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面面相觑。
若是换了别人,群臣早已把弹章堆满了宫中。
可那是唐青啊!
京师保卫战的大功臣,你弹劾他什么?
装病?
证据何在?
“陛下,可派御医去诊治。”有人暗搓搓的准备给唐青上眼药,若是御医发现那小子是装病……
蠢货!
郑宏看了那人一眼,心想是群臣想打散唐青的麾下在先,唐青并未出手,而且用病倒来掩饰自己的怒火。
这样的臣子如何?
呱呱叫。
皇帝最喜欢这等不装模作样,但又能顾全大局的臣子。
这时候去戳他的肺管子,回头唐青能上疏乞骸骨你信不信?
可这事儿……它怎么就被动了呢?
朱祁钰从善如流,当即令御医去伯府探视,注意是探视,而不是诊治。
尼玛!
皇帝分明就是低头了,变相表达自己的歉意。
这特么还有天理?
秦建却看得分明,皇帝如今政事依靠于谦,武事依靠唐青,若是唐青躺平了,皇帝便瘸了一条腿。
哪怕是忍,皇帝也得低头。
不过那小子这般强势……会不会在皇帝心中种根刺,以后难免有些隐患。
御医去了伯府,康信使个眼色,有仆役飞也似的跑去苍梧堂报信。
“大公子,宫中来人了,是个御医。”
唐青正在苍梧堂外弄烧烤,烟雾缭绕的,他用手扇扇烟气:“咳咳!这碳……咳咳!谁买的?定然吃了回扣。”
“大哥,熟了没?”唐幺幺眼巴巴的看着烤肉。
“熟了熟了。”唐青拿了几串给妹妹,自己飞快吃了一大块,鸳鸯急切的说:“大公子浑身都是烟味儿,那御医嗅到了……这是欺君之罪呢!”
“欺个屁!”唐青用布巾擦擦手,回屋躺下,“让他来。”
御医进来就嗅到了一股烤肉的味儿,看到唐某人的嘴角还有油脂,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这位爷分明就是有恃无恐啊!
“唐指挥使何处不适?”御医问。
“哎哟!我这脑仁疼,肚子疼。”唐青伸手,御医诊脉,装模作样半晌,说:“这是风餐露宿带来的毛病,慢慢调养就是了。不过……于性命无碍。”
您这是小毛病,养也可,不养也可。
啧!
这人怎么那么会说话呢?
唐青无力的道:“送送。”
马洪把御医送出去,御医听到唐青在里面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人有意思。”
这御医原先是读书人,屡试不中便改行学医,没想到天赋了得,很快就名声大噪,后来被招进宫中。
不过这厮总是对当初屡试不中耿耿于怀,觉得世人有眼无珠,今日听到唐青无意间的一番话,竟生出了知己的味儿。
御医回头:“这病调养两三日极好。”
唐青听到了,一乐,“哎!贵姓?”
“免贵姓王。”
“不是隔壁……尊姓大名。”
“王余。”
“好名字。”
“告辞!”
“马洪,送王先生。”
马洪送了王余回来,“大公子为何不给钱呢?”
“蠢货,这等人愤世嫉俗,你给钱他觉着是在羞辱自己。”唐青坐起来,喝了口酸梅汤,美滋滋。
“大公子。”唐继祖那边来人,“伯爷问可有大碍?”
宫中来了御医,老头子担心事儿闹大了。
“告诉祖父,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
唐继祖闻讯纳闷,正想去苍梧堂,有客来访。
“江宁伯,哈哈哈哈!”
来的是个久违的老关系,见面就笑,奉承了唐继祖一番后,说了来意。
“听闻子昭未曾说亲?”
来了……唐继祖这几日接待了不少所谓的老关系,大多为的这事儿,“正在商议。”
“商议什么?”来人豪迈的道:“我家中五个孙女儿任由他挑,挑中哪个便是哪个。”
有这么说亲的吗?
唐继祖眼皮跳了一下,“此事还得要子昭自己喜欢才好。”
“那回头我下帖子,你带着他来家中坐坐。”来人很是热情。
唐继祖叹息,“就怕坐不住。”
“什么意思?”
“北边出事了。”
来人一怔,出去后打听了一番。
“说是也先在灵丘击败了官兵,领军的参将战死。”
“这……要祸事了。”
“朝中正商议,说是让唐青领军前往。”
来人愕然:“为何是他?不对,唐继祖说唐青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这分明就是故意的。咦!”
仆役说:“外面都说唐青是岳飞,朝中有秦桧。”
来人倒吸一口赵构,“这事儿……这是叫板朝中君臣啊!唐继祖的孙儿竟到了这等地步?这婚事必须要成,老夫的好孙婿啊!哪里跑!”
王余回禀,说唐青确实是病了。
“受了风寒,加之连番征战身子骨受损,要养养。”
正和几个重臣商议事儿的朱祁钰无奈,“事急奈何?”
王文看了于谦一眼,心想只有你于廷益才能把那小子给弄起来。
于谦却木然。
朱祁钰等不到于谦出手,便起身道:“换便衣,朕去一趟。”
啊!
王文瞪了于谦一眼,“陛下,要不臣去吧!”
朱祁钰摇头,“还是朕去一趟为好。”
于谦出宫,王文追上来,“廷益,子昭此举会激怒陛下,哪怕此刻无事,以后难免有后患呐!”
于谦摇头,“若他唾面自干,陛下会如何想?”
“深沉!”这不是曹孟德吗?王文说,“你是说……此举利大于弊?”
“非也。”于谦摇头,“此次子昭下了君臣的脸面,看似莽撞,实则……王公仔细想想他此前行事。”
“有些游离于朝中的味儿,除去你之外,几乎不和臣子接近,这是孤臣。”
“孤臣会给皇帝甩脸子?”
“那他要作甚?”
“我也不知,不过我在想,年轻人大概是觉着自己本领了得,想靠着本事站着挣钱吃饭,不屑于王侯……”
“这不是李太白那等狷狂吗?可李太白为了做官也得低头不是。”
“他是唐子昭。”于谦止步叹息,“年纪轻轻就统领大军击败强敌的唐子昭,李太白作诗了得,为官从军的本事却了了。”
“这厮果然是胆大包天。”王文有些担心,于谦说:“他若是想一直保持这等强势的姿态,就须得让朝中一直倚仗自己。”
“廷益,你也是如此!”王文身体一震,“你们有志一同啊!”
“是。”于谦有些唏嘘,“我走的是独木桥,身后名,身后事我都置之度外,没想到竟然有个年轻人也想和我一起走这条道。”
“你们!”王文捂额,“都他娘的不要命了。”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哈哈哈哈!”于谦大笑而去。
当换了便衣的朱祁钰出现在伯府之外时,门子还大喇喇的问:“找谁呢?”
海成上前,“瞎了你的眼,看看咱是谁。”
门子盯着他,“我不认识。”
海成刚想发怒,朱祁钰干咳,“说了就是,多事。”
海成咬牙,“陛下亲至。”
我尼玛!
唐继祖闻讯傻眼了,“他怎么来了?”
唐继祖和唐贺赶紧出迎,朱祁钰正欣赏伯府精致,看着那些简单的布置,他对快步走来的唐继祖父子说:“很是清雅。”
是没钱啊!
唐继祖蛰伏多年,一家子就靠着那点钱粮和田地活着,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陛下怎么来了?”唐继祖说。
“朕来看看。”
唐继祖知晓他的来意,便说:“就苍梧堂那边有些可观之处。”
唐青此刻得了消息,也傻眼了。
朱老二来作甚?
帝王来臣子家就两个目的:送行,拉拢。
重臣要死了,帝王来瞅一眼。
老子还在不是。
唐青躺下,“弄些脂粉来。”
鸳鸯一怔,“哦!”
鸳鸯弄了自己的脂粉来,仔细给唐青的脸上涂抹。
“怎么觉着是在刷墙呢?”唐青嘟囔。
“来了来了。”马洪在外面说。
唐青赶紧挺尸。
朱祁钰进来,唐青面色‘惨淡’的努力坐起来,“臣……无状。”
“躺下躺下。”朱祁钰压压手,唐青顺势躺下。
他今天若是能站起来便是欺君之罪。
随后就是一番很没有营养的套话,皇帝亲切慰问了指挥使唐青,唐青感激零涕,当即就要带病出征,被皇帝拦住了。
唐青感恩,泪流满面,君臣相得。
鸳鸯臆想了一番,不禁喜翻了。
“再休养两日。”
朱祁钰走后,唐继祖进来。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唐继祖叹息,“这条路不好走。”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这才有了路。”
“谁说的?”
“一个叫做鲁迅的人说的。”
“很是。”
唐青在家写小说,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
也先大军停下,小股人马不断在周边游弋,并且击退了杨洪所部。
“事儿不妙。”
都督府,廖晨拍着战报说:“京师军民本以为也先一去不复返了,人人松了口气,若是也先杀个回马枪,谁还有战心?”
都督府众人木然。
曹正忍不住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去挡?”廖晨斜睨着他,“你曹都督若是敢领军前往,我廖晨愿意奉陪,可敢?”
呃!
去和也先大战一场?
曹正干咳一声,“此事……”
“从长计议?”廖晨讥诮的道:“先前是谁在嘲讽唐青?说他不过如此,此刻自己却缩卵了,就这样的也配执掌都督府?真特娘的是笑话!”
“廖晨,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着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
“卧槽尼玛!”
都督府里大打出手,于谦却来到了伯府。
“别装了,赶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