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大夫?
邱晟一家子懵了。
邱林闻讯赶回家,一进家就看到妻子梁氏正牵着儿子邱锦笑,见他进来,梁氏说:“恭喜夫君了。”
邱锦也学着说:“恭喜爹爹。”
大冷天的,邱林却觉得浑身发热,“我只听闻有内官来了家中,便急匆匆告假回来,是何事?”
邱晟是大儒,身上无官职。宫中人来邱家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邱林要上位了。
一个人越是渴求什么,就越喜欢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户部照磨,别说是宫中人,连侍郎都不屑于多看你一看。
自作多情的邱林一颗心跳的厉害,梁氏笑道:“是爹。”
“啊!”邱林一怔,“可是让爹去教授太子?”
老邱没官职啊!
宫中能寻他作甚?
也只有这个了。
不对,太子的先生不可能让一个外来的大儒担任。
“那就是皇子的先生。”邱林面色微冷,外界猜测朱祁钰想换太子,可反对者甚多。邱林担心老爹会被卷入太子之争中,那可是个大漩涡。
“是大中大夫。”梁氏欢喜的道:“我不好问,你去问问爹就是了。”
“大中大夫,这是散官。”邱林急匆匆去寻老爹,一问得知在书房,便过去。
“爹!”
邱晟正在发呆,闻声抬头,“大郎啊!”
“爹,这是为何?”邱林问,“莫非是陛下看重爹的才学?”
邱晟摇头,“我问了那内侍,那人只是笑,说是好事。可我琢磨了许久,我并无寸功,也无出仕的想法,宫中莫名其妙来了封赏,也没有下文……”
“没说让您去做什么?”邱林问。
邱晟摇头。
“爹。”邱月来了。
“青鸾,这没你的事。先回去。”邱林有些焦躁不安,“这等没来头的封赏最是要命,也不知是凶是吉。”
邱晟说:“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回头我寻人问问。”
“我也去问问。”邱林说,可他只是个户部照磨,交际圈都是小官小吏,哪里打听得到这等消息。
“青鸾还没走?”邱林这才发现妹妹没走,邱月说:“其实此事不难啊!”
外面传来了梁氏的声音,“锦儿别跑。”
这个女人心痒难耐,可却不好来书房,便借着儿子的名头来打探消息。
“你难道知晓什么?”邱晟问。
“青鸾整日在家中待嫁,她能知晓什么?”邱林说。
“我还真是知晓。”邱月说。
“说说。”邱晟挠挠头,老头儿有些麻爪,“这所谓的大中大夫传承多年,看似散官,可除去皇亲和权贵儿孙之外,鲜有外授。”
“爹,你忘了……”邱月停顿一下,“您忘了江宁伯府了?”
啪!邱晟一拍脑门,锦儿站在门口,说:“祖父的脑门红了,好红呀!”
邱晟呆呆的看着孙儿,突然笑道:“我这是当局者迷,糊涂了。哈哈哈哈!”
邱林反应慢半拍,随即说:“是子昭!”
“正是。”邱晟说:“才将接到子昭告捷的消息,宫中马上就来人封赏,这分明就是酬功。”
“可为何封赏咱们家呢?”梁氏装作来拉儿子。
“这背后……”邱林看了邱月一眼,邱月翻个白眼,“大哥总当我还是孩子。这事儿我怎会不知。他如今已然是大同副总兵,若再行封赏,难道给他个总兵不成?”
“为何不成?”梁氏问。
这个嫂子掐尖要强,不过脑子不大灵,邱月说:“宫中对他好像有些成见。”
邱林说:“什么成见,就是猜忌,户部不少人都说,就子昭的功绩,一个侯爵是跑不掉的。可宫中拖拖拉拉的,最终被迫给了个怀安伯。”
“莫要说这个。”邱晟说:“这不是坏事。”
邱月说:“历朝历代功高不赏最为麻烦,宫中能折中也不错。”
“你就不生气?”邱晟问:“那毕竟是你的未来夫君,他若是封侯,你嫁过去便是侯夫人。”
邱月招手把侄儿叫过来,摸摸他的头顶说:“侯也好,伯也罢,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根本。根基牢固了,比什么侯伯都强。”
邱晟点头,“你能如此看最好。”
“爹,此事有些蹊跷。”邱林说:“宫中为何不封赏唐氏?”
邱晟说:“那府上大房除去子昭就四口人,青鸾未来的公公是袭爵人,不好封赏。她未来的小姑子才五六岁,封赏什么?至于那个小的,子昭有了自己的爵位,他也是袭爵人。”
“啧!”梁氏心中暗喜,“如此咱们算是占便宜了。”
邱月起身,“也是,不占白不占,爹,回头你出去至少有个规制,不至于低人一头。”
邱晟说:“我要什么规制?不过既然是女婿的孝敬,那我便受了。只是你……”
邱月说:“我怎么了?”
邱晟定定看着她,良久叹道:“若是子昭继续立功,该怎么办呐?”
梁氏两眼放光,心想还有我这一家子啊!
邱林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他有些忧心忡忡,“其实子昭当下最好是蛰伏一阵子,去都督府养望也好。”
邱月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锋芒太过了。”邱林说。
“他在都督府有许多对手,进了都督府,便如同进了泥沼。他又不是庄周,大好年华,何必和人在泥沼中打滚。”
“那宫中猜忌怎么办?”
“猜忌啊!”邱月说:“我觉着要么就退下来,既然宫中猜忌,那就干脆卸甲归田。”
“妙啊!”邱晟一拍桌子,“那小子好福气,得了青鸾这个贤内助。”
邱林说:“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大哥为何说过了?”邱月问。
邱林说:“那毕竟是陛下,这近乎于逼宫了。”
邱晟微微蹙眉,“外面给我加了个大儒的名头,初时我颇为自得,自诩学问了得。实则不过是被人吹捧的飘飘然罢了。做了大儒,便能进那个圈子里厮混。初看都是谦谦君子,可后来才知晓,大多都是装的。”
邱晟说:“那内里多有龌龊。”
“爹!”邱林有些紧张,左顾右看,邱晟淡淡的道:“我看出了那些人的本性,犹豫许久,想远离这些人,却不舍虚荣。于是左右为难。纠结了许久,直至某日……大郎可还记得,当时你春闱失利,我打了你一顿?”
邱林看了妻儿一眼,有些窘迫,心想老头子提这事儿干啥,丢人啊!
“打了你的那一夜,我便后悔了。”邱晟说:“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扪心自问,我打你是为何?是口口声声的为你好,还是觉着你没中进士让我丢人?”
邱林身体一震,“爹!”
“是后者。”邱晟说:“那一夜我后悔了,我思来想去,决定远离那个圈子。于是我开了私塾,每日教授弟子,渐渐的心平气和,忘了那些蝇营狗苟。”
“今日也是一样。”邱晟说:“子昭的未来看似光明,实则如履薄冰。宫中猜忌历来无头无脑……”
“爹,是子昭功高不赏。”邱林说。
“哎!”邱晟叹息,“你要多读史书才是。青史斑斑,你看那些擅猜忌的帝王,那猜忌的由头五花八门,由此可知,所谓猜忌,不过是和帝王性子有关。由不得臣子。”
“要不还是让子昭退吧!”邱林说,“我担心青鸾日后跟着吃苦头。”
邱晟说,“这便是蝇营狗苟。当初我便是如此。”
邱晟起身,指指心口,“为人行事,当秉承本心而行,何须躲避?”
他摆摆手,梁氏赶紧出去,刚出去,就看到人影在墙角闪动,便喝道:“谁?”
邱林冲了出来,一路追去,晚些急匆匆跑来,“爹,不知是谁,不过看衣裳有些眼熟。”
邱晟抚须,“青鸾呐!”
“爹。”邱月觉得老爹真是迂腐。
“你那主意不错,回头我会令人传话给那边。”
“可您不是说不该吗?”邱月觉得老爹有些糊涂了。
“前阵子有故人之子来投奔,看似可怜,可却白白胖胖的,其人目光闪烁……我便令人盯着他,发现他无事便接近我的书房。有趣。”
邱林身体一震,“锦衣卫!”
邱晟点头,“大概是。”
“原来爹你先前说那么多,是糊弄他呢?”邱月这才明白。
邱晟说:“互相糊弄罢了。”
“什么意思?”
“宫中猜忌如此,干脆就挑明了,你若是继续猜忌,那就一拍两散。”
唐继祖接到亲家的消息时,伯府刚经历了一次清理。
“桂香两口子都被人收买了。”
作为管家媳妇,韩氏气的想吐血,“那两口子在府中多年,也算是世仆,竟敢出卖伯府。”
“利之所在罢了。”唐继祖说:“正好邱家那边送来消息,他们也发现了眼线。”
“宫中?”唐贺问。
“多半是吧!”唐继祖说:“安插眼线进权贵高官家中是惯例,不过连邱家都派了人手,锦衣卫是想作甚?”
锦衣卫,卢忠接到了眼线失败的消息。
“江宁伯府的眼线被抓前发出求救信号。邱氏那边直接逃了出来。”
卢忠挠挠头,“这事儿……那两家没闹吧?”
“没,很是平静。”
“那就好。”卢忠笑道,“唐青那边的暗子无事就好。不过催促一番,让她想法子成为唐青的身边人。”
“指挥使,唐青距离京师不到一日路程了。”
“马上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