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英奉命来给朱祁钰传话,在殿外被海成拦住。
“陛下正商议大事。”
鬼鬼祟祟,什么大事?
洪英冷笑,刚想反驳,就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年轻声音。
“……臣知晓定然有人会建议谨守京师,可这是国战,被动挨打只会让士气低迷。”
朱祁钰的声音传来,“是有不少臣子建言谨守城池。不妥?”
“极为不妥。陛下想想。一旦全军入城戍守,城外就成了瓦剌人的天下,他们可南下劫掠,甚至攻打京师周边。守军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你当初守御险山堡也有这等时候。”
“是,不过臣却不是一味死守,若非兵力不足,麾下大多是溃兵,臣定然会主动出击。”
“嗯!后几次你倒是果敢。”
“陛下,那些官兵大多从周边抽调而来,来历复杂,若是据城而守,臣敢保证,他们会变成鹌鹑,畏敌如虎。”
“那么你有何办法?”
“破釜沉舟!”唐青说:“把大军拉出城去,背靠京师,唯有奋勇厮杀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此,三军用命,只要将领指挥得力,此战不胜,臣甘愿就戳。”
这是历史上京师保卫战的最终方案,此刻被唐青给提前剽窃了。
这厮怎地如此自信……洪英愕然,这几日来了不少贵妇探太后的口风,提及此战,都说家里的男人有些担心。
那些高官显贵都怕得要死,唐青这厮却跃跃欲试!
没错儿,这厮就是跃跃欲试。
“背城而战!”朱祁钰在沉思。
“陛下,被动挨打,主动权就在也先手中,他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想劫掠就劫掠。乃至于可设伏伏击各部来援官兵……”
朱祁钰默然良久,“继续。”
“另外,重中之重是严明军纪,但凡畏死不前的,临阵脱逃的,不敢战的,不听号令的……杀无赦,斩立决!”
“妥。”
“赏罚要分明,可令御史巡查军中,重点监督军功分配,但凡发现抢功、冒功者,杀!”
“妥!”
“抚恤要丰厚,如此将士们才能免去后顾之忧。”
“妥!”
“最后就是,陛下居中坐镇,当震慑百官,否则臣担心会有人拖后腿。”
“妥!”
越到后面,朱祁钰的声音越是爽快。
“陛下纳谏如流,此战不胜,天理不容!”
这个小马屁让朱老二龙颜大悦,“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韬略,可见都督府那些……”
皇帝顿了顿,“你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不过此乃国战,不可斗气。”
“是。”唐青好似难为情,“臣其实后悔了。”
“哈哈哈哈!”朱祁钰大笑,畅快之极。
“去吧!等着兵部消息。”
唐青走出来,见到洪英后微微颔首。
“唐青!”
洪英莫名叫住了唐青,唐青止步正好站在她的身侧。
洪英觉得有些压抑,她必须要仰头才能看到唐青的脸,二人距离太近,这个姿势太累。
“何事?”唐青和洪英之间差了个于谦。
“没事。”
洪英不知自己为何叫住唐青,看着有些不自在。
神经病……莫非是觊觎我?
洪英进去,“见过陛下。”
朱祁钰淡淡的道:“太后今日可好?”
“一切安好。”洪英说:“太后令奴来传话,听闻也先想用太上皇换取钱财,朝中可有打算?”
——草原贵族战败被俘,除非是死敌,否则多可用钱财物资赎买自己。
对于贫瘠的草原部族来说,多一些物资,今年冬天便能少冻饿死一些人。
朱祁钰平静的说:“告诉太后,也先大军来袭,此乃诡计。”
洪英忍不住说:“陛下,太上皇为重。”
“别忘了。”朱祁钰隐着讥诮之意,“当初也先围住土木堡,也是说可谈判退军。”
后面的话他不好说,海成代言了,“那些臣子信以为真,便派使者去谈判,也先故作退军,不知谁让全军移营就水,结果军心散乱,被也先突袭大败。”
什么臣子,什么不知谁,你不如直接说是战神得了。
洪英恨恨回去禀告。
“果然是狼心狗肺!”孙太后冷笑,“当初若非太上皇为他缓颊,我早已把他赶到了封地去。狗东西!”
“对了太后。”洪英说:“先前唐青在陛下那里,陛下问及京师防御之策,唐青侃侃而谈,陛下尽数应允。”
“他根基浅薄。”孙太后说:“文官他拉住了于谦,武人那边心思叵测,他想拉拢,可却忌惮武人跋扈。唐青此人看似跋扈,可同样根基浅薄,还得罪了都督府和郑宏等人。”
洪英说:“这和于谦倒是一个性子。”
“都是故意的。”
能以嫔妃之身逆袭封后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傻白甜。
孙太后冷笑:“于谦大权独揽,若是不得罪人,便会得罪皇帝。唐青地位尚低便如此,定然是唐继祖授意。那个老狗,果然是蓄谋已久,可见狼子野心。”
唐青先去军营。
五千骑兵正在操练,围着一千火枪手不时冲击。
火枪手们在万马奔腾的威势下要完成装药,装弹等程序,一开始颇为紧张,渐渐的习惯了之后,速度越来越快。
“齐射!”
呼喊声中,火枪兵们齐齐发射。
“换阵!齐射!”
“换阵!齐射!”
三段射不断轮换。
“见过指挥!”
诸将过来相迎。
“抓紧操练。”唐青说:“我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了。”
钱瑜说:“指挥,这火铳没啥用啊!”
“你懂个屁!”唐青指着火枪兵们说:“此后百年间,火器才是王道。”
众人呵呵笑着,都觉得指挥是在安抚火枪兵……没办法,战时他们需要顶在前面,冒着敌军箭矢射击。
“让他们熟悉一下街道防御。”唐青回身,众将收敛笑容,唐青说:“三五配合,火枪手,弓箭手,长枪手,刀盾兵配合,火枪和弓箭远程射杀敌军,近前后长枪手防御,刀盾兵冲杀……火枪和弓箭在后面射杀敌军。记住,要充分利用屋宇和街道的地形。”
“是。”众将应命,陈海问:“指挥,咱们不是守城吗?难道敌军还能攻破京师不成?”
“是啊!这是巷战了。”
唐青说:“谁说我要在京师打巷战?”
“那是……”
……
当初太宗皇帝决定迁都北平后,便令人大兴土木,重建北平。
当初看起来不小的京城,随着人口繁衍,竟然无法容纳。
人挪死,树挪活,那些没地儿住的百姓便自发在城外定居,渐渐的就形成了一座卫星城。
“必须马上把城外的百姓尽数迁徙进城。”
兵部,唐青和于谦在拍桌子,“于大爷,不能再等了。”
“紫荆关还在手中。”于谦很自信,“至少能坚守二十日。”
这是武人们的公论。
“五日都守不住!”唐青叹息,“您听我一次,赶紧吧!”
“你小子!”于谦指指他,“若是紫荆关守不住五日,京师九门,我任由你挑选一地戍守。”
二人联手让朱老二出手压制都督府,各自暗地里得意。
“一言为定!”
于谦低头处置事务,等休息抬头,“还不走?”
“于大爷,你这边……那些什么火龙出海啊!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火器,给我一些吧!”
“你拿了一千火铳,土木堡溃兵中所有的火枪兵都被你要走了,怎地,还不满足?都是你的,你让别人咋想?”
“论用火器,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唐青狂傲的道。
“啧啧!”于谦摇头。
吴宁出现在门外。
面色凝重。
“何事?”于谦问。
吴宁走进来,“尚书,急报……紫荆关失守了。”
于谦倒吸口凉气,死死地盯着唐青,“你!”
“我说过了,大明军队数十年未曾大战,那些所谓的大将都特么荒废了。他们的话能听?”唐青顺势给那些人下药。
当然,当下将领中不少都有本事,但大多都跟着风气变坏了,吃空饷,鼓励将士逃亡……这些将领本事再大,在唐青看来都得换。
大明必须要来一次从上到下的换血。
于谦霍然起身,“我马上进宫。”他走到唐青身侧止步,拍拍他的肩膀,“此战可能胜?”
唐青毫不犹豫的说:“必然!”
于谦仿佛听到了神灵的保证,浑身一松,然后拍了一下脑门,觉得自己有些荒谬。
可想想唐青数度对局势的判断从未出错,于谦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陛下,紫荆关失守。”
朱祁钰身体一震,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是惊讶,而是:“唐青果然有大才!”
于谦心有戚戚焉,“谁说不是呢!”
那小子,看来真有和我联手的实力。
朱祁钰眯着眼,竟然生出来欢喜之情,如今将门尾大不掉,令人忌惮。但麻杆打狼两头怕,朕却不好出手太过,免得逼反了这些武夫。
如今有唐青这等不合群的大将为朕所用,正好牵制都督府。
朕果然是有天命在身啊!
皇帝大悦,“抓紧吧!对了,唐青那边你如何安排?”
“臣答应他,任由他选一处戍守。”
“妥当。”朱祁钰说:“金英去一趟,代表朕嘉奖唐青,告诉他,京师防御,朕会一直看着他!勉力!”
唐青出了兵部,对面都督府正好出来一群大佬。
郑宏和石亨也在。
“唐青!”
石亨和郑宏这对郎舅死死地盯着唐青。
“哟!这不是石参将吗?”唐青看着松垮垮的,“怎地,攀上高枝了?”
以前的唐氏就像是落水狗,哪敢和石亨较劲。如今唐青却敢当着都督府一干大佬的面挑衅。
沧海桑田也不过如此。
“京师之战,你最好祈祷神灵莫要分在本将麾下!”石亨狞笑,“否则……”
“唐青何在?唐指挥何在?”有人在喊。
“这呢!”唐青举起手。
来人是金英。
四朝老宦官近前,“陛下说了,指挥同知唐青建言有功,朕本该赏赐,不过大战在前暂且放下。京师之战,朕会一直看着他。”
我尼玛!
这是……皇帝亲自看着你此战的表现!
这是什么?
简在帝心啊!
郑宏等人面色剧变,石亨更是握紧双拳,暗叫不妙。
“另外,陛下说了,以唐青之能,当独当一面。”
轰隆!
这话恍若炸雷,炸的一干大佬懵逼。
郑宏面色发青。
石亨面色涨红。
唐青这厮,他竟然能和咱们平起平坐了。
这还有天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