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也是一次各方力量的检阅和公开。
武勋们自然要站在一起。
唐青看到了才九岁的英国公张懋,正被十余武勋围着说话,他目光转动看到了唐青,遥遥拱手。
唐青拱手,那十余武勋笑着,有人说:“这是谁,能让国公先行礼。”,
“是唐青!”
“是怀安伯!”
张辅一世英名毁于土木堡,自家还憋屈战死。张懋九岁遭此剧变,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小老头般的稳重。
“英国公,这怀安伯对您可不怎么尊重啊!”有武勋笑道。
这是挑事儿。
张懋想到了家中幕僚的话。
——他不是嫡子,但嫡子张忠残疾,而张忠的儿子被质疑非亲生。
这等国公府的龌龊事儿不足为外人道,但事关袭爵大事,最终决断张忠一系不能袭爵。
于是张懋就捡了个国公,不过按照智囊的说法,朝中按理该先搁置,这叫做杀威棍,给国公府敲警钟。
——别看你是国公府,兴亡不过帝王一言而决罢了。
做人,要夹起尾巴才好。
但不知怎地,此次朝中竟然没有犹豫,就在前阵子,朱祁钰突然令张懋袭爵。
——国公哎!陛下这是把您推来出制衡怀安伯。
当下唐青一枝独秀,帝王莫名猜忌,按照帝王心术,此刻就该给唐青制造对手,但石亨不争气,杨洪老迈,一心装傻避祸。
都督府那群人就别提了,至于朱仪,得了吧!这孙子如今跟着唐青在混资历。
所以看来看去,张懋虽然年幼,但架不住老国公张辅留下的遗泽深厚啊!
张懋袭爵后,军中不少将领纷纷写信来恭贺,这便是站队和表态。
——咱们依旧会站在国公府这边,听从国公的招呼。
朝中有人好做官,地方官会想方设法找靠山,将领也是如此。
朱祁钰抛出橄榄枝,那些将领岂有不懂的,马上就贴上来。
历史上张懋九岁袭爵,活到七十多,执掌军中牛耳数十年。荣宠不衰。
包括后来的成国公朱仪,二人其实都是帝王推出来的盾牌和缓冲器。有二人在,武人们有什么都能找到个口子,心中有底。
两家国公府深谙此道,不求什么战功赫赫,只求太平富贵。于是君臣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光晕中,十余武勋目光闪烁。
张懋用稚嫩的嗓子说:“怀安伯乃名将,我年幼,当尊重他才是。”
唐青耳朵微动,心想这个小国公倒是有趣,竟然主动示弱。
——我还小,没法和怀安伯抗衡,所以别指望太多。
啧啧!
张辅怎么教的儿子,九岁就会这等手段。
唐青觉得自己有些小觑了这个时代。
郑宏等人正准备看热闹,没想到张懋竟然选择了示弱,不禁大失所望。
宫门打开。
大朝会要开始了。
“祖父。”
“嗯?”唐继祖一愣神,笑道:“老了老了,起早了竟然就没了精神。”
他目光复杂看着唐青,心想汉王乃是悍将,少谋略。那个私生子不堪,只知晓吃喝玩乐,没想到竟然生出了唐青这个了得的孩子。
进了大殿,有人来排班,把唐青安排在唐继祖之前。
“是不是排错了?”唐青问。
“没错。怀安伯战功赫赫,该在前面。”这人笑道。
“你没爹,没祖父?”唐青问。
这人面色一变,唐青伸手把他推开,回头说:“祖父,您在这。”
唐继祖默然看着,他愿意站在孙儿后面,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唯有上前。
“这不合规矩。”那人依旧喋喋不休,唐青冷冷道:“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本伯弄死你!”
这人灰溜溜的走了,唐继祖说:“这等小事,何必与他计较。”
唐青摇头,“祖父,小事中有大事。这等恶心人的手段也不知是谁的指使,今日顺从了,明日他们便会变本加厉。”
唐继祖当然知晓隐患,比如说事后造舆论,说唐青不孝,大朝会竟然站在祖父唐继祖身前。
这一看就是文人弄出来的手段,可会是谁呢?
唐继祖目光转动,发现文官那边不少人在看着自己祖孙二人。
都在看戏呢!
唐继祖突然笑了,说:“蝇营狗苟之辈,只敢躲在暗中算计人,其心可悯。”
唐青没想到一向低调的祖父竟然主动挑衅,马上配合说:“祖父不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话倒是极妙。”
廖晨来帮衬了。
唐继祖对廖晨微微颔首,二人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廖晨笑道:“江宁伯好福气。”
“可不是。”唐继祖笑的很是开心,“有这么一个孙儿,老夫就该在家颐养天年,只是陛下厚恩,老夫便来沾沾喜气。”
“北方糜烂,如今这个烂摊子还没收拾好,何喜之有?”文官那边有人讥讽道。
“若无也先大举南下,如今大明上下依旧在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在本伯看来,也先南下不是坏事,看看如今的大明,重建京营,以宿将为督导……”
唐继祖看了杨洪一眼,老杨颔首表示领情。
“陛下知人善用,如今文武各司其职,欣欣向荣。这是什么?浴火重生!”
唐青有些惊讶,心想祖父竟然口舌这般了得?
唐继祖一人舌战群儒,竟然不落下风。
皇帝来了。
大朝会开始。
朱祁钰高高在上,目光转动看着群臣。
唐继祖站在唐青之前,朱祁钰想到先前有人禀告的事儿,不禁暗自叹息。
这等手段对文官管用,对唐青……只会被他迎头痛击。
他如今身负大功,若非大错,谁能制裁他?
随即开始进入大朝会程序。
诵读总结报告的竟然是商辂,这倒是让唐青有些意外。
——去年大明遭遇大劫,君臣携手击退强敌,可喜可贺。
——展望今年,朝中就三件大事,其一,提防也先再度南下,其次,重建京营,第三,恢复北方民生经济。
朝鲜使者李相和外藩使者站在一处,他仔细听着这份报告,别人觉得是颂圣,歌舞升平,他却听到了些别样的味儿。
也先,京营,北方经济民生,三者结合起来看,都和北方大敌瓦剌人有关。
看来大明今年的主要目标还是瓦剌人,如此,朝鲜是否可以继续蚕食建州女真?
大朝会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唐青站的无聊,便想着大同的事儿。
大同如今也在重建,于谦说兵员这块优先安排京营,大同等地还得等等。
唐青觉得有些奇怪,大同不补强,若是被攻破了,京营再强大有屁用?
于大爷正色说:京师才是根本。
哦!
唐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强本弱枝的策略。
这大概也是文官团体给武人们暗搓搓的一刀。
捅的毫无痕迹。
“……陛下,大同总兵郭登昨日令人送来急报,说瓦剌侵袭甚急,恳请朝中增援。”
大同?
唐青抬头,见出来的是都督府的陈桦,心中一怔,看了于大爷一眼。
怎么不是兵部?
于谦面无表情。
郭登怎么站队了?
唐青蹙眉,就在他准备去大同赴任的当口,郭登竟然向都督府示好。
这是几个意思?
大朝会按理不该奏报,但陈桦一脸忠心为国的模样,朱祁钰也不好说什么。
“陛下,大同乃京师屏障,当马上增援。”
“怀安伯不是准备去大同吗?臣看事不宜迟。”
“是啊!怀安伯不去,瓦剌人越发猖獗了。”
那些文官武将齐刷刷看着唐某人,这一刻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于谦闭上眼,轻声说:“这小子,惹众怒了。”
唐青听到有人在嘀咕,“让这瘟神赶紧走吧!”
朱祁钰说:“如此,怀安伯早些出发。”
唐青出班,“是。”
曹正说:“怀安伯要带多少人马去?”
这特么不是明知故问吗?
唐青说:“九千。”
那九千人马跟着他转战南北,如臂使指。
“人马太少了吧!”曹正一脸关切,“要不,再带些人去?”
“不必。”唐青摇头,天知道都督府安排的人马中有多少是别人的心腹。
就算是要人马,他也只会和于大爷伸手。
大朝会进入下半场,皇帝赏赐群臣。
于大爷第一位,赏赐颇为丰厚。
唐青排在第五位,给他的赏赐包括府邸。
但唐青暂时不准备去住,唐继祖低声道:“我还在,没人能说闲话。”
唐青点头,父母在不分家,父祖还在,唐青住在江宁伯府理所当然。
随后是大宴。
大宴的规矩太多,多的唐青低声发恼骚,“祖父,明年我便寻个由头不来了。”
“这是荣耀。”唐继祖板着脸,然后嘀咕,“真特娘的麻烦。”
唐青不禁莞尔,心想连祖父都受不了这些繁文缛节,皇帝呢?
他把注意力转到朱祁钰那边,听到朱老二吐槽:“谁制定的大宴礼节?迂腐!”
大朝会终于结束了,唐青搀扶着唐继祖出宫。
“怀安伯!”
唐青回身,是廖晨。
廖晨疾步走来,低声说:“郭登那边给我来信,让我转告怀安伯。身为边将,许多时候身不由己。不过,他对怀安伯的到来期待备至,并说……”
廖晨眼中有光闪过,似是羡慕,“怀安伯一至,大同无忧。”
他看着唐继祖祖孙缓缓而去,秦建声音在身后传来,“廖都督这是想什么呢?”
廖晨说:“我在羡慕怀安伯。男儿如此,方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