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之前于谦寻唐青谈话,提及朝中下一步的计划。
其一,大战该停了,当时唐青就一脸无语,问于大爷,您这是觉着我是好战分子不成?
于谦很认真的点头,语重心长的道:“此次大战犹如大劫,留下满目疮痍。各处抚恤要花钱,封赏要花钱,重建京营的花费更是……王文头发掉了不少。”
说到这里时,老头儿得意的摸摸额头,“比我的还高。”
不能再打下去了。
这是朝堂上下的一致呼声。
唐青是想继续打,可这一路北上,他看到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村庄,看到那些站在废墟前绝望的百姓,他沉郁了。
立功还有机会,但重建北方刻不容缓。
所以,在伯颜第一次来灵丘城后,唐青就悄然寻杨洪密议,一番分析令老杨洪拍着大腿直叫好,看若非年迈,定然要和唐青一醉方休。
那夜杨洪问唐青,若是收个弟子如何?
唐青以为老头儿是开玩笑,没当回事。
当杨洪带着低头的杨俊进来时,唐青懵了。
“昌平伯这是……”老杨,你整的是哪一出?
“有人说你唐子昭不肯称呼老夫一声伯爷,跋扈的没边了。”杨洪自顾自说:“老夫告诉那些蠢货,京师之战的大功足以让你封伯,乃至于封侯。朝中压着,不外乎两个由头,其一你是袭爵人,其二你还年轻。”
杨洪坐下,杨俊也跟着,杨洪喝道:“站好!”
杨俊站好,腹诽不已。
“袭爵人之事简单,听闻子昭有个兄弟?”
“嗯!”唐青不知老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可自立门户。”杨洪轻声说:“一姓两封爵也不是没有先例。”
但那是宠臣,比如说徐氏,徐氏乃是太宗皇帝的岳家,故而有这份宠爱。
“至于年纪那更好说,当下大明乌烟瘴气,武力不彰,正需有人站出来激励士气。冠军侯第二如何?”
杨洪笑眯眯的。
老杨的主意不说差,若是谋划一番,兴许能成。
不过唐青志不在此,他的目的是不断扩张实力,直至能令宫中帝王忌惮,不敢对自己和唐氏下手。
唐青见杨俊低头不语,和往日的猖狂判若两人,心中微动。
老杨这是何意?
“犬子顽劣。”
若说纨绔无能,唐青觉得原身都比不过杨俊。
这厮骄狂的没边了,在宣府鞭责大将,对下属呼来喝去,责打是常事儿。
而且这孙子胆大包天,经常干些出格的事儿,在唐青看来,只等杨洪归西后,杨俊的好日子就该结束了。
此人必死无疑!
杨洪人老成精,可唐青乃是老演员了,一脸平静,让他看不出情绪。
“子昭若是不嫌弃……老夫令犬子拜师。”
唐青一怔,旋即莞尔,“昌平伯说笑呢!”
杨俊的年纪做他爹都没问题,拜师,传出去杨俊不用活了。
不对!
老杨这是姿态。
目的是什么?
杨俊猛地抬头,满面羞红,“爹!”
这是……托孤?
唐青仔细看去,见杨洪一脸殷勤模样,不禁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拜师绝壁不可能,杨洪也知道不可能。
可唐青为何要帮一个闯祸精,一个注定未来会横死的蠢货?
老杨的筹码是什么?
唐青微笑道:“昌平伯这话我却听不懂。”
小狐狸……杨洪叹息,“老夫今年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夫还能活几年?犬子骄横。”
杨洪看着儿子,唏嘘道:“老夫若是走了,他迟早会惹上大祸。老夫也想把他托付给别人,可却无人能让他心服口服。唯有你。”
唐青说:“昌平伯尚能杀敌,何谈年迈。”
杨洪笑道:“此事不说。对了,听闻都督府对子昭颇为不满?那些人呐!太平日子过久了,便失了血性。不过他们在军中关系盘根错节,却不好对付。”
——来吧小伙,联手吧!
啧!
老头儿的敏锐出乎了唐青的预料。
唐青的处境固然是有意为之,可扩展势力却势在必行。在都督府只有廖晨少数几人对他释放善意。
可这远远不够!
“你在摒弃都督府那些人。”杨洪人老成精,“那些人说实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摒弃了也好,不过……一个好汉三个帮不是。”
各地将领你难道也要摒弃?
都督府是一股势力,可咱们边将难道就不是?
大家联起手来,都督府也得跪了。
杨洪丢出的筹码让唐青心动了。
老杨乃是军方大将,威望高。
历史上他去后。杨俊依旧飞扬跋扈了好几年,几次被责罚,甚至是处死,但最终朱祁钰还是选择了宽恕他。
不是朱老二仁慈,而是杨俊背着杨洪之子的标签,在军中影响颇大。
若是和杨洪结盟,就意味着这股力量可以为唐青所用。
啧!
唐青看了杨俊一眼,见这孙子依旧桀骜不驯的模样。
杨洪却含笑喝茶,仿佛在思考什么。
“可想光宗耀祖?”
唐青问,杨俊不答,唐青自顾自说:“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炫耀,越是炫耀的人,越是心虚。你为何飞扬跋扈?”
“不外乎便是想掩饰自己的无能!”
“胡说八道!”
“你无能而居高位,心虚!”
“呵呵!”
“你想用骄横来让别人尊敬你,畏惧你,可你错了。”
唐青叹道:“越是如此,别人越觉着你无能。炫耀是傻子才做的事儿。你定然在想若是不炫耀,岂不是锦衣夜行?”
“炫耀换来的从不是敬畏,而是仇视和羡慕嫉妒恨。”
后世唐青读书时,不少人喜欢买奢侈品装比,有个同学买了一双几千块的联名鞋,得意洋洋的穿来学校炫耀。
结果很有趣,几个往日和他交好的同学看似开玩笑的去踩他的鞋,一双联名鞋瞬间就成了半成品。
“不信?”
唐青起身,“你跟我来。”
杨俊不想动,杨洪冷哼一声,他这才勉勉强强的跟着唐青出去。
收徒是不可能收徒的,但指点一番,改造一番还是可以的。
唐青和杨俊换了便衣,去了一家酒楼。
也先撤军后,城中就解除了戒严,酒楼里人满为患,唐青花钱砸出了一个空房间,和杨俊进去。
“马洪。”
“大公子。”
“你去隔壁引战。”
“引战?”
“就是如此……”唐青一番交代,杨俊面色难看。
没多久,隔壁就传来了马洪的声音,这厮演技不错,说什么也先退军,自己的货物总算是能送走了,一脸醺醺然的请人喝酒。
没多久马洪就提及了战事,说杨洪了得,唐青威武,最后提到了杨俊。
“杨俊?”
“你等知晓?”
“宣府杨总兵的儿子,谁不知道?”
“此人仗着杨总兵的威望骄横跋扈,迟早会有大祸。”
“天黄有雨,人狂有祸。”
“上次我听几个宣府官员私下说话,说弹劾杨俊的奏疏尽皆被朝中压下了,不过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
“文官们想着以文制武,杨总兵威望高他们没法下手,可杨总兵年迈,还能活几年?等他一去,他们正好拿杨俊开刀,把宣府一地武将压住。”
“这么说,那杨俊还非死不可了?”
“他这是自作孽!”
“若是他改弦易辙呢?”
“那些罪状只是暂时压着,需要时旧事重提罢了,要整一个人……很难吗?”
“啧!本来我还想送礼物给此人,此后也好在宣府经营,看来是不成了。”
“离他远些!”
“此人跋扈的好啊!越跋扈,此后死的越快。”
马洪回来了,一身酒气。
唐青摆摆手,马洪告退。
唐青斜睨着面色惨淡的杨俊,“你想如何死?”
杨俊痛苦的闭上眼,:“有酒吗?”
酒菜上来,杨俊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喝到半醉,他打着酒嗝说:“我爹征战一生,异族惧怕他,称他为杨王。天下人都拿我和我爹比,我也想努力,也想出彩,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爹能威震疆场,你却不一定。”
“着啊!”杨俊醉眼朦胧,“我没日没夜的苦练弓马,可就是赶不上我爹,我苦读兵书,可每当对阵厮杀时,脑子里那些计谋总是被忘个精光……”
“我是庶长子,下面还有个兄弟乃是嫡出。袭爵没我的份。”杨俊苦笑,“我从小就跟着我爹,我爹也心疼我,便从别的地方补偿。”
杨洪从小就带着这个庶长子去征战立功,可架不住杨俊没这个天分,老杨只好硬生生的把他顶上去,这也是导致杨俊最后悲剧的原因之一。
强行让无德无能的子女上位,最后只会误人误己。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唐青摇头,心想自己若是有了孩子该如何教育。
棍棒底下出孝子?
可老来被拔管怎么办?
“想出头吗?”唐青喝了口酒水,笑吟吟的就像是个忽悠无知少女去看金鱼的怪蜀黍。
“想。”杨俊抬头,“你能帮我?”
“跟着我。”唐青夹了一片肉,“有肉吃!”
杨洪在看书,这是和张辅学的谋身手段。
低调,低调,再低调。
他做到了,历史上也得了善终,可儿子杨俊却横死。
夜色降临,杨洪听到了踉跄的脚步声。
他霍然起身,又缓缓坐下,不动声色看着儿子走进来。
“爹,还没睡呢?”杨俊打个酒嗝。
“嗯!”杨洪眸色幽幽,“如何?”
杨俊坐下,靠着椅背,拍拍胸口,“以后……我跟着他厮混!”
瞬间,杨洪的脊背一松,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第二日,杨洪和唐青合兵一处追击。二人并肩骑行。
“犬子就拜托了。”
“小事罢了。”
“对了,都督府那边前阵子来人,让本伯给你难堪。”
“这不是笑话吗?”
“没错,真特娘的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