头,无数明军呆呆的看着那个身穿帝王便服的男子。
这里见过朱祁钰的仅有几个大将,还有监军郭敬。
但石亨脱口而出的陛下二字,让所有明军都愣住了。
土木堡之战的战报早就传遍了九边。
大军惨败,皇帝被俘的消息也传到了九边。
汉唐以降,哪怕是前宋,帝王被俘都被视为王朝覆灭之前的征兆。
比如说前宋,徽钦二帝被俘,随后赵构南逃,迁都临安,前宋至此再无回天之力,苟延残喘罢了。
秋风吹的大旗猎猎作响,上面的明字恍若在闪烁着怒火。
这是耻辱!
许多明军眼中带着迷惑之意,有人说:“陛下竟然被俘了?”
至今依旧有人不敢置信这个消息,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太上皇。
被俘的太上皇!
天朝上国的优越感,在这一刻粉碎。
石亨仿佛听到了无数心碎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城头明军,知晓士气跌落到了极致。郭敬目光扫过,二人对视,郭敬微笑,石亨默然。
自从上次大败后,石亨忐忑不安,郭敬刚开始还不以为然,直至土木堡败讯传来,王振身死,皇帝被俘……郭敬这才慌了。
“叫开城门!”朱祁钰身边的侍卫狞笑道:“否则让你当众难堪。”
朱祁钰面色惨淡,到了此刻,什么神秘的微笑都没卵用了。
他知晓自己一旦开口的后果,帝王尊严荡然无存。
可不开口……朱祁钰哆嗦了一下,仰头喊道:“朕在此,打开城门!”
城头明军默然。
石亨默然。
为了使者能成功通过瓦剌人的封锁进入大同,锦衣卫战死七人。
就为了传递一个消息:
——陛下被俘,不得听从他的指令。
“这是乱命!”石亨咬牙,“不得开门。”
城门紧闭。
“朕在此,开门!”
朱祁镇的声音孤零零的在大同城下回荡着。
他茫然看着城头明军,他看到了石亨。
记得上次此人陛见时诚惶诚恐,仿佛愿意把心肝剖开给自己看。
“朕在此,还不开门?”朱祁镇的声音破了。
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说:“朕也无能为力。”
也先就在后面不远处,有人问道:“明军为何不开门?”
喜宁说:“定然是京师给了指令,不得听从朱祁镇的吩咐。”
也先恼火,有人说:“太师,要不攻城吧!让明皇率先登城,看看谁敢杀他!”
声音很大,传到了朱祁镇耳中,身边的也先侍卫恶意的把这番话翻译成大明话,“有人建言太师,让你先攻城。”
朱祁镇浑身一颤,“朕,朕……”
也先眯着眼,“看来明人很是果决,不过……告知守军,明皇在我手中,拿了钱粮来换取优待。”
有大嗓门的军士上前喊话。
石亨冷笑,“休想!”
折腾了半日,大同守军压根不搭理。
朱祁镇的嗓子喊哑了,无奈摇头。
“去宣府!”也先调转马头,至于攻打大同这等坚城,除非是走投无路了,否则绝无可能。
大军刚动,就接到了战报。
“太师,巴图请罪,说是初战不利,后续被唐青不断袭扰,将士疲惫欲死,巴图便率军后撤。”
也先越发恼火了,“那唐青多大?”
喜宁说:“太师,那唐青好像才十六七。”
“阿古拉战败可推卸为轻敌,那巴图呢?”也先有些怒火麾下的得意忘形,“我说过多次,莫要轻敌,莫要轻敌。告诉巴图,马上跟上。”
大军出关,留着巴图也是孤军。
伯颜刚好过来,见乌尔罕发呆,便问:“乌尔罕,可是累了?”
乌尔罕摇头,她低声道:“我在想孙猴子。”
那个孙猴子会说故事,会告诉她,人世间的规则皆是枷锁,既然无法打破,那么就要学会在枷锁中舞蹈,取悦自己……
可你呢?
乌尔罕叹息,“你若是跟着大哥,想来会更自在吧!”
大军蜿蜒而去,第二日大同守军派出斥候,随即消息传来。
“也先往宣府方向去了。”
“终于走了。”
大同军民齐齐松了口气。
苦日子终于结束了,石亨遥望京师,寄希望于自己的盟友们拉自己一把,特别是武安侯郑宏。
他没等来郑宏的书信,却等来了唐青。
唐青正紧追不舍。
自从得知巴图北逃后,唐青就不顾劝谏,率领全军追杀。
“小心被巴图设伏啊!”监军梁山一路提心吊胆,可唐青却仿佛知晓巴图的动向,压根不带犹豫的。
巴图断后的小股人马被唐青追上了,看到唐字旗,那数百骑毫不犹豫的加速逃窜。
“追!”
巴图闻讯骂道:“那个狗东西!”
众将一路疲惫,有人说:“要不回头和他厮杀吧!”
咱们人马倍之,怕个卵。
巴图摇头,“此地接近大同城,若是守军出击,前后夹击,我军危矣,撤!”
正好有大同斥候出来哨探,看到上万敌军疾驰而来,赶紧回禀。
“敌军突袭!”
大同成守军全军戒备。
“难道是也先杀了个回马枪?”有人猜测。
“看,他们来了。”
上万骑兵一起疾驰,那动静之大,耳畔仿佛都是雷鸣般的马蹄声。
“戒备!”城头将领高呼。
弓箭准备,刀枪握紧。
也先特地绕个大圈子去而复返,必然是要攻城的!
就在大同守军的紧张注视下,这股敌军和大同城擦肩而过,压根就不带多看一眼的,狂奔而去……
“这是……”
敌军的这个举动让守军看懵了。
“就算是偷袭失败,也不至于远遁吧?”
“看,那是……”
众人举目看去,远方再度烟尘滚滚。
“戒备!”
石亨死死地盯着那些黑线。
黑线越来越近。
“是咱们的人马!”
“是官兵!”
数千明军骑兵疾驰而来,在大同城下止步,为首的将领冲着远处的烟尘破口大骂。
“巴图,你特娘的还敢称瓦剌大将,狗东西,你特么好歹回个头啊!”
“哎!我说,你就这么回去,就不怕也先收拾你?”
城头明军目瞪口的的看着这一幕。
“合着……那股敌军是被他们追杀的?”
“可敌军上万,他们不过四五千!”
“不会吧!”
守军懵逼中,有人甚至说:“会不会是苦肉计,下面的不是咱们的人,是瓦剌人假扮来骗城。”
“是哎!明人奸猾,弄不好真有可能。”
这人说的不错,有些将才……几个将领都纷纷点头。
那明将叫骂完毕,回头恭谨的冲着大旗下的将领礼,“佥事,咱们是追击还是……”
唐青眯着眼,脸上因为赶路被秋风吹的有些发干,他揉揉发涩的眼角,“既然来了,好歹见见地主。”
唐青回身,“监军呢?”
“咱在呢!”梁山这是第二次吃这种赶路的苦头了,上次在延庆左卫,这次是大同。
唐青指着城头,“还请监军去交涉,说明我军来意,并要些补给。”
这一路轻骑追杀,唐青所部带的粮草不多了。
梁山带着郑顺二人上前,仰头喊道:“咱梁山,此次随军来到大同,还请开门。”
城头守军冷笑,有人喊话:“可能证明身份?”
“五千人追杀一万人,你以为咱们是傻子?”
梁山不怒反喜,“你等可知那人是谁?”,他指着唐青,“这是唐青唐佥事,大明铁壁。”
郑顺低声道:“狗曰的,面对也先大军不动如山,看到咱们来了却狐假虎威。”
唐青?
大明守军一直被堵在城中,和京师的联络几度中断,有限的几次联系中,京师使者带来了外界不少消息。
为了鼓舞守军士气,京师成了头号唐吹,把这位大明铁壁吹的天上有,地上无。
“竟然是他!”几个将领不由的看向石亨。
当初也先大军还未曾长驱南下时,大伙儿都听闻石家和唐氏正在暗斗,两个武勋暗斗,按理唐氏这等破落户该满地找牙才是,可没想到石家却吃了几次亏。
唐青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被许多人知道。
有人说:“放下吊篮,验证了身份再说。”
有官员坐在吊篮里下去,一番查验后,仰头喊道:“是官兵!”
热闹了!
热闹了不是!
好事者纷纷看向石亨,石亨面色不变,那垂膝的长须却无风自动。
城门打开。
唐青率部入城。
自从也先撤军后,城中的气氛不错,看到有官兵入城,百姓纷纷走出家门。
“说来的是什么大明铁壁。”
“可看着就是个娃儿。”
“娃儿?那熊罴般的身材你叫他娃儿?”
“听闻才十六岁。”
“十六岁又怎地?以前十余岁就从军的人多不胜数。”
大同将领们齐聚大堂,等着唐青进来。
石亨坐在首位,唐青进来时,他不禁眯着眼,仔细看着这个年轻人。
家中来信,刚开始说石茂吃了亏,后来连郑宏竟然也被唐青收拾了一番,让石亨颇为好奇。
唐青和梁山一同进来,“见过诸位。”
石亨淡淡的道:“京师如何?”
梁山说:“万众一心。对了,如今郕王登基。”
使者还没到大同,梁山带来的消息让众人呆住了。
“竟是郕王?”
石亨最先反应过来,“太子为谁?”
这货果然有些头脑,唐青也在评估着石亨此人。
历史上这厮能被朱祁镇看重并非浪得虚名,在领军厮杀上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而且这货还有远见,数度建言都被帝王赞许。
也就是,此人不是莽夫。
“是太上皇所出皇子。”梁山说。
这是互相妥协的结果……石亨心中一顿,他更希望是小皇子登基,如此自己才好浑水摸鱼,逃过追责。
石亨给一个心腹将领,指挥佥事鲍端使眼色,鲍端出列,“先前我见敌军逃窜,唐佥事所部可有后手?”
——你别是弄虚作假吧?
甚至猜忌一番,说你唐青和瓦剌将领勾结也不为过吧!
这话在宫中经历许多倾轧的梁山秒懂,他有些恼火,这不但是质疑唐青,更是在质疑他梁山监军是个摆设。
“你这话什么意思?”梁山指着鲍端,“巴图领军一万,我军五千。我军初战击败巴图。令其谨守不出。接着我军袭扰敌军,更是识破了敌军伏击之计。巴图无计可施,不敢直面我军,于是便远遁。怎地,你觉着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