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亨看来,自己到万全右卫后该先礼后兵。他有朱谦的军令在手,便可借势压住唐青。
咱们慢慢来,先一步步夺权,再合兵一处击败默尔根所部,把功劳抢到手。
在朝中有郑宏等人呼应,加上那些文官,石亨觉得自己压制住唐青不在话下。
他信心满满的赶到万全右卫城,却挨了当头一棍。
默尔根所部,竟然特么的败了?
还不是一般的败,而是全军溃败。
石亨经历过这等惨败,当初也先大军南下之前,大同守军曾出城野战,全军覆没,石亨见势不妙就先跑了,仅以身免。
为此朝中有人讥讽他是逃跑参军。
但石亨不在乎,和性命相比,些许名声算什么?
历史上他便是如此,太子薨了后,朱祁钰断了根,茫然不知所措。石亨果断联手曹吉祥等人反水,成功发动政变。
这是个眼中只有利益的贪婪之辈。
石亨被引进城中,留守的将士看他的眼神不对味。
“叔父,这些人颇为警惕。”侄儿说。
是不屑!
“又是来抢功的。”
“有本事就自己杀敌去!”
“默尔根都没了,他们来作甚?”
“耗费粮草啊!”
连百姓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不屑一顾。
“有怀安伯在咱们高枕无忧,谁要换人,谁便是秦桧!”
在百姓眼中,古往今来最奸的佞臣便是秦桧。
石亨吩咐,“马上去打探战报。”
他需要验证消息真伪。
击败默尔根所部,甚至俘获默尔根和罗根……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叔父,默尔根所部兵力比唐青更多,击败有可能,溃败不可能吧!而且还能俘获一军主将和副将,这……”
“他以为自己是谢玄吗?”
这人还知道谢玄,可见是读过几年书。
“闭嘴!”石亨阴郁的目光扫过城中,看到的都是冷漠,乃至于敌意。
“当初朱总兵打压唐青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随行的将领说,一脸尴尬。
朱谦造孽,却要我石亨来背锅。
这时北门那边传来了欢呼声。
“去看看。”石亨策马赶去,只见十余骑押送着几个敌军将领进城。
“这便是罗根!”有人指着一个敌军将领说。
“果然。”最后的侥幸破灭,石亨心生退意。
“默尔根呢?”侄儿问。
那人说:“默尔根诈降,想刺杀伯爷。”
石亨精神一振,心想若是唐青身死,哪怕是重伤也好啊!
如此把他往京师一送,万全右卫就是我的天下了。
至于此后,想来朝中君臣会有处置,唐青再想统兵就难了。
“可他也不想想伯爷是何等人,马洪他们一顿砍杀,乱刀把这厮剁成了肉酱。”
“痛快!”
“默尔根贼心不死,这下死得其所了。”
“伯爷自有天佑。”
那人蹙眉看着石亨:“将军是……”
“宣府石参将。”侄儿说。
“宣府有个石参将?”
“刚来的。”带着他们入城的将领说:“石参将原先在大同。”
“是石亨!”人群中有人喊道:“是伯爷的死对头。”
瞬间,人群就拉开了和石亨等人的距离。
就如同能量守恒定律一样,上天每给你一样东西,必然会从你那里拿走一样东西。
从未例外。
石家当年打压唐氏,欺凌唐氏时志得意满,快意之极,此刻报应来了。
“叔父。”侄儿低声道:“城中军民对咱们敌意颇浓啊!”
若是石亨想取唐青而代之,城内军民这个态度可不成。
天时地利,你特么是守将,人和竟然不在你这里,你在搞什么?
石亨心知肚明,但他不会后悔,脑海中闪过了当年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唐氏乃是汉庶人的人,帝王猜忌延绵不断,太上皇猜忌,当今也猜忌。
唐继祖是个聪明人,一直蛰伏着,不给帝王动手的机会。
“别看他此刻风光,越是风光,此后麻烦越大。”
石亨冷笑。
“伯爷回来了。”
马蹄声入耳,不断有骑兵进城,城中军民欢呼着,就如同是过年一般热闹。
“这便是罗根!”
“这是瓦剌大将啊!”
“默尔根呢?”
“在这呢!”
默尔根可是让万全右卫军民憋屈了许久,众人纷纷去围观。一看就傻眼了。
Yue!
妈耶!
这特么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滩肉泥,再剁吧剁吧就能做饺子馅了。
唐青进城了。
“伯爷!”
“伯爷万胜!”
军民开始欢呼。
石亨就在长街中,看着那个有些陌生的年轻人微笑着挥手。
和在京师时相比,唐青成熟了许多,一举一动自然而然。
一个将领迎过去,低声说几句,回头指指石亨那边。
“石亨?”唐青说:“看来朱谦是不死心呐!”
冷锋说:“朱谦是想用石亨来制衡咱们,可惜,他晚到一步。”
“早到了难道他能击败默尔根?”陈海不屑一顾。
“他来了。”冷锋说:“小心些。”
“他若是敢动手,末将能把他剁成肉泥!”钱瑜狞笑道。
一双双锐利的目光聚焦在石亨身上。
“见过……怀安伯。”石亨艰难的先行礼。
当年被自己的侄儿打压的没有喘息之机的小子,如今自己竟然要先行礼,这特么到哪说理去?
石亨暗自羞恼。
“石参将。”唐青随意拱手,“你来作甚?”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明晃晃的就是要羞辱你石亨。
以德报怨?
你想多了,唐某人历来都是以牙还牙。
“朱总兵令我来对付默尔根。”
石亨必须要说出自己的来意。
这是规矩。
唐青指指大车上的一滩肉泥,“马洪!”
“大公子!”马洪正按刀盯着石亨,一脸狰狞。
他是石家打压唐氏的见证者,恨意满满啊!
“把默尔根交给石参将回去复命。”
“领命!”
马洪大声吆喝,“捞些肉给石参将,别漏了,免得石参将回去交不了差。”
这特么的没完了是吧!
石亨面色铁青。
“还请石参将回去为本伯美言几句。”唐青叹息,“朱总兵总是……他用心是好的,不过战局千变万化,总不能坐在总兵府里指挥吧!”
朱谦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货色!
石亨没想到唐青竟敢直接冲着朱谦开火。
他楞了一下,马洪把大车带过来,“石参将点点。”
石亨看了那一滩肉泥一眼,这时俘虏进城了,一队队的没边没沿。
这等规模的俘虏,可见默尔根所部是彻底被唐青打崩了。
石亨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他不是自虐狂,留在这里被唐青羞辱的目的就是想最后验证一番,
这下求仁得仁了。
还有什么比亲眼见证自己的敌人大获成功更为憋屈呢?
“走!”
石亨没法待下去了。
“好走啊!”唐青笑了笑。
“朱谦怕是要恨伯爷入骨了。”陈海说。
“迟早的事。”唐青说:“清点俘虏,尽数送去宣府总兵府。”
“伯爷,陈雄还没回来呢!”
陈雄如今有些使者的味儿。
“去路上碰他,让他带队去宣府!”
宣府城距离万全右卫不算太远。
唐青回到住所,“哎!准备水。”
小女仆蹲在屋檐下,定定的看着一只小鸟儿在艰难的往台阶上攀爬。
“这是……”
“公子,这只鸟儿掉下来了。”
小女仆抬头,眼泪汪汪的。
“那你哭什么?”
“我……我不知道。”
唐青莞尔,觉得少女心思就是古怪。
他进了浴室,就听到小女仆在嘀咕。
“……小鸟儿你好生可怜,你爹娘呢?”
“爹娘都不在了,那一年我也是这么可怜,又冷又饿,觉着这个世间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要死了……”
“后来我跟了小娘子,有一次我把此事告诉了那个和尚,和尚说什么濒死能助人大彻大悟,可我没有啊!”
“你回不去了吗?”
唐青从浴室出来时,小鸟儿已经奄奄一息了。
“公子!”小女仆眼巴巴看着他。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鸟窝在哪?”
“在那。”小女仆欢喜指着院子里的树说。
唐青眯眼看去,鸟窝就在树枝分叉处,他把鸟儿放在怀里,往手心里吐了唾沫就开始攀爬。
“公子小心些!”
正好冷锋来寻唐青有事儿,见状止步在屋檐下,他定定看着那个灵活的身躯在不断爬升,心中却涌起了些情绪来。
沙场征战冷血无情,归来后却为了一只鸟儿冒险攀爬。
铁汉柔情?
还是……
冷锋心中莫名有个念头,但迅速消散。
唐青下树,“老冷。”
“公子好厉害!”小女仆拍手雀跃。
“小唐。”
二人进屋,小女仆殷勤的送上茶水。
“默尔根所部覆灭,也先后续会如何应对,这关系到咱们在宣府的未来。”冷锋说:“若他就此罢手,朱谦会喜闻乐见。”
也先一旦罢手,万全右卫城就没了立功的机会。
“陈默说得对,小唐你不能停下来,一旦你停下来,那些人便会扑上来撕咬。”
冷锋蹙眉,“这是个麻烦事儿。”
“不麻烦啊!”唐青喝了口茶水,冷锋抬头,见他神色自若,便问:“你有好法子?”
“寇可往,我亦可往!”
唐青露出了笑容,看着颇为狰狞。
“他不来,难道我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