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两百余骑在不远处耀武扬威,冲着城头用有些不熟练的大明话叫骂。
什么你去吃屎,什么曰尼玛之类的,词汇量少的令人着急。
带队的将领有些纳闷,“这阵子咱们叫骂许久,按照万户对唐青的分析,这人该出击了啊!为何一直闷着呢?”
默尔根被唐青两度羞辱性的击败后,痛定思痛,把两战的前后琢磨了无数遍,据闻做梦都喊出了唐青的名字。
默尔根担心自己的结论有些过于主观,便令人去请教巴图,巴图大怒,以为是默尔根想羞辱自己,等得知默尔根是要揣摩唐青时,他不禁大笑,然后又苦笑,告诉来人,他也琢磨了许久,可就是琢磨不透唐青。
——找不到此人用兵的痕迹。
此人用兵没有规律,兴之所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但巴图还是送了四个字给默尔根:料敌先机。
“如鬼神!”巴图没说这三个字,他担心会让默尔根失去信心。
当初他的一举一动,几乎都被唐青猜中了,那种自己每一次部署,每一次出手都被对手抓个正着的感觉太憋屈难受,以至于巴图现在一听到唐青的名字就下意识的想拔刀。
——但凡有机会,不要犹豫,弄死他,为太师除一大敌。
没错,在瓦剌内部,一部分人认为唐青已经是头号大敌了。
当初那个率领败军死守险山堡十日的小将,不起眼的小人物,如今已经成长为瓦剌的心腹大患。
默尔根很谨慎的令斥候不断试探。
每日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都一致,明军没动静。
今日无战事。
今日平安无事。
哦!
今日明军终于出来了,不过只是虚张声势,和咱们的斥候厮杀一场后就撤回去了。
压根没有追击的意思。
这不是那位芒古斯的作风啊!
作风?
默尔根想到了巴图的话:唐青用兵毫无痕迹。
你别猜就对了。
越猜你会越懵逼。
还不如莽?
斥候的挑衅每次都得不到守军回应,越发大胆了,一次比一次接近城墙。
敌将看着城头有些迷惑,“前阵子没看到唐青啊!”
“估摸着是在歇息吧!”
“今日天气好,说不定他是出来晒太阳的。”
“也是。”这是敌将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自己的偶像,真的。虽然唐青是大敌,但不妨碍这位敌将憧憬着成为唐青一样的名将。
只是报个名号就能让对手胆寒的存在,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啊!
城门突然打开,一队骑兵冲杀出来。
“应战!”敌将高呼,他觉得今日又是前阵子的重现,明军斥候厮杀一阵后撤回去。
“明军好生凶悍!”
双方甫一接触,敌军就发现明军变了,比上次凶悍了起码五成不止。
“将是兵的胆。”城头,唐青正在给朱仪上课,“一军之将若是孱弱,麾下哪怕皆是虎贲之士,依旧会跟着孱弱。”
“那是何缘由?”这是朱仪第一次看到厮杀,有些兴奋,也有些忐忑。
“人皆有从众心,别人干什么自己就跟着干什么,将领孱弱,他们也会下意识的跟着孱弱。”
唐青想到了战神,京营堪称是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可在这个脑残的带领下,全数成了脑残。
说话间,敌军发声喊,竟然逃了。
“备马!”唐青转身,“朱仪跟我来。”
“是。”朱仪大声应道,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朱佥事。”钱瑜和朱仪并肩而行,“跟着指挥使杀敌,你有福了。”
“是啊!”朱仪面色有些苍白,双腿有些发软。
三千骑集结。
唐青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京师待了一阵子,悠闲自在,每日享受美食,享受家人在一起的亲情。很惬意。
此刻他觉得血液里某些东西在燃烧,仿佛是骨髓。
从朱仪的角度看去,先生的眸子里都是狰狞之色,晃眼间,令他打个寒颤,仿佛是见到了恶魔。
“出击!”
唐青一马当先冲出去。
“明军大队来了。”
敌将回头看了一眼,魂飞魄散。
这阵子他率军来挑衅,后面有两千骑在设伏待机,上次明军出击很快回撤,让他们扼腕叹息。
这次本以为是个机会,没想到唐青竟然亲自出马。
这特么想设个圈套弄只兔子吃吃,没想到来的却是一头猛虎!
卧槽尼玛,这是要反杀的节奏啊!
将领吩咐:“赶紧令伏兵撤退,要快,否则……”
否则就特么等着成为唐青的战利品吧!
对面明军中,唐青说:“加速。”
“指挥使,敌军若是有伏兵呢?”朱仪问。
“有,但默尔根被我两度击败,自信心受挫,他不敢孤注一掷,故而伏兵不会太多。”
朱仪心中一番盘算,觉得先生说的对,不过世事无绝对啊!
要不,多带些人马?
可默尔根麾下接近两万人,带的再多也不够啊!
朱仪觉得该谨守。
一路追击,敌军不时有人被斩杀,当看到前方的敌军大队人马时,这股敌军只剩下了数十骑。
“敌军两千!”有眼尖的喊道。
果然是不多……朱仪看了先生一眼,唐青刀指敌军,“杀过去。”
这料敌先机的本事……我要学多久才能学会?
朱仪只觉得热血沸腾,“杀!”
他跟着唐青追杀上去,敌军很果断,丢出数百骑断后,其他人马飞也似的跑了。
朱仪紧跟唐青,甫一接敌,他就看傻眼了。
没有花招,没整什么活,就是简洁明快的挥刀,格挡,每个动作都简练到了极致,多一分都嫌弃,少一分危险。
鲜血四溅,朱仪不小心被溅到了,抹一把脸。
“小心!”马洪喊道。
一个敌军被放过来了,见朱仪在摸脸,不禁大喜,心想斩杀敌将的大功,足以让家里的小崽子发达。
至于战功会不会被太师知晓,这孙子忘了。
朱仪仓促挥刀,可力量不及对方,马刀被劈开,中门大开。
敌军此刻和他几乎是并行,一刀朝他的后颈砍来。
我命休矣!
朱仪这一刻竟然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觉得浑身发僵,无法动弹。
他闭上眼,听到对手一声惨叫,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朱仪睁开眼睛回头看去,看到对手脖子上插着一支箭矢,摇摇晃晃的落马。
前方唐青收了弓箭,拔刀骂道:“卵子呢?置之死地而后生!把自己当做是死人。”
这是唐青教他的法子。
是先生救了我!
朱仪浑身突然涌起了热气,近乎于发烫的感觉。
他举起刀,嘶吼道:“我已死了!”
对,就这样!
唐青在调教小公爷,从操练到杀敌,后续还有排兵布阵,如何和对手周旋。
唐青再度放了一个敌军过去,这一次朱仪主动发起进攻,长刀没有犹豫,就像是往常练习时的那样,从敌军脖子那里斜着砍进去,随后收刀。
对手落马。
朱仪激动的不能自已,冲上去就砍杀。
但刀法有些乱。
不过没关系,有先生在。
每一次他遇险时,唐青总是能及时出手。
渐渐的朱仪越来越从容,挥刀越发的简洁,闪避更加迅速……
前方突然一空,朱仪愕然,才发现已经杀透了敌阵。
他跟着唐青掉头,按照先生教导的法子呼吸,快速恢复体力。
数百敌军被这一波冲杀干掉三成。
明军已经从外围包住了他们。
朱仪想到了自己获得的信息:瓦剌人凶悍无匹,哪怕是身处绝境也不投降。
朱仪举刀,准备再度砍杀一番。
前方的瓦剌人猬集在一起,突然有人喊话。
“他说什么?”朱仪问。
很快他就不用问了,因为几个瓦剌人下马,弃刀跪下。
随即,更多的瓦剌人下马跪下,嘴里喊着。
“他们说……愿做芒古斯的奴隶。”
“芒古斯?指挥使。”朱仪愕然,“这是传闻中凶悍不降的瓦剌人?”
唐青策马过去,朱仪跟着。
马蹄声哒哒,那些瓦剌人纷纷低头。
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浪费粮食。”
朱仪听到唐青这般说,仔细一看,先生的眼中真有杀机,不过随即消散。
“带走。”唐青摆摆手,那些瓦剌人抬头,知晓自己不用死了,欢喜不已,纷纷叩首。
这是凶残的瓦剌人?
朱仪脑子里有些乱,“先生,不是说瓦剌人凶悍不降吗?”
“太宗皇帝北征时抓了不少俘虏,彼时的瓦剌人不比当下的差,为何愿降?”唐青循循诱导。
“那时大明兵强马壮,太宗皇帝雄才大略,令瓦剌人胆寒。”
“此刻的大明呢?”
“此刻的大明……”朱仪想了想,。“此刻的大明刚经历了土木堡惨败,太上皇被俘,敌军兵临京师……虽说也先撤军了,可瓦剌人气焰嚣张。”
“这叫做心理优势。”唐青说:“瓦剌人对大明有必胜的信念,于是便能俯瞰大明军队。换个说法,小时候打过架吗?”
“和亲戚打过。”朱仪说。
“若是对方比你孱弱,你心态如何?”
“自信,觉着必胜。”
“这就叫做心理优势。”
唐青说,“不过,在我这里,有心理优势的是谁?”
“是……指挥使。”
朱仪恍然大悟,“这便是揣摩人心,这便是兵法。”
“孺子可教。”唐青点头。
阳光下,他策马缓行,身躯雄壮如狮虎。
身边跟着的小公爷朱仪,正用崇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