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那边炮声轰隆,呼喊声震天,石亨一直在看着前方,他期待着也先能改弦易辙攻打正阳门。
他把自己等成了望夫石,别说也先大军,连根毛都没有一根。
“参将,此战怕是陷入僵持了。”
有将领低声道:“若是唐青不敌撤入城中,那些大将便能质疑令唐青节制九门守军的安排。到时候……”
将领看了石亨一眼,见他神色微动,就知晓自己说对了,“末将仔细琢磨了一番,唐青若是滚蛋,九门守将就参将您久经沙场,节制九门守军,舍您还能有谁?”
历史上于谦接手京师防御,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来看去,能打的大将都死在了土木堡,矮子里拔高个,大明当下能打的就只剩下了石亨和杨洪。
杨洪老迈,正从宣府来援。石亨正当年,虽说有战败的罪责在身,但瑕不掩瑜不是。
于是石亨上位,战后迅速飞升。
幕僚孔彰过来,“参将。”
将领识趣的退下,孔彰等他退到后面,这才说道:“唐青若是失利,我以为参将当主动请缨增援。”
石亨眸子里多了冷意。
“参将若是主动请缨,在外界看来便是不计恩怨,大公无私。”孔彰微笑道:“可正阳门和德胜门不相连,于谦多少知兵,岂会舍近求远?”
石亨只需做个姿态便能收获美誉,惠而不费的好事儿为啥不干?
石亨一想还真是,他拍拍孔彰的肩膀,“不必等,马上就去请示。”
真正出色的幕僚必须学会隐藏锋芒和智慧,善于把出彩的那部分交给东家去领悟。
孔彰笑道:“我倒是没想到。”
石亨叫来一个千户,“你去请示于尚书,就说……”,他看着德胜门方向,“战事若是不利,我愿领军助战。”
“领命.”千户刚出发,德胜门那边的火器声响突然减弱,没多久竟然消停了。
“等等!”石亨叫住千户,千户反应过来了,“是败了?”
石亨偏头倾听,眼中有兴奋之色。
若是唐青败了,老子的机会就来了。
孔彰笑眯眯的,他和石亨是荣辱与共的关系,石亨倒霉他便会落魄,石亨青云直上,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败了好啊!”孔彰见石亨面色微红,就知晓郁郁寡欢了许久的东主,终于迸发出了激情。
“万胜!”
欢呼声突然传来。
这是万众欢呼!
“这是何处?”孔彰变色。
千户回头,面色难看,“是……应当是德胜门!”
城头传来了呼喊声,喊声越来越近。
这是传信。
“德胜门大捷。”
“德胜门大捷!”
就如同后世足球场上的人浪一样,声音顺着城墙传了过来,一个个军士跟着大声呼喊。
“德胜门大捷!”
唐青手握节制九门守军的权力,第一道军令就是改变捷报的传递方式,从传统的派人去报捷,改为用城头守军接力呼喊的方式。
“大捷!”石亨闭上眼,“这个狗崽子!”
孔彰微笑凝固,“他竟然胜了。”
呼喊声不断传来。
“唐指挥阵斩也先之弟平章卯那孩!”
“唐指挥阵斩也先之弟……平章卯那孩!”
呼喊声渐渐高涨,宛若洪流冲击着礁石。
轰!
九门守军炸了。
外界盛传唐青悍勇无双,用兵如神。
用兵分文武,文便是儒帅,也就是善于谋划。武是个人武勇,比如说宣府总兵杨洪便是代表。
悍勇无双,又特么用兵如神,你唐青以为自己是军神转世呢!
军中不少人都不满这个评价。
当捷报传来,那些质疑都变成了惊愕,随即狂喜。
背城而战便是破釜沉舟,一旦战败,非死即俘。
所以此刻谁能带着大伙儿取胜,谁便是英雄。
欢呼声骤然而起。
一个军士兴奋高呼:“万胜!”
“万胜!”
欢呼声越来越宏大。
“万胜!”
欢呼声蔓延到了正阳门这边,石亨看到麾下将士兴奋欲狂,振臂高呼。
“晚了。”孔彰有些后悔,早些时候他琢磨许久,觉得还是等战事胶着,或是失利时再建言东家主动请缨。
此刻看来,这个决定有些蠢。
不,是老夫低估了唐青……孔彰深吸一口气,“参将,这只是初战。”
石亨笑道:“是啊!只是初战。也先主力仍在。”
二人相对一视,孔彰心中有些不安,他总觉什么地方不对,“去问问此战经过。”
……
“唐指挥在德胜门外的那些屋宇中藏兵,瓦剌人冲杀进来时,两侧火器击发,顿时人仰马翻。”
宫中,朱祁钰和百官正全神贯注听着梁山报捷。
自从担任唐青所部监军后,梁山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滋润了。
以前他见到宫中大佬们只有谄媚的份儿,如今却能抬起头了。
“敌将果决,不退反进,意欲与我军纠缠在一起,唐指挥当即率五千骑出击……”
“臣无礼。”秦建敲敲脑袋,故作头痛模样,大声道:“臣这记性越发差了,敌军多少来着?”
先前才说一万,你这是故意的!
先前那些攻讦唐青的臣子暗自腹诽,唐青刚用战绩反手抽了他们一巴掌,此刻秦建便是重复了这个过程。
啪!
这巴掌响亮无比。
“一万。”梁山腰杆笔直,觉得与有荣焉,“唐指挥跃马敌阵,大呼酣战,敌军集结勇士围杀,他杀透重围时,那身上……真真是宛若血人呐!”
血人……朱祁钰只是想想那个场景,不禁拍着大腿,有些紧张。
“平章卯那孩乃是也先之弟,瓦剌人称之为铁元帅,是有数的悍将,他趁着唐指挥疲惫时突袭。”
哪怕知晓最终结果,朱祁钰依旧忍不住握拳。
“只是一刀。”梁山有说书的天赋,无师自通的比划了一下当时唐青的动作,用力挥手,“那平章卯那孩的脑袋就掉了。”
呼!
殿内群臣齐齐出气。
“唐指挥把平章卯那孩的头颅挑起,敌军随即溃败……”
“好!”
“果然是大明铁壁!”
“无双悍将呐!”
“老夫早就说过,如今能用的大将也就这几个,可大多暮气沉沉,哪里及得这等年轻人。”
“大捷啊!哈哈哈哈!”
“也先受挫,我军士气大振,臣为陛下贺!”
“臣为陛下贺!”
群臣欢呼。
朱祁钰脸上有红晕,此刻他觉得胸口有热血涌动,恨不能亲临战阵。
他真的想去,不经意看到金英时,老太监正在抹泪,朱祁钰身体一震。
不能去!
朕不能学那个憨憨,不懂装懂,带着大军亲征把自己都送走了。
五千对一万。
斩杀也先之弟,击败敌军。
朱祁钰起身,“告诉唐青,再接再励。”
秦建突然问:“先前我听武安侯说,当令石亨接替唐青节制九门守军。我也老迈糊涂,不知武安侯此举何意?”
你特娘的才四十多岁就说老迈糊涂,那我等算什么……几个老臣子腹诽,但旋即明白了,秦建这是在挤兑郑宏。
郑宏本就沮丧,闻言忍不住说:“秦侍郎马后炮倒是放的响亮。”
秦建呵呵一笑,“比不得武安侯结党营私。”
“你说谁结党营私?”郑宏大怒。
“说的便是你武安侯。”秦建冷笑,“我虽不知兵,却也知晓大战之前当以稳定人心为首要。武安侯一直不安分,今日说唐青如何,明日夸赞石亨如何。”
“举贤不避亲!”不等秦建攻讦自己和石亨是姻亲,郑宏就果断自爆。
“呵呵!”秦建笑得很是唏嘘,“敢问石亨何贤,莫非是败在也先手中之贤?”
一个文官低声道:“秦建站队了。”
在此之前秦建几度为唐青说话,但此次却是为唐青和郑宏翻脸。
这便是站队。
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老秦这是为何?
众人暗自猜测。
“石亨智勇双全……”郑宏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继续。”秦建笑吟吟的,“智勇双全吗?”
“石亨……”郑宏卡壳了。
秦建意气风发,“论智,唐青多次料敌先机,谁否认?”
没人。
廖晨说:“唐青用兵如神,屡屡料敌先机,都督府早有公论。”
廖晨也站队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
宜站队?
“论勇,唐青每战必身先士卒,他多次阵斩瓦剌大将,今日更是斩杀也先之弟平章卯那孩。石亨斩杀了谁?还请武安侯教我?”
武安侯面色平静,但胸膛起伏有些剧烈。
“论智勇双全,当下谁能越过唐青?”秦建朗声道:“此等大将既然要用,便要给予信任。今日攻讦,明日赞誉,这谁受得了?”
这话仿佛是在敲打群臣。
一会儿攻击唐青,一会儿赞美他,这什么毛病?
有病赶紧治!
群臣老脸难免一红。
说得好啊!
朱祁钰越看秦建越顺眼。
“陛下,九门守军先前非议唐青,说他太过年轻,臣请陛下令人嘉奖唐青,以告知宫中态度。”
朝中君臣对唐青的支持坚定不移……这个表态很有必要。
“可!”
随即群臣散去。
朱祁钰看着群臣散去,突然笑了起来。
“果然是朕的韩信呐!不,是霍去病。”
韩信下场不好,可霍去病也不行啊!金英忍不住说:“陛下,霍去病短命。”
“那该是谁?”朱祁钰难得挠挠头。
“陛下,打起来了。”一个内侍进来。
“谁?”
“廖晨和武安侯。”
内侍本以为朱祁钰会震怒,谁曾想朱老二急匆匆往殿外去。
“去看看。”
走出大殿,只见前方两人在厮打。
不,是单方面吊打。
廖晨单手揪着郑宏,另一只手饱以老拳。
秦建就在边上叫嚷。“诸位都看到了,是武安侯率先挑衅,廖都督是被迫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