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君臣关系很微妙。
朱祁钰刚登基时,朝中文武重臣们被战神一波流带走了不少,需要及时补充调整,由此引发朝堂动荡,这是内忧。也先大军就在大明境内,随时有可能南下京师,这是外患。
内忧外患的危局之下,君臣破天荒的联手。
随着也先撤离,蜜月期结束了。
上次朝议时,便有臣子反对朱祁钰的话。
这不是个好兆头……朱祁钰虽说是藩王出身,但帝王本能告诉他,那群孙子要开始了。
于谦和他分析过,大佬,你是藩王出身,少有根基。在群臣眼中你便是个替代品,威望不足。
那朕当如何应对群臣?
于谦暗示:俺来。
于少保忠心耿耿呐!
连海成都觉得于少保是个棒槌,换做是后世,定然会说这厮是唐吉坷德在世。
君臣如今都在试探阶段,臣子的试探很温和,帝王的反击也很温柔。
唐青是第一个当面直怼朱老二的臣子。
而且还带着嘲讽之意。
——你没进取心没事儿,可儿孙咋办?总不能把祸患留给他们去解决吧?
这话击中了朱祁钰的痛处,帝王震怒,“大胆!”
这孙子要倒霉了……海成大喜,刚想暗搓搓补刀,唐青却叹息。
“陛下可知也先的野心?”
“陛下可知草原异族的心思?”
你不知道啊!
没关系,我知道。
这特么不就是另一个于谦吗?
朱祁钰突然就醒悟了,唐青主张北伐,在群臣眼中就是个疯子。至于军方,此次京师保卫战让朱老二彻底看清了那些大将的心思。
都是没卵子的货色,进取心不足,不,是压根就没有!
大同两度出战被也先打的满地找牙,战神亲征全军覆灭……谁敢说北伐谁疯子。
但唐青依旧在土木堡当着数万将士说了要北伐,而且还是当着那些战殁的亡魂发誓。
这不是于谦那等棒槌是什么?
这对朕不是坏事啊!
朱祁钰面色稍霁。
“也先的目标不是什么京师,他的目标是重建蒙元。”唐青早就准备好了应付朱祁钰的手段。
朱老二怕什么?
怕群臣。
这厮没什么雄心壮志,就靠着于谦支撑局面,以至于自己病倒后,臣子们心思各异,让石亨等人政变成功。
他儿子还没死,对未来还有憧憬不是。
唐青说:“臣敢打赌,也先回去后,用不了多久便会袭扰九边,寻机再度南下。”
“他还会再来?”朱老二面色微变。
啧啧!老朱家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啊!唐青点头,“他定然会来。”
历史上也先在此后不断尝试复制南下明人京师的壮举,可惜一直没成功。
老子也当一回预言家……唐青说:“在草原异族的眼中,大明就是一块肥肉,以往这块肥肉手中有刀子,他们不敢觊觎。若此后大明谨守不出,在草原人眼中是什么?”
唐青摇头,“是孱弱,是软弱。您想想,一个邻居冲进你家中打砸抢,事后你不敢报复,唾面自干,谁会尊重这样的邻居?”
“下次他们依旧会来。”唐青说:“没有付出代价的侵略者,不但会看不起你,定然会再度来袭。”
我们必须要报复!
要让侵略者付出代价!
出宫后,唐青想到朱祁钰当时的神色,不禁乐了。
不过想北伐还得看时机,而且规模不可能大。
咱不着急!
借着北征的机会,一步步扩张自己的势力。
若是能击溃也先,占领王庭……老子的威望谁能及?
什么英国公,什么成国公!
就算身份暴露了,那又如何?
彼时谁敢动我!
唐青回到了忠诚的伯府……不,是那条街道。
美妇人正好采买回来,见到他宛若见到魔鬼,冲进家里,呯的一声把门关了,靠着门拍着胸。
唐青愕然。
“这娘们喝多了?”
马洪说:“大公子,这娘们是思春了吧!”
“要不你去?”唐青斜睨着这厮。
马洪马上正色道:“这娘们不是好人,小人就算是再没出息,也不至于寻她做婆娘。”
韩氏是宫中人,上次身份曝光后,唐青本以为这娘们会消失,没想到……
“脸皮真厚!”
“可不是,大公子,要不小人回头寻她晦气?”
“罢了,换了新人来还得麻烦。”
韩氏丢在这里对唐青和伯府也是个警醒。
别以为立下大功就高枕无忧了,宫中那个老娘们还在虎视眈眈呢!
……
“唐青回来了。”
洪英刚得到消息,赶紧回禀孙太后。
“可有太上皇的消息?”孙太后丢下手中的书本,霍然起身。
洪英摇头,“并无。”
孙太后咬牙切齿的道:“唐青是故意的,他和皇帝串通一气,压根就不想接回太上皇。”
可也先不放人啊……洪英低头,“太后,唐青去了土木堡,当着数万大军的面发誓,一定要率军出塞击胡。”
“他会那么好心?”孙太后冷笑,“也先势大,大明谨守就够,主动出击那是寻死。”
不是谁都有太宗皇帝那等雄才大略。
洪英说:“听闻陛下想让唐青尚公主。”
“他也配?”孙太后脖颈那里青筋蹦跳,“皇帝在想什么?那是汉庶人的心腹,难道他想引狼入室?”
可汉王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呀!
洪英觉得太后太敏感了,“太后,唐青此次立下殊勋,不过他太年轻,加之是袭爵人……”
孙太后呵呵一笑,“皇帝无法酬功,功高不赏,便想用尚主来搪塞。一家人嘛!不说两家话。”
孙太后突然笑了起来,“我岂会让他如愿?这样,你去传话,就说唐青乃是大将之才,因尚主而弃之不用,于国何益?”
洪英赞道:“太后好手段。”
太后的话传出去了,朱祁钰长吁短叹,海成暗自欢喜,心想若是那唐青成了皇亲国戚,咱如何寻他晦气?
“这功高不赏当如何?”朱祁钰冷笑,“她不顾大局,只顾着泄愤。”
这老娘们,若非挂着个太后和嫡母的标签,朱老二发誓要让她好看。
不过这事儿……朱老二叹道:“你去一趟江宁伯府,好生安抚唐青,哎!想来他会倍感失落……”
江宁伯府,唐青正被唐幺幺缠着要礼物,“等我沐浴出来。”
韩氏也呵斥,“你大哥浑身血污,你就不怕?”
唐青故意不换衣裳,一副忠心报国的模样回京,如今外面盛传他九日九夜不眠不休,杀死敌军上千,天人感应,上天封号为:修罗王。
“我不怕!”唐幺幺眼巴巴的看着大哥。
小屁孩,唐青叫人把礼物拿来,打开一看全是字画什么的。给唐幺幺的礼物在最底下,是一个玉质的娃娃。
“好玩!”唐幺幺欢喜接过娃娃。
“字画哪来的?”唐继祖问。
唐青说:“这一路追击夺回了不少人口和财物,这些字画都是无主的。”
“原先的主人哪去了?”韩氏问。
唐贺叹息,“都死了。”
“那不能要。”韩氏哆嗦了一下。
这女人怕鬼……唐青乐了,故意逗她,“他们说这些字画上有魂魄依附,主人生前越是喜欢,魂魄就依附的越久。”
“我……我去看看厨房饭菜可好了。”韩氏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往外走,“那些人不盯着就会偷懒,回头发作几个……”
屋里静悄悄的,唐贺捂额,唐立想为老娘争口气,可看看大哥身上的血迹,顿时打消了念头。
“对了,你的亲事宫中来人说了,尚主。”唐继祖看着一脸便秘。
唐贺也是。
唐青有意试探,“大明不是前宋,虽说尚主后不能一窥庙堂,不过富贵是够了。”
“不能!”
“不能!”
唐继祖和唐贺异口同声。
“为何?”唐青一脸不解和委屈。
唐继祖叹息,看了唐贺一眼——儿砸,该你上了。
唐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忽悠的办法,他历来懒散,从不要求儿子们出人头地,此时说什么要上进也晚了。
就在父子二人纠结如何忽悠唐青时,海成来了。
海成笑呵呵的道:“陛下本想让唐指挥使尚主,不过仔细想来却有些为难。”
咦!
什么鬼……唐继祖心中微动。
“唐指挥使乃是陛下看重的名将,若尚主……终究有碍前程。”海成暗自欢喜,却一脸遗憾的道:“尚主之事便作罢。”
陛下英明啊!
唐继祖父子暗爽不已。
恨不能高呼万岁。
唐青却怒了,“这不是出尔反尔吗?我要求见陛下,我为大明立过功,我为陛下流过血……”
海成一溜烟走了。
“人都走了。”唐继祖笑眯眯的道:“乖孙莫急,回头我给你寻个可人的小娘子。”
唐青暗爽不已,上次他让内侍回禀婉拒尚主,落在朱祁钰耳中便是谦逊,欲拒还迎的姿态。
回师的路上他还在琢磨如何拒绝此事,没想到啊!
天随人愿。
晚些于谦的随从来了。
唐青刚沐浴出来,正准备一家子聚餐。
“少保可是有事?”唐青问。
随从说:“少保说,尚主作罢是太后之意,让您莫要生气。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那个啥。”
单恋一枝花?
“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这话是小人补的。”随从为唐青感到不平。
唐青一脸苦涩,“罢了,大局为重。”
于是在朱老二和于谦眼中,唐青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