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夏秋冬是不一样的。
今日的天色有些阴,仿佛多了一层薄纱般的昏暗。邱月走出房间,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嘟囔道:“也不知那人何时走。”
张木木笑道:“小娘子,说是明日。”
“我又没问。”少女心总是古怪的,邱月没想到原先的书友,竟然变成了自己未来的夫君。
人生际遇太离奇,让她也有些措手不及。
“出不去了。”少女哀叹。
“小娘子,不知唐公子以后可许你出门。”张木木有些同情的道。
“应该许的吧!”邱月说的有些心虚。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成婚后的女人除去走访亲戚之外,便是参加一些聚会。普通女人参加婚丧嫁娶,带着孩子争取把送的礼连本带利吃回来。贵妇们其实也是一个鸟样,只不过她们的聚会层次高端了不少。
普通妇人聚会说的是八卦,贵妇们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她们还肩负一个重任:为家中拓展人脉。
“小娘子,老爷叫你去。”
书房里,邱晟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莫名心痛,“江宁伯府人口不多,不过有个麻烦,如今掌家的是你未来公公继娶的娘子。后妈后婆婆,这关系如何拿捏,也得靠你自己。”
“是。”离成婚还早,邱月也不知老爹为何早早就把这些出嫁前该由母亲交代的事儿告知自己。
“另外,伯府中还有位地位尴尬的二老爷唐观。”
“父母在,不分家。唐继祖在一日,这二房便要住一日。此后如何打交道,你也得有个数。”
“是。”
看着低眉顺眼的女儿,邱晟叹息,“你的性子看似稳沉,可为父知晓,最是古灵精怪。当年你牵着为父的衣袖,跟着为父走街串巷……”
那段时间邱晟带着女儿在市井里转悠,以开拓眼界,观察民生。
很快乐的一段时光啊!
邱月不禁悠然神往……若是我嫁给他,可能如此?
“哎!”想到女儿就要嫁人,邱晟心里仿佛缺了一大块。
“老爷。”
有人来禀告,在门外说:“江宁伯府那边来人了。”
“谁?”
“是唐公子。”
瞬间老邱的脸就黑了。
这还没有成亲呢!
这孙子竟然就摸上门来了。
知不知礼?
“打出去!”邱晟赌气,随即一拍桌子,“罢了,让他有话就说。”
至于见女儿,做梦!
唐青负手站在邱家门外,不远处就是私塾,此刻大概是自习时间,两个学生鬼鬼祟祟翻墙出来。
“果然没发现咱们。”
“那里有人。”
“卧槽!是谁?”
“好像是……”
“是大哥的大哥!”
两个学生看到唐青,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一脸狂喜冲过来。
马洪下意识的想挡在大公子身前,唐青干咳一声,马洪一想自己也是犯蠢。
就这两个弱不禁风的憨憨,大公子打个哈欠就能吹跑了。
两个学生近前行礼,兴奋的脸都红了,“见过唐公子。”
唐青颔首。
两个学生欲言又止,唐青微笑道:“有话就说。”
“唐公子,不知战阵可惨烈?”
问题出口,那个学生懊恼不已,好不容易见到自己的偶像,就该问问他喜欢什么啊!
“自然。”唐青说:“沙场征战需斗智斗勇。斗智便是排兵布阵,揣测对方将领的意图。”
“便是料敌先机?”那个学生欢喜的道:“学生听闻您料敌先机之能大明无双无对。”
“夸大了。”唐青莞尔,但眉宇间皆是淡定,“斗勇,便是面对面的搏杀,顷刻间便见生死。”
“不是要大战许多回合吗?”学生问。
“那是说书人为了水数字,为了说长一些的伎俩罢了。”唐青说:“沙场搏杀,大多是一个照面就见生死。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
“那您杀了多少人?对不起,学生冒昧了。”学生觉得这个问题太冒犯了。
“为何不能说呢?”唐青叹息,“如今士林耻于谈及杀敌之事,为何?汉唐时文人以仗剑行天下,赴边塞杀敌立功为荣……”
不知何时,外面聚拢了一群学生。
唐立刚去上茅厕,回来见众人聚集在外面,便小跑过来,“干啥呢?这是。咦!大哥?”
真大哥唐青站在人群中间,他身材雄壮,一干学生都只能仰望。
“当年夫子也有六艺在身,否则如何能在乱世行走?如今看似天下太平,可莫要忘了塞外有异族正虎视眈眈。”
“唐公子。”一个学生说:“学生自束发受教以来,父祖和先生们皆说读书才是正道。”
“你特么!”唐立见这厮竟敢质疑大哥,顿时就怒了。
唐青微微蹙眉。
不知何时邱晟来了,他叫住准备驱赶学生的门子,就站在门内仔细听着。
竖子能有什么见解?
唐青没想到此刻大明士林竟然是这个风气。
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应该是从太宗皇帝之后。
在此之前,文官也得跟着上阵。比如说太宗皇帝北征时,不少文官都会随军,充作参谋,或是随行处理事务。
这样的氛围下,文官若是不通弓马,宛若娇花,压根就进不了太宗皇帝的眼。
这是用环境来逼迫士林做出改变……太宗皇帝兴许是无意而为,但确实是扭转了建文帝登基后带来的一些变化。
太宗皇帝之后,仁宗皇帝重用文官,武人地位堪忧。等宣宗皇帝这位好圣孙登基后,局势就开始剧变了。
当大明停止主动进攻后,当大明帝王开始蹲在宫中玩蟋蟀,失去了进取心后,文治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既然无需征战,那我等读书人学什么弓马?
是了!
这风气的始作俑者不是什么大儒,不是什么儒学,是特么帝王!
帝王进取,则臣子进取。帝王颓废,臣子颓废。
唐青心中明悟,他说:“何为正道?在我看来,每个人的正道皆不同。市井百姓的正道是让妻儿老小衣食无忧,若是进一步能让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则人生圆满。”
“对于读书人而言,正道是读书明理,其次是为国效力。”
这话没毛病。
众人仔细倾听者,不知何时外围多了几个男子,他们也在仔细倾听,后面甚至有人在记录。
“如何为国效力?做官,做大官。为天子牧民。这没错吧!”
众人点头。
“可当异族大军兵临城下时,读书人当如何为国效力?”
唐青缓缓看向众人,“扯着嗓子高喊朝中有佞臣?七嘴八舌叫嚷着迁都?还是两股战战准备归顺异族!”
不少人脸红了,蒙元人灭了前宋后,读书人迅速拜了新主子,从此高官得坐,富贵得享。以至于太祖皇帝高举义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后,被士林斥之为泥腿子,恨不能自己的蒙元主子再度回归。
“何为读书人?”唐青说:“文,能为天子牧民。武,能仗刀出塞击胡。”
“有人说杀敌之事该让武人去。可在我看来,文武之间压根就没有任何界限。”唐青说出了一个在此时算是大逆不道的观点。
“文人为何不能从军?为何武人只能是军户出身?”
我的天!
邱晟没想到未来女婿竟然从这个角度去剖析所谓的正道。
打破文武界限,文人也能从军。
若是如此,朝中哪还有什么文武对立?
“人有百种病,九十九种皆是从精神内耗中来。国有千种弊端,九百九十九种皆从内耗中来。”
“汉唐何以令异族丧胆?皆因文武并无对立。文人以从军报国为荣。异族一旦敢龇牙,朝中人人喊打。宰相亦是大将,在朝理政,出塞击胡。”
众人听呆了。
脑海中不由的浮现画面。
文人腰间仗刀,上马集结。
随即万马奔腾……
唐青的声音郎朗传来。
“汉唐为何边塞诗众多?到了前宋,到了大明却少之又少?”
“边塞诗被汉唐前辈作尽了。”有学生说。
“不。”唐青摇头,“不是被汉唐诗人作尽了,而是没有边塞诗的存身之地。”
“诗词何人所作?文人。诗由心生,由衷而发。汉唐文人远赴边塞杀敌,亲身经历战阵,若非如此,如何做得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月的佳句?”
唐青指指学生们,“前宋和本朝文人却窝在家中摇头晃脑,所作的边塞诗也是无病呻吟,仅凭臆测。如何能比肩汉唐前辈。”
“原来如此!”
“是了,不身临其境,如何能写出打动人心的佳句?”
“难怪啊!”
“哎呀!有人说唐公子不学无术,该让那些蠢货来听听这番振聋发聩的高论。”
外界不少人酸溜溜的说唐青虽是名将,可学问了了,不学无术。
邱晟的弟子们有不少学问了得,往日叫唐立大哥,不过是慑于这孙子武力值了得罢了。此刻却近乎于狂热的看向唐青。
边塞诗为何没落,这对于士林来说,就相当于后世的各种科学猜想。
此刻被唐青一语道破,引发的轰动可想而知。
唐青被围住了。
邱晟在门内突然摇头微笑。
“让青鸾与他见一面。”
那几个旁观的男子面色凝重,其中一人拿着记录好的纸张飞也似的去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