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很忙。
作为监军,他需要监控整个大同。
当然,亲力亲为是不可能的。作为大同监军,陈公身边有十余锦衣卫,每日就让这些人去打探消息。
没事儿就喝杯茶,然后出去转悠一圈。
当年在家时,陈公最喜跟着母亲去送针线,每次母亲交了针线活后,总是会给他买一点小零嘴。
那是温暖他整个童年的记忆。
下午的大同城中,那些菜贩子在大声吆喝着,特别是卖肉的,若是今日卖不完,隔夜的肉会跌价。
陈公身着便衣在菜市里溜达着,不时还问问菜价。
“来个炊饼。”临了来一个炊饼作为收尾,这一日便是完美结束了。
吃着炊饼的陈公是幸福的,他就蹲在菜市场的边上,细细的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时光和记忆。
“监军!”
一个随从过来,见怪不怪的说:“怀安伯依旧没有消息。”
“五千人马出击,这是以卵击石。”陈公咽下饼子,说:“顾兴祖怎么说?”
“顾总兵说怀安伯多半是想去偷袭。”
“五千偷袭六万,他顾兴祖就是这么用兵的吗?”陈公冷笑。
“监军,怀安伯用兵神出鬼没呐!”
“可那也是人,五千偷袭六万,就算是六万头猪也不成。他多半是另有谋划。可惜顾兴祖这个蠢货……”
陈公把最后的炊饼塞进嘴里,恋恋不舍的咀嚼着。
“走,回了。”
陈公带着人回了总兵府,郭登和顾兴祖都在。
“可有消息?”陈公问。
“没有。”郭登冷着脸说。
“派人去打探。”陈公说,“说实话,咱在大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独断专行的将领。”
——唐青这厮专权。
郭登说:“事以密成。”
“郭总兵这话是说咱是瓦剌人的奸细?”陈公抓到了话柄,马上展开攻击。
果然没卵子的家伙最恶心,郭登摇头,“要不监军去问怀安伯吧!”
有本事你就去和怀安伯较劲。
陈公嗬嗬一笑,“顾总兵来大同不少时日了吧!可至今依旧无所事事,郭总兵总不能坐视某些人对他的打压吧!”
“此事你寻怀安伯。”郭登说。
“你是总兵!”
“怀安伯统领此战。”
“你见过副总兵统领总兵的吗?”
“京师之战,怀安伯以指挥同知的身份节制九门守军,是陛下的决断。”
狗东西,有本事你去质疑皇帝。
老郭这嘴长进了啊!
陈公说:“怀安伯专权,这没错吧?”
“怎地。”郭登冷笑,“监军要弹劾怀安伯不成?”
“他执掌此战是没错,可他借此打压大将,咱岂能坐视?”
顾兴祖干咳一声,“此事吧……”
继续啊!
陈公就是要借着顾兴祖的事儿弹劾唐青,他知晓京师需要这个。
“且看此战。”顾兴祖谨慎的道。
没胆的蠢货!
陈公冷哼一声,郭登起身,“我去城头看看。”
大堂内只剩下了陈公和顾兴祖,陈公阴恻恻的道:“顾总兵莫要以为能骑墙,唐青那厮当初是如何对石亨的,你可还记得?”
可石亨和唐青是死仇,老子不是啊!
顾兴祖现在是两难,他想出头,可唐青放话,他在大同一日,顾兴祖就休想出头。
要么调走,要么就和唐青拼了……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服软。
“咱准备弹劾唐青,你这边可能附议?”陈公说。
顾兴祖犹豫了一下。
“捷报!”
外面突然传来欢呼声。
“捷报!”
大堂里陈公和顾兴祖面面相觑。
“什么捷报?”陈公问。
大堂外的随从说:“不知。”
“走,看看去!”
陈公和顾兴祖走出大堂,正好郭登回转,他兴奋的道:“大喜,大喜!”
陈公问:“何喜之有?”
郭登说:“怀安伯令人报捷,就在先前,虎察领军在边墙窥探,被怀安伯领军伏击,敌军大败,怀安伯阵斩虎察。”
陈公倒吸一口凉气。
顾兴祖捂额,觉得自己的运气真不错,若是先前他答应一起弹劾唐青,此刻就坐蜡了。
“他竟然斩杀了虎察?”
陈公嘴唇哆嗦了一下,“虎察这般谨慎,他怎能得手?”
郭登冷笑,“监军这是为虎察惋惜?”
“果然是怀安伯呐!嗬嗬嗬!”
公鸭嗓的声音中,梁山满面红光进来,“监军,郭总兵,顾总兵,大喜啊!这也先大军还未南下,大将就被怀安伯给斩杀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诸将闻讯赶来,见郭登笑眯眯的,陈公板着脸,顾兴祖在发呆,就知晓事儿十之八九没错了。
“就在先前,怀安伯斩杀了虎察,敌军必然慌乱,斥候趁机接近敌军大营,若是敌军有变,咱们就该主动出击。”
“怀安伯回来了。”
外面有人近乎于扯着嗓子喊道。
顾兴祖抬头,心想回来就回来了,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
“见过怀安伯!”
“怀安伯威武!”
声音不断传入大堂,随着唐青大步进来。
他依旧披甲,甲衣上不少血迹,人一进来,血腥味扑鼻。
“我已令人领军去试探敌军。”唐青说。
“敌军少了主将,若是内部闹起来,那便是咱们的机会。”郭登说,“这个机会是怀安伯带来的。”
功劳是谁的,要分清……郭登看着陈公,意有所指。
陈公干笑,“赶紧去京师报捷吧!想来陛下在翘首以盼。”
陈公给顾兴祖一个眼色,二人出去。
“问问此战。”陈公说:“咱总觉得不对劲,这虎察好歹也是名将,这阵子能看出来,此人用兵谨慎稳重,他明知唐青善伏击,怎会轻易中伏?”
顾兴祖点头,他叫来了一个心腹将领,“你去寻人问问,最好能问问俘虏。”
二人等了许久,将领急匆匆回来。
“俘虏说了,虎察是在寻找破墙的地方,他派了斥候在左近警戒,可回程时怀安伯率军突然出现。”
“等等。”陈公说:“你是说,唐青率军避开了虎察的斥候?顾总兵,此事你如何看?”
顾兴祖说:“虎察这等老将不会犯错,若是我,定然会在周围广布耳目,唐青率军五千,想避开这些斥候……几乎是不可能。”
“可他确实是做到了。”将领说:“虎察的斥候中还有来自于王庭的侍卫,最是精锐不过。”
“这特娘的!”陈公瞪着眼,“他是如何做到的?”
将领说:“这大概就是独门本事了,别说咱们,俘虏至今都不敢置信。他们觉着怀安伯就如同是神兵天降。”
陈公和顾兴祖面面相觑。
“监军。”顾兴祖摆摆手,等将领走后,说:“唐青这般了得,我担心此战他若是胜了,挟势压制咱们。”
“虎察不该出来。”陈公说,“他若是带着主力出动,唐青哪敢出手?别担心,也先大军浩荡,就大同这点人马,谨守有余,进取……扯淡!”
……
敌军大营。
在虎察走后,巴恩就在冥思苦想,有人来寻他一律不见。
“他是如何出现的?”巴恩在想自己败给唐青的那一战,唐青毫无征兆的出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难道此人有神通?不能!”巴恩摇头,“那他是如何避开斥候的耳目?”
巴恩挠挠头,这时有人来了,是不花。
“让他进来。”巴恩说。
不花进来,坐下后,说:“我有些心神不宁。”
“为何?”巴恩问。
“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梦到了漫天血光。”
“那只是梦罢了。”巴恩说。
“可每次做噩梦都会有坏消息。”
“尚书谨慎。”巴恩说:“他还带着王庭侍卫,那些人在,连老鼠都休想潜入。”
“我……”不花摇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
“别担心。”巴恩笑道:“等太师大军一到,任由他唐青有万般本事,也只能龟缩在城中瑟瑟发抖。”
噗!
有人猛地拉开帘布,就在巴恩想呵斥时,一张焦急的脸探进来,“尚书战死。”
巴恩呆若木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花反而如释重负,“那是神灵的启示。”
诸将闻讯赶到大帐。
逃回来的将领一脸沮丧,巴恩问:“尚书布置可有疏漏?”
将领摇头,“太师令斥候在左近警戒哨探,很是密集。”
“那为何被唐青突袭?”巴恩觉得不对。
“我也不知。”将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眼中有惊怖之色,“当时咱们找到了破墙之地,尚书便令回营……”
将领说:“咱们回程很快,两侧的斥候便向咱们靠拢。”
“尚书错了。”巴恩叹道:“唐青擅长伏击,哪怕是回程也该要小心才是。”
将领摇头,“尚书没错,咱们是被伏击了。”
“不是突袭?”不花问,“尚书回程的时辰是临机决断,唐青不可能判断到啊!”
伏击是有预谋的蹲守,这不可能啊!
“就是伏击。”将领说:“唐青率军就在附近,他仿佛知晓咱们会从这边走,待咱们接近后才上马出击。”
“这是蹲守!”巴恩面色凝重,“可他是如何判断到尚书回程的时辰和路线的?”
没人知道。
不花说:“此人用兵,近乎于鬼神般不可测。不可测。”
“明军来袭。”外面有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