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回到家中,先去了祖父那里。
“都督府那边施压,此战他们是主力,于谦虽说大权在握,却也不能得罪太过,否则这些人阳奉阴违,够于谦喝一壶的。”
唐继祖分析的很是透彻,“不过你撂挑子是不是过了?在于谦和陛下那里就有不顾大局的味儿。”
“祖父,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唐青说:“什么资历,什么年纪。这不过是借口罢了。换了别人家的子弟,有我这等战功,谁敢质疑?”
唐继祖叹道:“于谦什么意思?”
“老头儿是个聪明人,都督府那边有自己的小算盘,对一心想打压都督府的于谦来说,我甩手不干了,他正好给都督府上眼药。我敢打赌,老于此刻定然在宫中给都督府挖坑。”
唐继祖指指他,“你啊你!于谦老辣,多半看出了你的意思。”
唐青笑道:“祖父,他若是看不出来,那我和他联手作甚?趁早一拍两散。”
“你确定于谦会与你联手?”唐继祖总觉得不现实,“于谦如今近乎于宰相,而你不过是指挥同知。”
双方地位太悬殊了啊!
莫欺少年穷啊,这话谁说的……唐青说:“可他到头了,而我,才将开始。”
……
“都督府那边甚至愿意为此妥协许多事。”于谦平静的说着,“臣本想坚持,可保卫京师才是臣的头等大事。”
“都督府……”朱祁钰沉吟良久,在他看来,武人尾大不掉是个令人头痛的事儿。
和文官不同,武人一旦尾大不掉,弄不好就会重现前唐藩镇之祸。
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能驾驭武人,但后世儿孙没这个本事。
历史上于谦和文官们打压都督府,不断侵蚀都督府的权力,背后若说没有帝王的默许是不可能的。
对于帝王而言,武人就是一把双刃剑,能控制的才是好贱……呸!好剑。
朱祁镇自以为能掌控武人,便自信满满的亲征,土木堡之战证明了一件事儿,不是马背上的皇帝,想控制武人就是个笑话。
不是每个帝王都有汉武帝那等本事。
到了明末就更搞笑了,崇祯帝别说武人,连特么文官都掌控不了,文武皆失去掌控的结果就是国家失控。
都督府……有些跋扈啊!
朱祁钰问:“可能让他们改变主意?”
陛下上钩了,不,是动心了……于谦故作为难,“陛下,大局为重。”
但凡是帝王都有霸气的一面,当然,汉献帝那等例外。
朱祁钰眸色微冷,“他们想做什么?”
于谦知晓拱火的机会来了,“唐青用兵了得,却不肯依附都督府,独立于将门之外……”
帝王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将门,以及武人抱团。
于谦一番话为朱祁钰勾勒出了一个孤傲,忠心耿耿的臣子的形象。
——唐青宁可被武人群体敌视,也不肯和他们抱团。
这不是忠心,特娘的什么是忠心?
忠心耿耿的臣子被排挤,以后谁敢效忠您?
“岂有此理!”帝王发怒了,“朕问你,若是让唐青独守一门……可有厉害?”
于谦就差胸口碎大石的表态,“陛下忘了唐青死守险山堡十日之事了吗?”
朱祁钰一怔,“是了,当初他面对瓦剌铁骑尚能死守险山堡十日。”
“他当时的麾下大多是土木堡之战的溃兵,军心散乱……”
“如此良将,竟不能为朕戍守京师,简直是荒唐!”
朱老二大怒,“让唐青进宫。”
唐青正和祖父喝着小酒,很是自信的道:“您放心,陛下会动心的。”
唐继祖欣慰的道:“制衡是帝王本能,如今看来,你远离了都督府虽有坏处,不过好处也不少。至少不会被猜忌。”
“大公子。”有仆役禀告:“宫中来人了,说陛下召见。”
唐青挑眉,“看,这不就来了。”
看着孙儿出去,唐继祖突然摇头,轻声道:“当年汉王若有子昭一半聪慧,也不至于……哎!”
没走远的唐青耳朵微动,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亲祖父。
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整体实力和朝中相比差距甚大。
因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朱棣每战必亲自领军,如此方能鼓舞士气。但亲自领军的代价就是多次深陷绝境。
当他深陷绝境时,多次都是次子朱高煦奋勇冲杀,或是把他救出重围,或是逆转反败为胜。
朱棣欣慰的看着这个悍勇无匹的次子,看着他用魁梧的身躯挡在自己的前方。
每当这个时候,朱棣就会生出一个念头:长子朱高炽文弱,不是当大事的料。若是靖难成功……
想的太多,就会脱口而出。一次朱高煦再度救了朱棣时,朱棣忍不住拍着他那宽厚的脊背,说:“你大哥身子骨不好,你要努力啊!”
朱高煦这个直爽的棒槌一听就乐了,卧槽!原来老爹那么好看我吗?
兄弟之间的争斗也是免不了的,普通人家为了吃饭争夺一块肉,分家时多分几根板凳都能撕破脸,何况是帝王家。
朱高煦把这话当真了,他觉得老爹不会反悔。
等靖难之役成功后,朱棣登基称帝。
朱高煦美滋滋的等着做太子。
结果晴天霹雳,太子竟然还是大哥朱高炽。
朱高煦并非一定得做太子或是皇帝,但他忍不住啊!
他觉得自己被老爹骗了,看似宽厚的大哥,实则也是满肚子奸猾。
你们都是骗子!
觉得被骗的朱高煦爆发了,频繁给大哥找茬,给老爹找事儿。
他就这么折腾着一家子,也在折腾着自己。
不为什么。
就为那口气!
唐继祖想到这里,不禁幽幽叹息。
唐青今日撂挑子,在唐继祖眼中便有当年汉王的风采。
我战功赫赫,凭何要给别人低头?
不过至少唐青没有亲祖父那么棒槌,没有暗中使坏。
唐青进宫后,发现宫中的人好像少了些。
难道是清洗过了?
唐青不厚道的想,朱祁钰登基,老太太想来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吧!
想想也是,明明自己是皇帝,可身后却站着一尊大神……嫡母孙太后。
他若是敢不尊嫡母,从文官到百姓都能把他喷成狗。
所以,哪怕孙太后如何闹腾,朱祁钰也只能暗中反击,绝壁不敢当面忤逆。
呵呵!
这一家子真是热闹非凡啊!
唐青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等战神回来了,想来宫中会更热闹。
话说钱皇后怎地没消息……唐青忍不住问带路的内侍,“我听闻有人想出钱赎回太上皇?”
内侍笑眯眯的说:“是啊!”
啧!
唐青心想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他不知道为了赎回战神,孙太后出了不少血,而钱皇后更是散尽家财。
钱皇后是个痴情的,为了丈夫能回来,硬是哭瞎了一只眼,跪坏了自己的腿。
海成在台阶上看着唐青缓缓走来。
他突然问道:“唐氏是智将?”
身边的内侍说:“是。唐氏以足智多谋著称。”
“可唐青这厮让咱想到了项羽。”海成笑道。
“项羽兵败,无颜见江东父老啊!”内侍知晓海成对唐青的态度,便凑趣说。
“乌江自刎,虞姬奈何,嗬嗬嗬!”海成笑吟吟的:“唐指挥,陛下在等你。”
——你架子也太大了,三请四请的。
唐青走上来,说:“要不,海太监在皇城边上给我寻个宅子?”
海成心中一跳,唐青这厮怎么知晓咱在皇城外刚收了别人的一套宅子?
唐青只是随口一说,却让海成疑神疑鬼,等唐青进去后,海成回身,面色冷峻,“咱身边有人吃里扒外,找出来!”
“见过陛下。”
朱祁钰说:“觉着委屈了?”
唐青抬头,满脸写着臣很委屈,甚至还做出内心挣扎的模样,演技飙得一塌糊涂,“臣……觉得委屈。”
朱祁钰莞尔,“年轻人气盛倒也寻常。你对京师防御如何看?”
“紫荆关应当没了。”
“什么?”
朱祁钰一怔,“你如何有此等判断?”
“若也先在紫荆关受挫,他必然会转向,比如说与中路合兵一处,攻打居庸关。”唐青用结果来倒推,觉得有无数种可以忽悠朱老二和满朝文武的法子。
“居庸关可有消息?”朱祁钰问,金英在旁说:“陛下,并无。”
当然没有……唐青说:“居庸关没有消息,也先必然有破紫荆关的手段。”
兴许他只是猜测……朱祁钰暗自宽慰自己。
“紫荆关一丢,也先大军再无阻拦,陛下,大明立国来最大的危机即将来临。在此等时候,唯有万众一心。”
先前撂挑子的人不是我……唐青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首先是坚壁清野,把京师周边的人口和钱粮尽数弄进城。让也先找不到补给。”
这是应有之意,但执行起来很难,朱祁钰说:“先前有人来报,各处都有豪绅不愿迁移。”
那些豪绅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不少还和朝官有联系。
所以不好动。
唐青淡淡的道:“陛下,值此非常时期,臣觉着那些人是想投敌,至少是资敌。”
朱祁钰倒吸口凉气。
眼前的年轻臣子一本正经的道:“对资敌者,朝中就该毫不留情。该抓抓,该杀杀。”
“不如此,何以震慑人心?!”
朱祁钰闭上眼。
听着唐青轻声道:“大军开战之前,需得祭旗。这等人不正好吗?”
杀气腾腾啊!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