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
初春的宣府看着比大同多了几分绿意,朱谦却嫌恶这分绿意,他觉得正是春季的到来,让宣府再度面临危机。
“阿剌就在那里。”
朱谦在城头指着远处的瓦剌人说。
石亨双手按着城头,“总兵,阿剌与也先不睦,上次也先大军南下,阿剌在宣府不过是牵制罢了。要不,咱们出城试探试探?”
朱谦摇头,“阿剌不是想牵制,他只是舍不得损失。若是有机会,他不会介意全军压上给咱们一次重创。石副总兵!”
“在。”石亨偏头。
“没有不吃肉的狼,也先是狼,阿剌也是狼,若是能击败咱们,或是攻破宣府,阿剌不会有半分犹豫。一旦得手,他声威大震,才能与也先抗衡。”
这货是朱谦?
石亨心中一凛,知晓自己小觑了朱谦。
“以为我是个莽夫?”朱谦说:“只是勇猛或是鲁莽活不到我这个岁数。我见过比自己更为勇猛的悍将,死的早。我也见过莽撞的人,死的更早。”
朱谦意味深长的道:“咱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石亨点头,“也不知大同那边如何了。”
“阿剌既然来了宣府,也先便不可能走这边。”朱谦轻松的说:“咱们谨守就是,若是有机会,我也不介意击败阿剌。”
朱谦这货不简单,不过却在唐青手中吃瘪,可见唐青手段更为高超。
“总兵,大同来了使者。”有人登城禀告。
“哦!”朱谦回身,“唐青这是要作甚?”
有人说:“莫非是求援?”
这是最有可能的。
唐青执掌此战,按理宣府也该听令行事。
信使被带上城头,诸将目光炯炯盯着他,信使朗声道:“怀安伯令小人前来传信,宣府当前之敌乃知院阿剌,阿剌实力不弱,宣府上下当谨守不出,若有变故,以大同军令为准。”
娘的!
这是赤果果的来宣示权力归属了。
朱谦心中憋屈,却不动声色点头,“领命。”
“另外。”
石亨看到信使眼中有骄傲之色,更隐隐有些狂热之意,“三日前怀安伯领军击败虎察,阵斩虎察。如今大同之敌已然遁逃。”
城头呆滞了一瞬。
朱谦的眼皮跳了一下,“虎察……死了?”
使者说,“没错,伯爷令人寻到了城中擅长做咸肉的商人,令其把虎察的人头腌制了,如今人头就挂在大同城北门上。”
朱谦看了石亨一眼,石亨脸上的嫉妒之意难以掩饰。
“为……”朱谦艰难开口,“传示全军,为……怀安伯贺!”
等使者走后,城头一下就炸了。
“虎察竟然死在了怀安伯手中?”
“怀安伯当初人在京师,虎察压制的大同守军无法动弹,没想到才过了多久?这人头就挂在了大同城头上。”
最为欢喜的是原先杨洪的麾下心腹,杨洪在京师扎根了,这些人和唐青暗通款曲,但没想到唐青转瞬就去了大同。
这些人就像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朱谦下手不留情,该压制压制,该收拾收拾,这阵子都老实了。
可这一刻他们却迸发出了令人惊讶的热情。
“总兵,该为此办一场庆功宴!”苏云波目光炯炯,再无前阵子的低调之意。
“是啊!也先的行军尚书被阵斩,这南下之战还未开战,就损失一员大将,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参将方越喝道:“休得呱噪,总兵自有道理。”
苏云波却反驳道:“大肆庆功可鼓舞我宣府民心士气,为何不做?”
方越说:“阿剌在虎视眈眈,岂能饮酒懈怠?”
“可轮换。”苏云波说。
“对啊!咱们轮换着就是了。”
群情滔滔之下,方越看了朱谦一眼。
朱谦点头,“备酒,今日为怀安伯贺。”
石亨冷眼旁观,苏云波等人的突然出头并非没有前兆,在唐青统筹此战的消息传到宣府后,苏云波等人的密议频率越来越高。
唐青若是出手……不对!
唐青若是想炫耀,尽可令人来报捷就是,顺着大同,宣府,辽东……一路传遍九边,为自己造势。
但他派的却是使者,这是……
石亨看到苏云波等人眼中的神彩,就像是被外人欺负后,家里大人突然出现的孩子。
唐青这是在为苏云波等人撑腰!
是了!
大伙儿都觉得唐青放弃了杨洪旧部,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可他如今面临着宫中猜忌,怎会主动放弃扩大势力范围的机会?
他不是坐视,而是在等待时机。
就这么一下!
让朱谦黯然无光。
虎察的脑袋挂在大同城头一日,朱谦就得甘拜下风一日。
此消彼长,苏云波等人会顺势而起,拉拢杨洪旧部和朱谦抗衡。
而他们的背后便是唐青。
通过苏云波等人,唐青把手伸进了宣府。
他想干什么?
石亨一个激灵,心想这孙子莫非想谋反。
但旋即石亨摇头失笑。
大明得国太正,哪怕出现过权臣,出现过近乎于藩镇的大将,可谁都没敢提及造反两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除非是天下大乱,否则谁谋反谁死。
不谋反,他这般下去……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石亨笑了。
等唐青的势力足够庞大,受到威胁的帝王顺势出手,曾紧跟唐青的那些人,石亨敢打赌,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倒戈相向。
石亨抚须微笑,说:“且看看你的下场!”
……
也先的前锋大军快速向着大同逼******章圭林奇在马背上远眺着南方,鹰隼般的锐利眼神令麾下不禁暗自敬慕。
“告知太师,一切安好!”圭林奇说。
“平章。”身边将领说:“咱们应当在太师大军抵达大同之前收拾守军,以震慑明人。”
圭林奇摇头,“此次南下之战不能急切。毕竟……大同守将乃是唐青。”
“说到此人倒有个趣事。”有人说:“王庭有蠢货,家中人生病了,遍求神灵无果,竟然去求了芒古斯,他写了芒古斯唐青的牌位,祷告了三日三夜……”
“愚夫罢了。”圭林奇说。
“可那人的家人……竟然就好了。”
呃!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巧合吧?”
“多半是。”
圭林奇微微蹙眉,这等长他人志气的事儿本就不该提。
“平章,虎察部来了信使。”
圭林奇说:“带来。”
使者被带来,见到圭林奇大哭。
“哭什么?虎察死了不成?”圭林奇说。
使者点头。
“尚书战死了。”
卧槽尼玛!
瞬间中军诸将都愣住了。
圭林奇怒吼:“虎察战死了?”
“是。”使者说:“尚书带着人去查探边墙,寻找突破口,归途被唐青伏击,尚书死在了唐青手中。”
“蠢货!”圭林奇大怒,“太师再三叮嘱让他谨慎谨慎,不可贸然出击,他把这番告诫当做是耳旁风,他死不足惜!”
使者哽咽,“尚书派了许多斥候,可依旧被唐青伏击得手。”
“定然是他疏忽了。”圭林奇冷笑,“剩下的人马呢?”
“就在前方。”
圭林奇一怔,“他们竟敢擅自撤离?”
等看到狼狈的巴图等人时,圭林奇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用皮鞭狠狠地抽打着他们。
巴图等人不敢反抗,甚至有些感谢圭林奇。
当下鞭责算是好的,打的越惨越好,太师见到了怒火能少一半。
“为何撤离?”圭林奇气喘吁吁喝问。
巴图低头,“大同守军与我军人马差不多,末将担心唐青突袭……”
“谨守不出便可!”有人讥讽道:“我看你等是被那唐青吓坏了。”
巴图忍不住抬头,“要不你去试试?”
圭林奇一脚踹倒巴图,“你等这一擅自撤离,大同守军弄了什么手段也不得知。蠢货!来人,去禀告太师。”
“领命!”
圭林奇问:“你等还有多少人?”
巴图说:“大半人马都在。”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圭林奇说:“马上出发。”
二者合兵一处,声势浩大。
当明军斥候发现他们时,掉头就跑。
“娘哎!也先大军来了。”
瓦剌人并未追击,圭林奇吩咐,“令人扎营,你等随我去打个招呼。”
圭林奇带着一万骑出现在城头守军的视线范围内,值守的将领喊道:“敲钟示警!”
铛铛铛!
警钟长鸣。
唐青最近也喜欢上了晒太阳,没事儿便和小女仆一人搬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就是静静的发呆。
警钟传来,唐青没动。
小女仆说:“公子,是示警呢!”
“嗯!”
唐青说。
“公子不去吗?”
唐青头都懒得摇,“那个马洪。”
“大公子!”马洪进来。
“你去一趟,告知郭登等人,没必要大惊小怪的,该吃吃,该喝喝。”
马洪领命。
刚转身,就听到大公子碎碎念,“这椅子是不错,不过坐久了屁股疼。”
“那我给公子做个垫子吧!”
“还是做个躺椅更好,半躺着,等热些就脱掉衣裳晒,晒的暖洋洋的……”
此刻城头气氛紧张,斥候在禀告,“敌军太多数不清,气势浩荡。”
“虎察所部和前锋汇合了。”郭登说。
“怕是有七八万?”顾兴祖说。
陈公不禁打个寒颤,“那……还是谨守吧!”
“这还只是前锋,也先主力少说五万,加起来……我的妈呀!这得十余万大军。”
“三倍于我。”
“怀安伯呢?”
“是啊!怀安伯怎地还不来。”
“来了,看,那不是怀安伯身边的马洪吗?”
马洪登城,郭登问,“怀安伯何在?”
“伯爷在晒太阳。”,马洪一本正经的说:“伯爷说了,该吃吃,该喝喝,莫要大惊小怪。”
瞬间,城头的气氛就松了下去。
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