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是卑鄙者的路引,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大同城头,冷锋赞道:“伯爷这话发人深思呐!”
唐青站在前方,看着远处出现的斥候,说:“少拍马屁。陈公那边如何?”
“他和顾兴祖有联络。”冷锋的职务很多,原先类似于参谋长,如今唐青军中人才越发多了,他便侧向于情报和统筹工作,以及为唐青管着后方。
“顾兴祖此人不是好鸟。”马洪说:“他看着大公子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陈默问。
“笑的假。”
“顾兴祖和郑宏、石亨他们是一伙的。”冷锋说:“当初顾兴祖来大同是都督府力挺,宫中没有半分犹豫。”
“那是个奸猾的。”陈默说。
“顾兴祖加上陈公,这是意图牵制伯爷。”冷锋说,“用心险恶。”
“这只是开始。”唐青没回头,声音好似有些飘忽,“此后随着咱们的实力越发强大,他们的手段会更为狠辣。”
“那正好。”冷锋很是愉悦,“这日子过的没滋没味的,对手越强越有趣。”
“冷先生有些变态。”马洪说。
“你懂什么?”冷锋唰的一声打开折扇,“整日就知晓吃喝拉撒睡,这一生就这么度过了,你不觉着无趣?”
“有趣啊!”马洪眉飞色舞,“早上睡个懒觉,一脚把闹腾的儿子踹出去,婆娘在厨房忙活叫骂,我蒙着头继续睡。起来吃了早饭,出门溜达一圈,和街坊说说闲话,中午回来吃饭,和婆娘说说话,学诸葛先生睡个午觉,起来再出去溜达,回来吃晚饭,没事儿就和婆娘滚一滚,多美的日子啊!”
“俗!”冷锋皱眉,一脸嫌弃,“这等日子是混吃等死。”
“我爹当初说,人活着就是等死。”马洪说。
“既然都是死,那为何不轰轰烈烈的度过此生?”冷锋挑眉,“要做事,做大事。”
你特娘的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唐青觉得若非自己身份的缘故,他绝壁不会和冷锋这货交好。
“再有,娶妻当娶知己,你那是娶的厨娘。”冷锋对马洪的爱情冷嘲热讽。
二人斗嘴,唐青把陈默叫过来,问:“上次谁说老冷有心上人了?”
陈默大多时间跟在唐青身边,对外接触也是他和马洪,他说:“是马洪打听到的,冷先生最近时常去一家布庄,每次买衣裳买了一大堆,据说都装了好几箱子。”
“啧!”唐青摸摸下巴,“老冷是个闷骚的,再探。”
午后唐青去总兵府,郭登见到他就瞪眼,“你还不走?”
“急什么?”唐青慢悠悠的道:“我来的时候特地慢腾腾的,就是要让虎察知晓我回大同。”
顾兴祖笑眯眯的道:“怀安伯豪气干云。”
“那是。”唐青看都不看他一眼,“外面冷的不像话,正好回来歇歇。”
“小心虎察大举进攻。”郭登说。
杨镇说:“总兵,末将觉着怀安伯定然有万全之策。”
这是唐青在大同的第一个狂粉丝,他很是欣慰,“虎察用兵谨慎,当初我在宣府时曾给默尔根摆了个空城计。默尔根不敢进城。如今我丢下三千人马和民夫回大同,虎察难道敢来?”
“我就是要让他在两难之间煎熬,这人一旦煎熬久了就会失去判断力。”
唐青笑的很温和,“那时候,他不出手,本伯也会出手。”
杨镇说:“原来怀安伯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陈公在一侧坐着,说:“怀安伯,这是大同,不是万全右卫,一旦大同有失,九边防御形同虚设,这个责任咱们谁都担不起。”
“那么按照监军的意思,咱们就该缩在城中?”唐青突然语气锐利,“若是如此,朝中何须让我来大同?”
陈公嗬嗬一笑,“宫中咱有老朋友,他们说陛下对怀安伯可是满意得很呐!”
——陛下猜忌你,这事儿宫中尽人皆知,你再猖狂,小心有祸事。
唐青说:“监军既然这么说,我看如此,我领军在外,若是战败,自然罪责是本伯的,若是胜了,军功与监军无关。”
Mmp,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陈公被众人看着,羞刀难入鞘,“咱还担心被你牵累,既然如此,大家见证一番,此后怀安伯若是战败与咱无关。”
众人点头。
唐青目光转动,“还有谁要撇清的?顾总兵!”
顾兴祖是想撇清,但做的太明显,他担心会被诟病,便含糊以对,“此事吧!我以为和为贵。”
唐青却不容他和稀泥,“顾总兵是赞同监军还是本伯?一言说了就是,啰嗦什么?”
这孙子无礼……顾兴祖干笑,“我看还是谨慎些好。”
陈公欣赏的看了顾兴祖一眼,“顾总兵果然是老成持重,回头咱上本必然会写上。”
——唐青骄横跋扈,擅权,且冒进。
——顾兴祖顾全大局,用兵稳健。
顾兴祖要的便是这个,郭登老了,等他一退,接班人多半是在唐青和他之间选择。
当下朝中风气保守,唐青的声音显得很是细微,什么进攻,什么主动防御……没人搭理。
唐青目光转动,“那么就一言为定。”
陈公说:“咱拭目以待。若是怀安伯告捷,咱只有为怀安伯高兴的。”
郭登叹息,陈公和他不睦,怀疑他暗搓搓举报自己贪腐,便暗中反击,在密奏中给自己上眼药。
刚开始朱祁钰并不信,说大同何等要地,监军和总兵不和是大忌,令人把陈公召回去,重新派个监军。
陈公都走到半道了,却突然回转,得意洋洋的来了个回马枪……咱又回来了。
郭登不知皇帝在想什么,后来唐青来了,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用陈公来监控唐青,并牵制他。
哎!
帝王心术啊!
真特么的脏!
大同城不小,各行各业都有,也先和大明未曾闹翻时,这里也算是商贸重地。后来宣府抢走了不少生意,不过大同依旧繁茂。
也先南下后,大同就成了纯粹的军事重镇,那些商人纷纷跑了,但许多行业没法跑,比如说布庄。
布庄不但贩卖布匹,还做成衣。
大德布庄规模不小,在大同成衣界也算是大拿,为此养了一批绣娘,专门做成衣。
午前一个布衣书生来到了大德布庄,问伙计,“黄三娘可得空?”
“又是你。”伙计蹙眉,“我说冷公子,黄三娘没空。”
冷锋把包袱打开,“看看这件衣裳,领子做小了。”
“这衣裳……”
“黄三娘做的。”冷锋说,“我不找她找谁?”
伙计接过衣裳,在内衬的衣角处找到了一个绣好的黄字,这才去把黄三娘叫来。
黄三娘看着身材娇小,脸微圆,一双眸子颇有些幽静的味儿,像是古井,但却并非无波。
“见过冷公子。”
冷锋看了伙计一眼,伙计事儿多,正好有客人来,便过去接待。
“我明年准备去参加府试。”冷锋说:“若是能侥幸过关便有了支撑家业的根本。”他目光炯炯看着黄三娘,“三娘,你可愿等我?”
黄三娘垂眸,“布庄里的活计很辛苦。”
“我会挣钱。”冷锋说,黄三娘抬头,“真的?”
“我最近找了个活计。”冷锋说:“我认识了几个公子哥,他们不会打扮自己,我便建言了一番,果然换了我说的衣裳更出众。于是他们便委托我为他们定制衣裳。这不,我才找到了大德布庄。三娘,我能挣钱。”
少女眼中的神彩瞬间灭了。
大德布庄的侧面,马洪不解的道:“大公子怎么不进去呢?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唐青背靠墙壁,双手拢在袖子里,仿佛是在晒太阳。
“对不住了冷公子,我还有事。”
“三娘,你不信我吗?”
“不,我信的。”
“那你……可愿跟着我?回头我便寻媒人来。”
“可家中已经在为我说亲事了。对不住,再有,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冷公子自重。”
“三娘,三娘!”
唐青睁开眼睛,“走。”
下午唐青来到了冷锋的房间,敲门,里面冷锋问:“谁?”
“我。”
“何事?”
“军师,没事就不能找你?”唐青调侃道。
门开,一股子浓郁的酒味让唐青蹙眉,“喝了那么多怎地不醉?”
“我也想,可惜就是不醉。”冷风手中还提着酒壶。
唐青进去看到了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都是成衣,“你这……”
“以后慢慢穿……罢了,买多了,回头给他们分分,若是不要便丢了,施舍给饥民吧!”
“一件不留?”
“不留。”
唐青坐下,“这事儿吧!我觉着你弄错了。”
“什么弄错了?”冷锋靠着桌子,身体歪歪斜斜的,眉间都是嘲讽之意。
“你和那黄三娘是如何说的?”
“你!”冷锋看了唐青一眼,“没想到你竟然也知晓了。”
唐青说:“我观察了一番,那个小娘子其实不错。”
“不错?”冷锋笑了,“我扮作是穷书生去接近她,本想试试她的本心,没想到如此温婉的女子,竟然也是个利欲熏心,只看钱财之辈。”
“错了。”唐青叹息。
“如何错了?”
“人心不可试。”唐青摇头,“别说是陌生女子,就算是亲如夫妻也是如此,老冷,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冷锋如遭雷击,“原来如此,我当局者迷……我去寻她!”
“好马不吃回头草。”唐青拉住了他。
冷锋颓然坐下,唐青说:“这是注定的缘分,人说前世修行百年,方能换来今生一次回眸,你看,你们都说上话了不是,至少前世得修行了千年吧!”
冷锋精神一振。
唐青拿起酒坛子给自己倒杯酒,喝了口,说:“不过谁没事儿修行千年,就为了来生和一个女子见一面?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