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将领最重要的不是什么用兵之能,而是信心
失去信心的将领会各种误判,各种猜疑,各种恐惧,在这等心态下领军作战,会错误百出。
聪明人最自信,这是在未曾遭遇重大挫折时的表现。
默尔根是贵族出身,识字,当年先祖跟随大元被赶到草原上时,别人带金银财宝,他家多带了几卷兵书,就是靠着这几卷兵书,默尔根迅速成长起来。
他渐渐声名鹊起,被也先提拔成为万户。
在跟随也先南征北战的过程中,默尔根用兵神出鬼没,令对手无所适从。
他膨胀了,觉得自己便是俯瞰人间的神灵。
什么名将,什么勇士,都成了他攀登上顶峰的垫脚石。
他奉命来监控阿剌,阿剌知晓他的厉害,竟然派了万余人来盯着他。
可见对默尔根的忌惮。
阿剌知院撤军后,默尔根奉命盯着万全右卫和宣府。
他只是略施小计,就让万全右卫守将王强主动出击,随后他轻松击败此人。
那一战令万全右卫明军为之绝望。
城头,有参加过当时那一战逃回来的军士说:“当时默尔根率部佯装后撤,他甚至丢下了盔甲兵器,令我等狂喜。可没多久敌军就从侧后出现……”
“他们就像是狼群,一口口的撕咬着咱们。”
“回撤的路上,满是兄弟们的血肉。”
军士便是苏云波留下来的百人之一,他哽咽道,“参将说是我误了,你等赶紧回去报信,就说……默尔根不可敌,当谨守不出。”
可如今不可敌的默尔根却在唐青这里碰了个头破血流。
远处,百余骑出现。
为首的将领勒住战马,蹙眉看着万全右卫城。
“默尔根这是要攻打万全右卫城吗?”
“不能吧!”
对于瓦剌人来说,攻打坚城是万不得已的事儿。
伤亡太大,而且很难。
“知院让咱们盯着默尔根,上次默尔根击败了王强,让知院颜面无光。”将领说。
王强当时戍守万全右卫城,阿剌势大,王强死活不出击。
阿剌知院是来打酱油的,见守军不出击,自然不会傻到去攻打城池,便令人在周边劫掠了一番交差。
这也是他的使者说的虚应故事。
咱们压根没想过和大明为敌,只是敷衍也先罢了。
“明军看来是不准备出击了。继续做他们的缩头乌龟。”有人嘲笑道:“其实知院就不该隐忍,当初若是全力攻打,弄不好真能攻破万全右卫城,到时候咱们就有了城池。不用受风寒侵袭。”
百户冷冷道:“蠢货,当时若是知院攻破了万全右卫城,你以为太师会坐视?他若是派人来接收,知院给还是不给?”
众人恍然大悟,百户指着万全右卫城说:“默尔根用兵了得,弄不好万全右卫真有可能被他攻破。让人去告知知院,就说,默尔根有可能攻破万全右卫城。”
“百户!”
数骑从后面赶来,将领回头,见他们还带着一人。
“这是默尔根的麾下。”几个骑兵看着神色古怪。
“哦!”百户问:“你等这是去何处哨探?”
这应该是走错路的斥候吧!
百户准备忽悠一番再把他们送走。
能不得罪默尔根最好,以免被他令人围剿。
“咱们败了。”
“什么?”百户问:“怎么败了?”
“万户令咱们越过壕沟去袭扰明人,谁知晓芒古斯早有准备,刚进去就被明军包围了,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那溃兵竟然崩溃了,嚎哭起来。
“默尔根败了?”
“败了,万户不是芒古斯的对手。”
“芒古斯?”百户是一直在左近环伺,不知具体情况。
“就是唐青。”
“说说。”
“此人凶悍无敌,在险山堡戍守十日,阵斩了阿古拉,击败了巴图。”
我的天,溃兵说的这些名字都是百户平日里仰望的偶像,可竟然都败在了唐青手中。
“京师之战据闻是一个明军年轻将领指挥的……”
“就是唐青!”
我尼玛!
百户瞬间炸了,“万全守将竟然是他,去,告知知院此事,就说……”
百户遥望着万全右卫城,“默尔根遇到了劲敌。”
默尔根此刻已经懵了。
我的布置是如此的周全,八百骑越境袭扰,令唐青不得不出战,这前后布置并无差池啊!
就算太师得知也只会赞誉有加。
可!
“他怎么能判断到我的用兵?”
“他难道是神灵吗?”
默尔根的咆哮让麾下诸将面面相觑。
“万户用兵并无差池。”一个老将说,“利用明人内部矛盾,令人越境袭扰,逼迫唐青再无退路,不胜则败。”
“是啊!没有退路的芒古斯,也只是一个莽夫,咱们怕他作甚?”
“可他竟然早早就料到了万户的布置,莫非是万户临机下令,我真要以为是咱们中间出了奸细。”
“此人,不可敌!”
众人仰头看着城头的唐青,心中生出一种绝望情绪来。
当你的每一步都被对手给料到了,并给你迎头痛击,一次两次三次……再多的自信也会消耗殆尽。
默尔根就是如此,第一次被唐青玩了个空城计,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此次,他蓄谋已久的手段,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被唐青轻松破解。
这一次打击对默尔根来说太沉重了。
他的自信心荡然无存。
“……他不可能料事如神。”
默尔根的状态令诸将有些担心,他喃喃的说:“唐青纨绔……纨绔之人骄傲自大,我败给他三次,他定然得意洋洋。我便令人从边上越境而入……他怎会算得到?他怎会算得到?”
默尔根仰头看着城头的唐青,“你怎会算得到?”
这声音凄厉,仿佛是泣血。
“默尔根崩溃了。”冷锋说。
王通叹息,“京师传言怀安伯料敌先机之能无双无对,来之前我还有些怀疑,此刻我觉得,做怀安伯的对手,真是太痛苦了。”
唐青莞尔,“默尔根自信全无。”
“伯爷,出击吧!”陈海说。
众人目光炯炯看着唐青。
唐青摇头,“等默尔根发泄完了再说。”,他看着诸将,“他每多发泄一刻,麾下的士气便会跌落一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通抚须,“本官竟有些跃跃欲试了。”
他亲眼目睹了唐青的料敌如神,骨子里隐藏着的尚武之心砰砰直跳。
早期的儒家并未摒弃从军,也未曾摒弃弓马。
那时候从军令人向往,可从前宋开始,这一切就变了,武人成了贼配军,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你不能一边把武人当做是奴仆,一边寄希望于他们守护自己吧!
秦汉唐,司马氏的晋除外,那一家子都特么是异类。
秦汉唐都能把异族打的满地找牙,到了宋,一切完蛋,赵大还好,赵二被辽国打成了驴车战神,从此前宋颓废,再无反身的机会。
太祖皇帝揭竿而起,一路打的不可一世的蒙元人满地找牙。
那个无敌的汉唐仿佛又回来了。
可他选的继承人朱允炆却是个憨憨,重用儒臣,信奉儒家的那一套。
唐青一直觉得老朱真有些家天下的意思,否则他从朱允炆这个鳖孙身上就能看到前汉的某些影子。
汉宣帝!
汉元帝!
汉宣帝见儿子汉元帝柔仁重儒,便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汉元帝觉得乱大汉者必然是自己的儿子汉元帝。
而朱元璋却觉得自己打天下,儿孙便该坐天下,一个进取,一个就该守成了。
他就像是一个勤劳的老农,辛苦一辈子,看着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觉得儿孙便可以躺平了。
吃吧!
吃到死。
然后,他的好孙儿就被儒臣忽悠的找不到北,开启了削藩。
削藩没问题,但你得有万全之策啊!
他有个鸡儿,以为自己是帝王,一言九鼎。
顶泥煤啊!
然后就悲剧了。
太宗皇帝登基,对儒臣怎么说呢?用,但却打压,不屑一顾。
偏生他的太子朱高炽是个活脱脱的汉元帝和朱允炆第二,同样仁慈,同样信重儒臣,太宗皇帝对此的手段有两个。
第一他栽培自己的好圣孙朱瞻基,第二便是没事儿就把太子身边的文臣丢进诏狱里吃牢饭。
可他的好圣孙最终却在儒臣的攻势下选择玩蟋蟀。
随后,大明就渐渐成为儒臣的天下。
王通的表现让唐青心中微动。
若是树个典型呢?
比如说让一个文官领军,不断告捷,大肆宣传……让天下文人尚武,如何?
好像有些意思。
唐青把念头压下,因为太吵了。
“撤军吧!万户!”
“唐青既然能料到万户派人袭扰,这后续还如何厮杀?”
“咱们的一举一动在唐青眼中无所遁形,再留下来有何用?”
“要不请示太师,咱们回去。”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这一战打的憋屈!”
这些蠢货的声音太大了,城头明军竟然隐隐能听到。
“他们说什么?”朱仪问。
有懂蒙元话的将领说:“他们说默尔根就是个蠢货。”
“要吐血了吧!”朱仪盯着默尔根。
默尔根面色涨红,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沧海中的小船儿,茫然不知所向。
回去,他的下场比巴图还惨。
留下来,若是唐青再度出击,我可还有信心直面他?
好像没有了。
那……
他觉得胸中烦闷,张开嘴,噗的一声。
阳光下,鲜血喷溅而出。
色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