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大军的侧后,一支骑兵正在歇息,为首的将领须发斑白,正是宣府总兵杨洪。
“爹!”
杨洪回头,见是儿子杨俊,便问:“可有敌军出没?”
杨俊摇头,“只有小股斥候。”
“没能绞杀?”杨洪不满,杨俊说:“那些瓦剌人狡黠,嗅到了味儿,便提前撤了。”
杨俊奉命去绞杀敌军斥候,遮蔽也先消息。
杨洪抚须,“此战究竟如何了?”
“爹,能指挥此战的唯有石亨。石亨乃是宿将,太上皇曾夸赞他有古之名将之风。此战我看至少能打个平手。”
杨洪点头。
“总兵!”
一队斥候带来了个信使。
验证身份后,信使说:“唐指挥交代,也先撤军就在这几日,让杨总兵准备追击。”
“不增援京师?”有人问。
“等等。”杨洪问:“什么唐指挥?”
使者说:“如今是唐指挥节制九门守军。”
“什么?”杨俊恼火的道:“这不是玩闹吗?”
杨洪也面色不渝,在这位老将的眼中,唐青要想独掌一面还差得远。
“谁的决断?”杨洪不满。
“定然是于尚书!”杨俊想到上次唐青给自己没脸,心中火大,“爹,做好救援的准备吧!”
使者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杨俊一眼,“首战唐指挥率军大胜,阵斩也先之弟平章卯那孩。昨日唐指挥在西直门击退敌军,此刻两军正在西直门外厮杀,我军……从容。”
杨洪差点把胡须扯断,“三战三捷?”
使者与有荣焉,“正是。”
他再度看向杨俊,“下官告辞。”
使者被数十骑簇拥着远去,杨洪叹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竟然不是石亨?”杨俊有些失魂落魄,杨洪说:“俊儿。”
“爹!”杨俊抬头,杨洪讶然,“你脸红什么?”
面色潮红的杨俊心中羞愤,可更多是羡慕嫉妒恨。
历史上这厮仗着杨洪的威势,在军中作威作福,甚至敢杖杀高级将领。至于冒功、抢功、贪腐更是如家常便饭。
最终夺门之变后,被战神判定为朱老二的同党,杀无赦,斩立决。
“此子才十七岁吧?”杨洪摇头叹息,“十七岁便能如此,此后……俊儿,你前次进京可曾与他交往?”
当然交往了,不过是被羞辱……杨俊勉强点头,杨洪很是欣慰,“没事多走动,逢年过节记得送礼。为父当年性子耿直,不肯经营人脉,以至于升迁艰难,你不可重蹈覆辙。”
可杨俊走的是石家。
……
宫门内,金英苦口婆心在劝阻朱老二‘亲征’
就在先前,听到火器不断轰鸣的朱老二坐不住了,想出宫登城观战。
“陛下,刀枪无眼呐!”金英苦劝。
这时战报传来,信使没想到皇帝竟然在宫门这里,楞了一下,金英说:“说啊!”
使者这才清醒,“陛下,敌军第一次进攻被击退!”
“好!”朱祁钰越发跃跃欲试了,“出发,出发!”
金英不好劝了,于是只好簇拥着皇帝出发。
刚走没多远,于谦的使者来了。
“陛下,大局定矣。”
金英暗喜。“陛下,无需去了。”
“定了?”朱老二不敢相信。
怎么那么快?
让他想到了第一次和宫人那个啥的时间。
“也先调集大军想决战,唐指挥令各门守军集结,也先退了。”
数万骑兵沮丧的撤回本阵。
每个人都在看着大旗。
大旗下,他们的太师面色如常,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也先紧抿的嘴角看出他的怒火和无奈。
乌尔罕就看出来了。
“孙猴子竟然令大哥无可奈何!”
从小乌尔罕就在大哥的各种捷报中长大,在她心中,大哥便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
五岁时,也先问乌尔罕长大要嫁给谁,乌尔罕毫不犹豫的道:“我要嫁给和大哥一样的大英雄。”
也先抱起她大笑。
长大后,也先准备和大明联姻,把乌尔罕嫁给朱祁镇。
可朱祁镇却拒绝了。
乌尔罕倒不在乎能否嫁给明皇,但却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直至土木堡大捷,乌尔罕终于见到了战神,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词来讥讽这个当初看不上自己的男人。
可在看到朱祁镇后,她却不屑一顾,对东东说:“这也算是男人?”
如今她终于见到了能与大哥媲美的大英雄。
那只不肯遵循人间规则的猴子,就在她的眼前击退了她从小崇拜的偶像,大哥也先。
伯颜撤回了中军,他指着两侧集结的明军,说:“太师,决战吧!”
当下这个局面唯有决战才能破局。
“明军火器犀利!”
“是啊!那芒古斯果然是用兵大家,在明皇手中毫无用处的火器,在他手中却令咱们吃了大亏。”
“撤军吧太师!”
“咱们此行收获已经足够多了。”
“神灵会惩罚贪得无厌之人。”
“住口!”伯颜喝住了众人,手按着刀柄,威胁的道:“战时动摇主帅决心,该当何罪?”
前面才被杀了一个,你等可要重蹈覆辙?
众人默然,但伯颜知晓暗流在涌动,一旦纾解不利,很有可能在后续厮杀中引发动荡。
比如说出工不出力。
比如说阳奉阴违。
也先看了对方大旗一眼,“先撤回去。”
“太师!”伯颜忍不住说:“这一撤……就回不来了。”
今日一战是瓦剌大军最后的勇气之战。
也先看着麾下将士,看到的不再是勇气和野性,而是疲惫,乃至于惧意。
他们被明人的火器打怕了。
一如当年太宗皇帝亲征草原,用火器教他的祖父马哈木做人。
这一次,也先也算是重蹈覆辙。
也先挥手,“撤!”
伯颜紧紧跟着他,也先回头看了他一眼,“此次勇士们南下多时,人人思念妻儿,加之在外征战许久,人马皆疲惫不堪……”
太师竟然有了退兵之意?
伯颜愕然。
他不甘心啊!
瓦剌人在土木堡击败了明人大军,看着那漫山遍野溃逃的明军,伯颜当时对也先说:“明国可灭!”
数十万大军都不是咱们的对手,这还是精锐。
就明人京师那些杂牌军,必然一触即溃。
可没想到是,他们在这些杂牌军面前碰了个头破血流。
“撤!”
瓦剌人撤军了。
城头城下安静之极。
唯有马儿的嘶鸣声在耳畔回荡。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这个战果。
我们是杂牌军。
也先麾下铁骑如狼似虎,我们不是对手。
可现在也先大军却撤了。
哪怕是不懂武事的人都看出来了,也先这一撤,再无可能重振旗鼓。
“万胜!”
有人振臂高呼。
“万胜!”
无数人振臂高呼。
他们欢呼着,渐渐的,不约而同看向那面大旗。
大旗下的年轻人正作从容淡定的样子,仿佛击退也先大军不过是挥挥手的事儿。
洒洒水啦!
可在这些将士眼中,是于谦和他在大明即将灭亡之时站了出来。
“万胜!”
万众欢呼中,唐青悄然后退。
这等时候他若是出去嘚瑟,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野心勃勃,甚至是窃取帝王威福。
“万胜!”
城头守军在欢呼。
王文拍打着城头,老头兴奋的面色潮红,忘形的拉着于谦的手,“廷益,胜了,胜了!”
于谦蹙眉低头,“淡定。”
王文讪讪松开手,于谦高举起手,“万胜!”
他忘情的欢呼着。
从土木堡败讯传来到今日,没有人知晓他经历了什么。
这个大明的未来,国祚……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从新君到臣子,从将领到军士,到百姓都惶然不安,都觉得大明要完。
是他力排众议,决定坚守京师。
直至此刻,这一切压力突然释放。
于谦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飞起。
他不经意看到了唐青。
这厮策马到了德胜门前,下马后,马洪搬来桌椅,唐青坐下,把腿搁在桌子上,一摇一晃的,就像是收租子的地主老爷。
而他的大旗还在中军。
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候,唐青选择了低调。
王文赞道:“进退有据,小子了得。”
于谦说:“打开城门。”
“廷益,你……”王文讶然。
“也先不敢来了。”于谦笑道:“就算是来了,最多是游骑。”
城门打开,于谦走到唐青侧后。
“于大爷。”唐青从脚步声听出了来人身份,懒洋洋的道:“可有好酒?”
于谦走过来,见唐青笑嘻嘻的,可难掩疲色。
“有!”
美酒送来。
唐青倒了一大碗,说:“敬这个大明!”
他仰头干了这碗酒,坐下后,靠在椅背上,竟然睡了。
于谦摆摆手,示意别打扰他。
“他累了。”王文也来了,说话的声音很轻。
在外人眼中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唐指挥,这几日一直在苦心孤诣的猜测也先的思路,在两军厮杀时,顶着巨大的压力做出各种决断。
“他才十六……快十七了。”于谦轻声道:“让他歇息吧!”
马蹄声在京师街道上传的很远。
“捷报!”
骑士在高呼。
沿街的人家纷纷聚拢在门后,侧耳倾听着。
“也先大军败退!”
六个字!
却重若千钧!
瞬间,欢呼声从沿街的人家传来,迅速蔓延全城。
“万胜!”
“万胜!”
“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