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仪此次斩杀两人,此刻他在右侧,看着远方的敌军冲着这边叫骂,不禁叹道:“先生用兵,真是如鬼神般的难测。”
“可惜了。”朱仪说:“若是虎察再晚来些,咱们便能焚毁了他的粮草。当初也先在先生追击之下也只能狼狈而逃,虎察……弄不好便会折在先生手中。”
侍卫说:“小公爷,此次咱们焚烧了敌军大营差不多四成,近三成敌军今夜没地方睡觉,这早晚能冻死人呐!”
朱仪说:“是了。敌军必然会士气跌落,若是被冻伤冻死的多了,虎察也只能退兵。”
另一个侍卫说:“听闻当初御驾亲征时,那一路雨水不停,道路泥泞难行,雨水打湿了甲衣,冻死冻伤不少人。中军不知体恤,依旧强令行军。”
“可惜京营那些精锐了。”
朱仪想到了父亲朱勇,不禁黯然。
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对帝王的不满。
若非中军这一路失策,京营怎会遇敌一触即溃?
若非如此,朱勇怎会全军覆没?
战后朝中把锅尽数丢给了将士们,英国公是战死,没责任。但张懋袭爵后依旧夹着尾巴做人。
而最惨的还是朱勇,战后一口无能的大锅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头上。
人死了不是,人死万事消啊!
可帝王能有错吗?
不能!
朝中把罪责推卸给王振,甚至当朝殴打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等人致死。
看似义愤填膺,可朱权在智囊的分析下醒悟过来,这不过是文官的反攻倒算罢了。
——小公爷,当初太上皇把王振推出来制衡百官,如今太上皇被俘,王振身死,该算总账了。
不是什么王振误国,而是君臣之争该有结果了。
王振导致土木堡之败的结论板上钉钉,谁敢质疑便是质疑太上皇。
这看似对皇室释放出的善意,却带着毒和暗箭。
太上皇没错,错的是擅权的太监和无能的成国公朱勇等人。
那么,兄终弟及的朱祁钰算是什么呢?
捡漏罢了。
捡漏的帝王就得小心些,若是太过强势,就你那点浅薄的根基,小心落水死,或是死于火灾。
这番手段幕僚一一剖析出来,令还在悲痛中的朱仪浑身发寒。
“宫中猜忌先生,这是自毁长城!”朱仪冷笑,心想皇帝根基不牢,不去制衡群臣,却急吼吼的猜忌先生。
先生有功,可他对手太多了,和于谦一样,压根没有谋反的可能。
这一点帝王定然看得到。
可他依旧猜忌,只能说明这人真特么的利令智昏了。
“走。”唐青笑了笑,此次虽然未竟全功,可足够让虎察头痛了。
钱瑜说:“伯爷此次先是伏击敌军中路,接着调转马头,来了一招回马枪,打的虎察措手不及。这等兵法可有出处?”
唐青看到诸将聚拢过来,也有心拉拢这些人,便说:“我军人少,若是硬碰硬是自取灭亡。钱瑜喜欢这等厮杀吧!”
钱瑜挠挠头,“自从跟了伯爷后,末将早已成了智将。”
“你?”梁山不屑的道:“知晓陈海说你什么吗?说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钱瑜大怒,发誓回去要找陈海拼命。
“噤声。”王曾说“听伯爷的。”
唐青说:“面对优势敌军,要么有地利,比如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那可以死守。但阳和口堡寨未曾修建好,地利这一条便没了。”
“地利没有,那唯有一个法子。”唐青说:“调动敌军。”
诸将聚精会神听着,梁山故作不在意,可眼珠子都不敢眨动,把唐青说的每一句话都反复咀嚼着。
“我先伏击敌军中路,在敌军合围之前跳出去,绕个大圈子突袭敌军大营。虎察正满心欢喜等着围杀我,等发现我早已消失时,他会是什么心情?”
“羞恼,担心。”
“人心思一乱,判断就会乱。不过虎察不错。”唐青夸赞对手,“能在羞恼中保持清醒,及时回援大营,不愧是也先倚重的大将。”
“先是伏击小股敌军,以调动敌军主力,接着突袭敌军大营,再度调动敌军。”梁山觉得自己记住了,“那接下来呢?”
唐青说:“大同城下的敌军正在耀武扬威,是时候给他们一下了。”
虎察视察着大营,看着一片片被烧毁的营地,他心痛难忍。
“很麻烦。”不花说:“至少三成帐篷被唐青焚毁,尚书,今夜怎么办?”
“挤一挤!”虎察说,“让勇士们忍耐一番,随后我会请示太师补运。”
“可……”不花忍不住说:“原先就够挤了,如今几乎翻倍,帐篷里人挤人,那味儿……”
虎察冷冷的道:“天冷,挤一挤更暖和。”
不花苦笑,“是。”
这时奉命去两侧包抄的将领回来了,很是沮丧。
“尚书,就差一点。”
“若是早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合围了唐青。”
“狗曰的,运气真好。”
不花摇头,低声道:“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我早就说了,唐青不可敌,咱们盯着大同就是了,什么堡寨任由他修建,等太师大军一到,这些不过是小患罢了。”
“就是不听劝啊!”不花很是惆怅,但也有些莫名的窃喜,心想都说我无能,如今虎察也在唐青那里碰壁,是谁无能?
“罢了,咱们下次谨慎些。”有人说,“唐青回去还得继续修建堡寨,下场咱们干脆大军直接逼近,捣毁了堡寨。”
“正是。用偏师牵制郭登,主力直扑堡寨。”
“不好!”
众人正在憧憬,闻声看去,却是神经病不花。
不花一拍脑门,“尚书,大同那边危险了。”
虎察一怔,顾不得什么,喊道:“快去传信,令他们撤回来。不,去增援,速去!”
不花叹道:“希望还来得及吧!”
虎察深吸一口气,此战他觉得自己处处都落后唐青一步,真是莫名其妙,那种无力感让他有些绝望。以至于有些茫然,竟然忘记了大同那边的麾下。
“不花跟我来。”
二人走到边上,虎察问:“神灵还说了什么?不,你觉着唐青下一步会如何做?”
你不是说我神神叨叨的吗?
不花腹诽,说:“神灵只是让末将做梦,昨夜末将就梦到一片火海。”
他没说的是,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五日梦到火海了。
“火海,火海……”虎察看着那片废墟,“继续。”
“末将觉着唐青怕是不会消停。”不花说:“当初在宣府他只是戍守万全右卫的偏将就不肯被动挨打,如今身为大同副总兵,他岂会困守不出?”
“嗯!继续。”虎察点头。
“末将总是觉着这阳和口是个巨大的坑。”
“嗯?”虎察问:“什么意思?”
“末将觉着会死人,会死许多人。”不花眸色呆滞,看着就像是个神神叨叨的家伙,“这个大坑不知会埋了谁。不知道……”
见他陷入了神经病状态,虎察闭上眼,脑海中都是太师的嘱托。
为大军打开局面!
如今这个局面没打开,却被唐青抽了一巴掌。
下一步该如何?
唐青若是继续修建堡寨,是阻拦,还是坐视?
至于大军压上,在之前虎察觉得没问题,可此战后却有些疑虑。
郭登会不会被此战鼓舞,大胆出击?
如此唐青在阳和口,郭登出大同,他必须要留下足够的人马来牵制郭登所部。
剩下的人马可能击败唐青?
两万不到吧!
六倍于敌!
换了往日,换个对手,虎察敢立下军令状,可对手换了唐青,他却犹豫了。
“且等大同消息!”
虎察叹息,有些怅然的等着战报。
此刻那一万敌军正在大同城外叫嚣,已经撤回城中的明军却坐蜡了。
“敌军不多不少,牵制咱们足够。”顾兴祖说:“也不知怀安伯那边如何了。”
陈公说,“咱早就说了不可冒进,可有的人就是不听,仗着自己的过往战功以为能横行当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这是大同,对手是三万瓦剌铁骑。”
杨镇忍不住说:“监军,怀安伯屡次以少胜多。”
“那些对手能和虎察比?”陈公挑眉问。
“可……怀安伯当初节制京师守军,击退了也先啊!”杨镇说。
陈兴轻轻踩住他的脚面,低声道:“莫要得罪他。”
陈公心胸狭隘,得罪了他,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陈公果然面色一冷,“都督府都说了,也先当初退兵乃是无奈,彼时各处勤王军就在他周边环伺,不小心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他这才撤离。”
“这里是塞外,哪来的友军?”陈公的声音很大,在城头传出很远,那些将士听了面带忧色。
“看看那些瓦剌人!”陈公指着不远处耀武扬威的敌军说:“就这样的铁骑,在没有后顾之忧时全力厮杀,怀安伯那三千人有何用?”
“哎!哎!哎!”
说话的是陈海,方才他和冷锋在一起嘀咕,此刻指着远方说:“那是谁?”
陈公说:“定然是虎察来了。”
虎察来了,唐青自然凶多吉少,冷锋说:“陈监军倒是盼着虎察获胜。”
“咱何曾说过这话?是怀安伯不自量力!”陈公反击。
“敌军乱了。”有人说。
郭登喝道:“都住口!”
众人默然,只见敌军有些慌乱的在集结。
接着远方号角声传来。
陈海身体一震,“是伯爷,是伯爷!”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郭登一拍城头,“出击,出击!”
陈公瞪着眼睛,“不能吧?”
远方的烟尘渐渐逼近,那面大旗映入眼帘。
“是怀安伯!”
“万胜!”
欢呼声中,大同城北门大开,杨镇第一个冲杀出去。
敌军乱了。
“是唐青来了。”
“尚书呢?”
“撤!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