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朱祁镇来说,在位时武勋是他的盟友,对抗文官最有力的武器。
土木堡之败后,他的武器便废掉了。
朱祁镇曾分析过局势,当下大明能打的就那几人,杨洪,败军之将石亨,就这两个能打的。
后来出了个唐青,不过毕竟年轻,也不知会不会是昙花一现。
朱祁镇暗地里为老弟盘算了一番,若是死守还行,但进取只会自取灭亡。
可若是朝中不进取,他何时才能回归?
也先哪怕是撤军回来,麾下依旧在操练不休。
这副枕戈待旦的架势,让朱祁镇浮想联翩。
这货是要再度南下!
凭着帝王的敏锐,朱祁镇察觉到了也先的打算。
前次也先兵临京师,这次会打到何处?
大明啊!大明,可还有生机!
朱祁镇暗自惆怅,但也有种莫名的欢喜。
若是大明再度败给也先,就说明不是朕无能,而是也先太强大。
此刻他愕然看着哈铭,“是他?”
哈铭点头,“臣也不信,便再度问了,说确实是唐青,而且他此刻是怀安伯。”
“军功封爵。”袁彬说:“唐青的功勋确实是可封伯。”
“封侯都够了。”哈铭说,“不知朝中为何吝啬功赏。”
当然是因为他姓唐……朱祁镇问:“朕记得唐青是在宣府,怎地来了大同?”
哈铭说:“臣问过了,说是怀安伯被调到了大同,麾下依旧如狼似虎,虎察两度在他手中受挫。”
袁彬叹道:“怀安伯不愧是名将。”
卫沙狐狸说:“对了,先前小人听侍卫说,也先麾下抓到咱们的斥候,拷问后得知,如今怀安伯在大明有军中第一人之称。”
“军中第一人。”朱祁镇眯着眼,“当年是张辅,如今竟换了个年轻人,唐青,唐青……”
哈铭给袁彬一个眼色,二人走到边上,哈铭问:“我觉着陛下并未欢喜。”
袁彬点头,“陛下不喜怀安伯。”
“为何?”哈铭不解,“怀安伯越是出色,也先对陛下就越是客气啊!”
“不知。”袁彬说。
“我知晓你聪明,说吧!”哈铭说:“你不说我心中不安。”
袁彬叹息,“你想想,陛下当初亲征,麾下人才济济,将星如云,英国公等人乃是多年宿将,曾令异族闻风丧胆。可却一触即溃。”
“那是天意吧!”哈铭下意识的为朱祁镇辩解。
“郕王继位后,唐青一跃而出,屡战屡胜,大放异彩。”袁彬压低声音,看着发呆的朱祁镇,说:“唐青越是出彩,就越显得那位知人善用。而陛下……”
“陛下无识人之明!”哈铭捂着嘴,“我错了。”
“你没错。”袁彬说:“陛下身陷草原,心情不好,咱们多体谅吧!”
哈铭点头,“不过怀安伯此人确实是令人意外。”
袁彬说:“当初马顺曾把他视为智囊,还说唐青不识抬举。”
“什么意思?”
“当初马顺曾许诺,只要唐青来锦衣卫帮他,两年内让他成为实职千户。”
“那可是锦衣卫实职千户,权倾一时啊!”袁彬说:“怀安伯彼时在西城兵马司被人排挤,日子不好过,可他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哈铭说:“可见怀安伯胸怀大志。”
“没错。”袁彬有些怅然,“此等人杰,可惜不为陛下所用。”
朱祁镇负手看着雪花落地,轻声道:“当初汉庶人不服先帝,便屡次挑衅,后来更是起兵谋反。朕和他比起来能好到哪去?他兵败身死,朕兵败被俘。”
朱祁镇抬头看着阴沉的苍穹,“这难受是天意?不,这是报应!”
朱祁镇苦笑,“当初先帝痛下杀手没错,可杀了就杀了,何必用炙烤的法子,有伤天和。汉庶人谋反是当诛,可何必灭了他满门。那是先帝的九个堂兄弟啊!尽数杀了。杀了就杀了吧!何须株连妇人?!”
宣德帝不但令人把自己的亲叔叔做成了烤人,杀了九个堂兄弟,更是连汉王妃都没放过。
什么叫做满门抄斩?
这就叫做满门抄斩!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朱祁镇仰头看着漫天雪花,不禁落泪。
漫天雪花中,唐青带着数百骑兵出了大同城,准备去京师。
大雪下了两日,唐青就知晓这个月没法干活了。
就算是雪停了,道路会变得泥泞难行,民夫没法干活,人马走过也会在泥地里留下痕迹。
最大的倚仗被天意抵消大半,正好朝中派人来,说江宁伯上疏,让唐青回去成亲。
小女仆得知他回去成亲,眼泪汪汪的说:“公子别忘了小娘子。”
唐青莞尔,乌尔罕是个明媚的少女,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可她毕竟是敌人一边的。
咱们注定有缘无分。
漫天风雪中,唐青回首大同城,城头的郭登正在看着他,举起手。
唐青举手。
二人相对一笑。
此次合作奠定了二人在大同的基调。
郭登掌总,唐青在外。
顾兴祖莫名就被边缘化了。
“让开!”
后面传来呼喝,是陈公身边的锦衣卫,在十余骑簇拥下疾驰而来。
“你叫谁让开呢?”马洪往前一步,挡在路中间。
“我有紧急军情回京!”锦衣卫骂道:“谁敢阻拦?”
“这是故意找茬!”冷锋说,“可令人半道弄他。”
“何必。”唐青摇头,冷锋说:“你越发深沉了。”
唐青说:“打!”
马洪毫不犹豫的冲过去,把锦衣卫拽下来,一顿毒打,等打完后,唐青等人早已远去。
“无法无天!”
陈公在城头咆哮。
郭登阴郁的看着他,“怀安伯大功在身,不知朝中如何封赏。若是能犯点错,想来会更好。”
你再哔哔,信不信怀安伯能收拾你?
……
京师也下雪了。
雪下了两日,邱月大清早就听到消息,有官员在上朝的路上掉坑里了。
“地上有雪覆盖着,那官员骑马打盹,马儿不小心便陷进了坑里,哎哟!说是摔断了脚。”
张木木很是幸灾乐祸。
“你高兴什么?”邱月问。
“奴也说不好,不过……好像当初大伙儿都这样。有官人倒霉了就像是过年般的。”张木木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街坊邻居也是这样。”
“小娘子!”
有丫鬟来了,“老爷问课业可批改好了?”
“催催催,就知晓催。”邱月没好气的道。
张木木说:“老爷说了,小娘子要嫁人了,趁着人还在压榨一番。”
邱晟嘴里说的潇洒,可暗地里却很是伤感。
“你那女婿在大同胜了一仗,朝中争论许久,不知该如何赏赐。”老马来访。
“不过是小胜罢了。”邱晟说。
“云溪公,你就得意吧!”老马坐下,拂去头上的雪花,说:“快把好茶拿来,别说没有,我知晓你那女婿有钱,定然孝顺了你不少好东西。”
“老货!”邱晟指指他,点头,老仆去泡茶。
老马说:“最近朝中很是热闹,有人建言,说南方有水寇骚扰,地方卫所无能,让你那女婿去一趟正好。”
邱晟淡淡的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那女婿……云溪公,宫中可是猜忌着呢!”老马接过老仆递来的茶杯,看了一眼,喝了一口,“是南边的好茶,福建的。”
“嗯!”邱晟点头,“最后如何了?”
老马又喝了口茶,回味了一番,说:“后来于少保开口,说地方将领若是连水寇都解决不了,那干脆换将。把南边的将领尽数换一遍。”
“可哪有那么多将领换?”
“是啊!可于少保就是于少保。”老马钦佩的道:“于少保被这般反驳后,说京师之战磨砺出了十万大军,其中不少人没地儿安置,正好去南方接手。那些人哎!都偃旗息鼓了。”
邱晟心中一松,老马说:“我说云溪公,有这么一个女婿,你是乐呢!还是愁。”
邱晟问:“若是你呢?”
老马一怔,下意识的说:“老夫自然要叫一声好贤婿!”
邱晟说:“木已成舟,从此邱唐两家为一体,荣辱与共罢了。无论他做什么,我这个丈人都得担着。”
“你那贤婿在大同,据闻和郭登相处的不错。”老马说:“如今你该担心他再立新功。”
“嗯?”
“前功未赏,又增新功,你让宫中如何封赏?”老马怪笑道:“只是想想就愁人,想来宫中也纠结万分!”
“哪有那么好立功的。”邱晟说。
“老爷,老爷!”
邱晟问:“何事?”
仆役进来,欢喜的道:“外面传讯,说是大同报捷,姑爷立功了。”
老马看着发呆的邱晟,大笑后说:“云溪公哎!你就愁去吧!”
邱晟捂额,“这……罢了,宫中也是如此,老夫就苦中作乐吧!”
“你就得意吧!”老马低声道:“你那女婿越是功高,宫中越是不敢下狠手。须知京师之战的恩泽还在。若是动手,那些百姓会为他喊冤。那位根基不厚,若是因此失了民心……”
宫中,拿着捷报的朱祁钰良久叹息,“少保怎么看?”
于谦也有些麻爪了,心想那小子怎么又立功了,好歹你缓缓啊!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法子,“陛下,爱屋及乌。”
“你是说……”
“怀安伯不是要成婚了吗?”
“女方!”
“对。”
朱祁钰大喜,“果然是于卿,来人。”
“陛下!”海成过来,朱祁钰说:“怀安伯大婚在即,令人赏女方……姓什么?”
“邱氏。”于谦说,但不经意却看到朱祁钰眼中的了然,不禁一怔,心想陛下知晓啊!为何明知故问。
“邱晟乃大儒,如此不好挂锦衣卫官职,兵马司也不能。那就……”
邱家,当宫中来人时,一家子都愣住了。
“说是给老爷封官了。”
邱月接到消息,一脸懵,“什么官?”
“大中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