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一直是也先大军的头号目标,没有之一。
正统年间,瓦剌对大同的各种攻击不断。也先大举南下,大同首当其冲。石亨等人兵败后,这才拉开了也先一生中最为辉煌的大幕。
死伤惨重的大同守军至此就进入了防御状态,出击是不可能出击的。
京师之战后,郭登担任大同总兵,他为人正直,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带着实力单薄的守军坚守大同,令瓦剌人无功而返。
随后就是重建大同守军,但过程有些麻烦,京师那边说兵员优先让京营挑选,大同再等等。
反正也先不可能短时间内再度大举南下不是。
“京师那边说了,也先当下在清洗内部,没完成之前他不敢南下,否则背后被人捅一刀子,阿剌和脱脱不花等人会很乐意痛打落水狗,让他有家不能归。”
大同总兵府外,几个将领站在外面,天气冷,他们一边跺脚,一边搓着手。有人发牢骚,“百姓好歹还能把手缩进袖口中,咱们连这都没有。”
“哎!听说那位要来了?”参将陈兴说。
参将杨镇点头,他的脸和众人不同,颇为白皙,“说是大朝会后就来大同就任。”
游击将军赵峥说:“顾总兵这几日正为这不高兴。”
陈兴说:“他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赵峥说:“当初顾总兵被削爵下狱,后来也先大军南下京师,便被授予副总兵戴罪立功,谁曾想风头全给那位出了,顾总兵想复爵功劳却不够。”
“那是他的问题。”陈兴说。
“顾总兵如今在大同只在郭总兵之下,那位来了,啧啧!这位置怎么排?”
“那位是伯爵。”陈兴说:“顾总兵得排后面去。”
“爵位也就罢了。最尴尬的是,当初京师之战,顾总兵可是在那位的麾下效力。”杨镇笑的很是八卦,“当初九门守将多是宿将,那位才十七,啧啧!你等说说,这谁受得了?”
“莫要小觑了那位。”陈兴告诫,“宣府那边可是被他压制的没法动弹。”
“宣府和咱们这不同。”赵峥说:“宣府那位朱总兵上位太快,根基不稳,原先杨总兵留下的人手不肯依附,这是内忧。外有默尔根牵制,让他投鼠忌器。那位去了宣府之后,一拉一打,哎!”
赵峥说:“有人说,那位的手段倒不像是十七岁的样子,更像是个磨砺了多年的官场老手。”
唐某人前世在各家剧组厮混,没有手段早就被排挤去工厂打螺丝了。
“顾总兵来了,噤声!”
数骑簇拥着大同副总兵顾兴祖来了。
“见过顾总兵。”众人行礼。
顾兴祖点头,下马后问:“总兵可来了?”
陈兴说:“还没回来。”
顾兴祖止步,“天冷,瓦剌斥候却越发活跃了,可见最近有所图谋。郭总兵何必亲自去哨探。”
杨镇不动声色的说:“听闻那位治军严谨,郭总兵总是要做些准备才好。”
“他只是副总兵。难道还能越到总兵头上不成?”顾兴祖眼中多了冷意。
众人默然,这个话题就不是他们能公开参合的了。除非郭登和唐青势若水火,需要他们站队。
其实说实话,没人喜欢站队,在中间做馅饼的滋味不好受。
顾兴祖一番话里带着浓郁的不甘的味儿,也带着忌惮之意。
陈兴和杨镇交换个眼色,都知晓以后要在唐青和顾兴祖之间站队了。
站谁?
这个问题还得看郭登的态度。
顾兴祖转身,“谁去接应总兵?”
呃!
这是指派。
和往日直接指派不同,今日顾兴祖的态度更为温和,先询问诸将。
这位看样子真的是忌惮怀安伯啊!
忌惮的连特么三观都变了。
杨镇干咳一声:“末将去吧!”
“老杨你留守就是了。”陈兴大喇喇的说:“我去。”
“先上城头看看。”
众人上了城头,顾兴祖说:“也先令虎察来牵制大同,可见他心有不甘。不过当下不好南下罢了。”
“虎察乃行军尚书,用兵刚柔并济,是也先的心腹,他来此便是主持大局之意。若是咱们失利,虎察自己就能长驱直入。”杨镇面色凝重。
这可不是什么万户,什么巴图能比的。
顾兴祖说:“前阵子虎察令麾下不断侵袭我大同,以至于重建堡寨不顺。可惜大同兵力不够,否则便出击,与虎察决一胜负。”
咳咳!
陈兴干咳,“顾总兵,京师可是说了,大同以谨守为上。”
“将在外!”顾兴祖说,有些悻悻。
“咱们的人回来了。”有人喊道。
远处烟尘起,顾兴祖长出一口气,“是总兵回来了。”
九边总兵亲自出去哨探,这等事儿少之又少。
郭登很谨慎的带了一千骑,机动中不乏力量。
一千骑出门,归来只有八百不到。
剩下的将士面带疲色,不少人带伤,甲衣上有箭矢或是刀枪留下的各种痕迹。
郭登进城,先上了城头。
“敌军在后面。”郭登不等众将开口,说:“戒备!”
“戒备!”
大批明军登城,守城物资陆续搬运上来。
许多物资不能长期搁在城头风吹日晒,折损会很快。所以平日里收着,敌军大举来袭后再搬运上来。
“上万!”陈兴说。
敌军出现了,烟尘滚滚啊!
马背上敌军在吆喝着,这是草原异族惯用的手段,用于震慑对手。
敌将不花在观察着大同城,在发现了郭登率军来哨探后,虎察便令他追击。
但郭登在发现了他的踪迹后,很果断的便撤离了。哪怕不花拼死追杀,只是斩获了百余明军,对此他很不满意。
虎察坐镇大同方向,便是要有所作为。作为他麾下万户,不花同样不甘平庸。
宣府那边挨了明军重重一击,默尔根所部折损大半,自己也战死了。消息传到王庭,各部震惊。
得知默尔根是败在唐青手中后,这一切好似理所当然。
随着京师之战的详细消息传至草原,也先极力掩饰也无济于事。
原来,在明人京师击退太师的明将竟然是个年轻人,据闻才十七岁。
有老人唏嘘想起了远古时期……对于他们来说,汉代确实是远古时期。
那时候汉人也出了个年轻的将领,十多岁就敢长途奔袭草原,直捣王庭。打的匈奴前辈们狼奔豕突。
这不是个好兆头……老人们说。
但不花觉得纯属无稽之谈,咱们都兵临明人京师了,可见明人孱弱。此次他们能击退太师大军,下次呢?
若是太师能让阿剌和脱脱不花倾尽全力,那一战绝不会败,这是许多人的共识。
历史上也先对阿剌动手便是这个动机,狗东西不但不出力,而且还拖后腿,在背后捅刀子。不先解决了阿剌和脱脱不花,他怎能倾力南下?
不花想到这些,精神一怔,喊道:“耀武!”
一队队骑兵轮番冲过去,不花对身边将领说:“巡弋四处,不许明军重建堡寨。”
“领命!”
斥候开始往两侧延伸。
大明这边也有阻拦的壕沟和土墙,不利于大军行动,所以当看到十余瓦剌人登上土墙,冲着城头示威时,顾兴祖吐了口唾沫,骂道:“狗东西。”
郭登面沉如水,“虎察最近异动频频,可见也先那边有些耐不住了。”
顾兴祖说:“锦衣卫线报,说也先已经停止了清洗,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总兵,咱们该要援军了。”
郭登说:“我是想要,可京师不给,我也只能徒呼奈何。不过倒是要来一支人马。”
就是唐青那孙子……顾兴祖窥探郭登,郭登一脸平静,让他看不出喜怒来。
“总兵,要不出战?”顾兴祖鼓动,“这阵子咱们谨守不出,倒是让瓦剌人得意了。守城不可死守,我愿领军出击。”
按照行程,唐青距离大同应当不远了。顾兴祖心中涌起了浓郁的危机感,一反往日的谨慎,主动请缨。
郭登知晓顾兴祖是想在唐青到来之前先胜一战,好占据主动。
他摇头,“不急。”
大同兵力不够,若是败了,这个烂摊子真的就没法收拾了。
顾兴祖还想劝说,这时敌军来耀武,呼喊声传来,淹没了他的声音。
“看!”有人指着城下,众人往前俯身,数骑顶着盾牌冲到城下,把几件衣裳丢在下面,守军马上放箭,射杀数人,其他人掉头就跑。
“总兵,是女人的衣裳!”杨镇恼火的道,顾兴祖心中暗喜,心道郭登这下总不能再忍了吧?他故作愤怒之色,“总兵,是可忍,孰不可忍,出击吧!”
郭登面色微冷,这时瓦剌人在高喊,竟然是用大明话,只是有些荒腔走板。
“郭登,你是女人!”
“郭登,赶紧换上衣裳,去王庭服侍太师。”
“顾兴祖,你连妇人都不如。”
城头明军气得跺脚。顾兴祖暗骂,觉得自己是池鱼之殃。不过他倒是不在乎什么妇人不妇人,只要能升官发财,别说扮妇人,扮相公都没问题。
郭登面色冰冷,敌军只有一万,按理他是可以出击。可虎察大军在后,天知道是否布置了什么手段。
“不许出击。”郭登摇头,忍住了屈辱。
“城中有人马来了。”有人喊道。
众人已经听到了马蹄声,纷纷回头。
南边长街上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此刻城中戒严,一队军士正在巡逻,见到前方骑兵后,竟然狂喜。
随后他们站在一旁,纷纷行礼,目光灼热的看着那面大旗。
两侧民居中,众人纷纷在门缝后往外看。
“是谁?”
“可是援军?”
“是……”
“好像是……”
骑兵们冲到了北门内,为首的将领抬头看着上面的郭登,“老郭,开门。”
门外就是瓦剌人啊!
可郭登却毫不犹豫的说:“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