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转向北方撤军后,周边明军不时袭扰,但强度不大。
最大的威胁是身后紧追不舍的唐青。
乌尔罕从未见到大哥这般狼狈过,宿营时便做了烤肉送去。
也先正在负手看着夕阳。
背影有些萧瑟。
“大哥!”
也先回头,“乌尔罕啊!”
“大哥,吃点东西吧!”乌尔罕送上烤肉。
“放下吧!”也先眸色温和,“此次倒是让你也跟着受苦了。”
“大哥说什么呢!”乌尔罕把烤肉交给也先的侍卫,跟在他身侧,“大哥,我想娘了。”
也先一怔,思念就如同潮水般的涌来。
他的母亲是汉女,从小也先被母亲教导了些中原文化,对母亲最为依恋。
“是啊!”
也先精神一振,“吃饭吃饭,吃了早点回家。”
乌尔罕陪着他,一直劝说。
“大哥,此次你已经够威风了,多少年来只有你围攻过明人京师,还俘获了明皇,自从大元败亡后,就数你最威风。”
来自于妹妹的夸赞,让也先心中的不甘渐渐消散。
乌尔罕双手托腮,“大哥,你说……那个唐青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先咽下嘴里的烤肉,“你问这个作甚?”
“好奇。”乌尔罕气鼓鼓的,“下次我碰到他为大哥报仇。”
“我还没死。”也先没好气的道,然后思忖了一下,喝口酒,说:“此子年纪轻轻,用兵却老道。且悍勇无双。善谋者智,善武者勇,二者皆备……”
也先有些惆怅,“许多年未曾听闻过了。”
“那他……厉害吗?”
“自然是厉害的。”
在妹妹面前,冷厉的太师也变得温和和真诚。
“大哥,那……以后咱们好好的过日子吧!”
“许多事不由我定。”也先笑道。
“大哥是太师啊!”乌尔罕说。
“有许多人在背后虎视眈眈,许多事看似我定,实则是他们在推动。”
“那……”
“别琢磨了,这不是你该琢磨的事儿。”也先摸摸妹妹的头顶,“回去歇着,明日还得赶路。”
唐青此刻就在距离他二十余里的地方。
刚吃完饭,京师就来了使者。
使者是个内侍,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陛下得知是你解救了长陵很是欢喜,说此子果然是与我家有缘。
明白了?
有缘!
两个字就把战神和朱老二的责任给撇清了。
唐青目视马洪,马洪过去悄然给了好处,内侍掂量了一下锦囊的分量,满意的说:“咱出宫前,有人建言让唐指挥使尚公主。”
我不上公主啊!
不对!
唐青一怔,尼玛,算下来他和战神两兄弟是堂兄弟关系。
和公主便是堂兄妹关系。
这能行?
唐青故作为难之色,“此事……还请回禀陛下,就说臣惶恐不安!”
本朝虽说对外戚防备没前宋那么严苛,但和宗室联姻后想飞升就难了。
内侍笑道:“咱一定回禀。”
目视内侍离去,冷锋问:“其实尚公主也不错。”
那是乱来!
唐青摇头,负手唏嘘,“看来我的婚事要抓紧了。”
“你如今就是一块肥肉,别看那些人哔哔什么你得罪人太多,可对有好感,钦佩你的人也不少。能和你联姻的人家怕是能从这里排到京师德胜门外。”
“别夸大其词!”唐青有些纠结。
陈灵儿他是看不上的,毕竟原身做过舔狗。
邱月和秦音……谁好呢?
秦音娇憨,但有个问题,秦建是礼部侍郎,和他联姻在外界看来有尾大不掉之嫌。
文武两位高官联姻……这事儿有些让人为难。
邱月!
大长腿啊!
吸溜!
唐青抹了一下嘴角,冷锋问:“馋什么呢?”
“腿!”
“鸡腿猪腿?”
“我没法和你这等俗人说话。”唐青没好气的道。
“不就是思春吗!”冷锋嘲讽,“如今京师多少名门闺秀任由你挑选,有本事你就来个选妃。”
“老冷你这是在嫉妒我!”
“我玉树临风,会嫉妒你?”
“你这叫做玉树临风?这叫做排骨,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二人斗嘴半晌,冷锋最后说:“你的目标是位极人臣,还是见好就收。若是位极人臣,我建议你娶个简单人家的女子。越简单越好。”
“若是你想见好就收,那随便你选哪个。”
唐青挠挠头,“我只选自己喜欢的,什么位极人臣,见好就收,关我屁事。”
是夜,唐青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秦音还是邱月呢?”
“真想都要啊!”
“前辈们都能左拥右抱,我给他们丢人了。”
天明,唐青带着麾下继续追击。
这一追就把也先追到了怀来。
再度来到土木堡,唐青神色凝重。
数万大军云集土木堡,此刻都在看着唐青。
吴宁也在,杨洪也在,还有孙镗等人。
“子昭,按理该是杨洪。”吴宁低声道。
唐青神色肃然,此刻他脑子里都是那惨烈的一幕。
什么地位,阶级之法,算个卵。
他凝视着那些尸骸,过了那么久后,尸骸血肉尽皆腐烂,只留下了骨架。
“香!”
马洪点燃三炷香递来。
唐青接过。
走到前方。
北风呼啸,恍若当日。
半面残旗被卷到空中,不断在伸卷。
唐青嘴唇动了动。
他本有一肚子的官话想说。
可最后都说不出口。
那些将士何辜!
那些文官武将何辜!
被一个自以为是,却狗屁不懂的皇帝拖入地狱。
他们的魂魄此刻定然在半空中俯瞰着我吧!
唐青仰头。
认真的道:“别走远了,等着我,咱们出塞击胡!”
杨洪就在不远处,自从那日后,唐青就他就有些隔阂,不至于说是对头,但说貌合神离总是没错的。
“出塞击胡?”杨俊冷笑,“爹,这厮就是个不怕死的。太宗皇帝当年五度北征,靠的是从靖难之役中杀出来的那支劲旅,他唐青能靠什么?”
杨洪眸色复杂,“当年我也曾有过这等想法,不过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太宗皇帝走了,大明帝王一代不如一代。
在土木堡凭吊的数万大军中,各军中都有当日的幸存者。
此刻这些人成了明星,被围住各种问。
“……当日说是也先退兵了,于是中军就令各部移营就水……”
“等等。”有人问:“移营就水也得先哨探吧?”
是啊!
这是常识不是。
那军士挠挠头,“谁知道呢!军令一下,上面没人管,下面的兄弟们口渴的厉害,便冲出去……”
“没人管?”
“管不了。”军士说:“从京师出发后,这一路大风大雨的,路都烂了,可上面一直不许歇息,说是要一鼓作气赶到大同,杀也先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被也先一顿毒打!”说话的军士看着颇为魁梧,说完被众人盯着,他不满的道:“怎地,难道我说错了?”
那军士继续说道:“这一路冻死饿死的不少,大伙儿都怒了,不过却不敢发作。到了大同本想着歇息一阵,哪怕接着和也先厮杀也不怕。谁曾想刚到大同……”
军士想到当时的场景,不禁咬牙切齿,“刚到大同就令回师。”
“这不是玩笑吗?”
“天呐!数十万大军北征,说走就走,说回就回,这特娘的,以为是过家家呢!”
这些军士逃回来后就被下了禁口令,没敢仔细说此战的情况,此刻看到土木堡战场,再无顾忌。
“兄弟们疲惫欲死,没办法又跟着走,走了半截又特么的令改道,让咱们半路掉头,说改走怀来。”
“也先一直在后面追,这等时候连咱这等小卒子都知晓,要么停下厮杀,要么就赶紧走。断后的人马被也先麾下击败,上面派了成国公领军前去,结果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众人面色凝重。
“到了这个时候,上面就慌了,催促咱们走快些。”军士说:“那日早早就到了土木堡,本可继续前行到怀来,上面突然传令,让咱们在土木堡宿营。”
“谁知土木堡中只有几口井,大军那么多人马哪里够喝?”
第二日也先大军就来了,围住了土木堡。
“……上面说议和成功了,也先撤军,便让咱们出发,拔营到水源地去。那些将士……”
军士终于落泪了,哽咽道:“说是缺水害的,实则是这一路朝令夕改,上面又不体恤咱们,把咱们当做牛马使唤,兄弟们早已忍不住了,那股子怨气就随着军令一起发泄出来,出营就跑。那一刻,就算是……来了也不敢挡。可一出去,瓦剌人就如狼群般的出现了……”
四周静悄悄的。
一个尖利的声音说:“谁在胡说八道?”
众人回头,见是杨洪部的监军,那内侍缓缓走过来,目光锐利。
军士怕了,跪下道:“小人该死。”
“你是该死!”
内侍森然道:“来人,拿下!”
军士浑身颤抖,低头待死,可却发现不对,身前好像多了什么。
“他有何罪?”
“唐指挥使,此人非议太上皇。”
“他哪句话提及太上皇了?”唐青挡在军士身前,“再有,他哪句话说错了?”
“为尊者讳!”内侍冷笑,“拿人!”
唐青冷冷看着两个锦衣卫,“滚!”
内侍尖叫,“唐青,你要谋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