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那边厮杀正酣,京师这边也为此牵肠挂肚,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卢忠这几日颇受欢迎,各色人等都想方设法来寻他打探消息。
“都想跑!”卢忠笑的很是鄙夷,“明明唐青胜了两场,这些人依旧想跑,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杨忠说:“这些人最是贪生怕死,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如同是春日里的虫子,刚探出头,听到雷声便缩了回去。”
轰隆!
外面很应景的来了一记惊雷。
“今日刚好惊蛰!”
卢忠轻声说:“这一战无论胜负都会引发震动。”
杨忠说:“宫中才将赏赐了唐氏。”
“没用。”卢忠说:“既然开了头,这君臣之间就有了隔阂。所谓破镜难圆便是这个意思。若是唐青击退了也先,那声威你想想多吓人?”
“可他若是败了呢?”
“那就是丧师辱国,下场不言而喻。”卢忠说。
“指挥使。”一个锦衣卫小旗进来,“兵马司那边有人送来了几个贼人,说是当街突袭怀安伯夫人的车驾。”
卢忠一怔,“谁干的?”
“说是有人出钱让他们出手。”小旗说:“背后那人并未表露身份。”
“兵马司的人历来油滑,此事一眼就知是个大麻烦,他们怎会蹚浑水?”杨忠问。
小旗说:“小人不知。”
“唐青原先在兵马司干过。”卢忠说,杨忠摇头,“指挥使,这官场是人在人情在,人走两分开。”
“他们连口供都拿到了。”小旗说。
“胆子不小。”卢忠眯着眼,“唐青的娘子可有事?”
“没事。”
“那就好。”卢忠说:“此事按下去。”
杨忠说:“就怕唐氏不消停。”
“战事胜负未知,唐继祖是个聪明人。”卢忠说。
这时有人进来禀告:“指挥使,今日有人宴请一干贵夫人,怀安伯夫人也在,有人挤兑,怀安伯夫人说,若是猜忌,怀安伯便会卸甲归田。”
卢忠倒吸口凉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特娘的……这些人是想投机吧!窥探陛下心思。可她们也不想想,陛下此刻都得对唐氏赔笑脸,一群蠢货。罢了,进宫。”
朱祁钰得知消息后,却把两件事儿合在了一起,“当街袭扰,当面挑衅,这背后是什么意思?”
卢忠心中一震。“陛下,若是如此,背后定然有人在驱使。”
朱祁钰说:“朕登基以来,总是有人不甘心。”
朝野上下支持朱祁镇的人不少,不时为他发声,这股声音有宫中孙太后推波助澜,更有太子在位,令朱祁钰如芒在背。
卢忠跪下,“臣无能!”
“来人!”
朱祁钰吩咐:“赏怀安伯宝刀一柄!”
“是。”
卢忠告退,出去后抹了一把冷汗,带路的内侍笑吟吟的道:“卢指挥使小心脚下。”
卢忠和这内侍是认得的,便低声问:“陛下怎么如此?”
内侍不动声色,卢忠暗骂,摸了一块玉佩递过去。
这可是好东西,内侍收了,说:“先前太后让陛下过去,说听闻战事顺遂,既然如此,为何不顺势把太上皇迎回来。”
这个消息很重要。
卢忠回到锦衣卫,吩咐道:“那几个蠢货打断腿。”
“指挥使……”杨忠讶然,“不是搁着吗?”
卢忠叹息,“那些蠢货猜错了陛下的心思,哎!既然蠢,就别出来抛头露面,在家没事儿吃喝玩乐不好吗?”
宴会结束,邱月带着唐幺幺出来,唐幺幺嘀咕,“嫂子,他家的菜没咱们家的好吃,还特别油腻。”
“京师吃的油。”邱月说。
“苍梧堂的菜就不油腻。”唐幺幺说。
这是唐青带来的改变。
“怀安伯夫人!”
身后有人招呼,邱月回身,见是先前挑衅的贵妇,便淡淡的道:“何事?”
贵妇姓马,她笑吟吟的道:“这做臣子的就得知晓高低上下,这是外子时常说的话……”
这里靠近大门,人多,人多嘴杂,这番话想来会传的沸沸扬扬的。
邱月挑眉,“你这话该去对也先说。”
说完邱月牵着唐幺幺就走。
“这是卸磨杀驴!”有贵妇站在唐青这边。
“就是。”
马氏呵呵一笑,“我只是一说。”
众人出去,这时一个仆役急匆匆赶来,走到焦倩身前说了几句,焦倩回身,目光转动,大声说:“夫人,府中让少夫人赶紧回去,说是宫中来人了。”
咦!
众人止步。
邱月若是公开问何事,便是眼皮子太浅。
焦倩何等的阅历,当即大声说:“说是陛下赏赐大公子。”
邱月回身,似笑非笑的对马氏说:“陛下果然是厚恩!”
得!
所有人都知晓,今日马氏等人的马屁算是拍错了,被皇帝亲手打脸。
马氏面色涨红,唐幺幺不知这些,但孩子的世界就两个色,黑与白,她嚷道:“你脸好红呀!和猴子屁股一般。”
众人哄笑,邱月佯怒,“谁教你的这些浑话?”
唐幺幺说:“是大哥说的,大哥说对付不要脸的人,你得比她更不要脸。”
众人一怔,廖晨的夫人笑道:“怀安伯此言甚是。”
马氏社死的时候,太后正在冷笑。
“他这是做给我看的。”
洪英说:“太后,兴许陛下是忧心战事呢!”
“可太上皇跟着也先……”太后眼中多了忧色,“若是此战也先大胜,太上皇就成了弃子。若是大败……正好花钱,许诺些条件把他接回来。也先必然不会阻拦。”
“太后。”有人进来,“陛下来了。”
朱祁钰被人迎进来,行礼后,太后摆摆手,众人告退。
太后冷冷的说:“他们说太上皇就在也先军中,若是能击退也先,随后可令使者前去交涉,多给些好处就是了,总是能把太上皇迎回来。”
朱祁钰说:“且等此战有了结果再说。”
二人默然片刻,朱祁钰说:“太后的话被人传到了宫外,有人察言观色,便出手……”
朱祁钰有些恼火的道:“唐青在领军厮杀,竟有人敢当街袭扰他娘子的马车。再有,今日宴请,那些蠢货从中挑拨,说宫中猜忌唐青……”
“不知所谓!”太后恼火的说:“洪英,你去一趟江宁伯府,送些东西给怀安伯夫人。”
“是。”洪英有些讶然,心想太后这是主动低头了?
这是变相致歉,朱祁钰没想到强势的太后竟会如此,随即走了。
路上他突然止步,笑了笑,“原来太后也怕死吗?”
一旦唐青兵败,京师危在旦夕,什么皇帝太后,想想前宋靖康耻,那些公主贵妇的下场凄惨的让人不敢置信。
越是珍贵的女人,在战争中的遭遇越惨。
宫中最高贵的两个贵人暗战牵连到了唐家,随即以皇帝安抚,太后致歉告终。
但外界却暗流涌动。
第二日,有御史弹劾于谦。
“……于谦罔顾圣恩,擅权跋扈……”
御史的声音在朝中回荡着。
秦建心中一震,他看了皇帝一眼,皇帝面无表情。
于谦冷冷看着御史,于大爷知晓这些人想干什么。
赶走也先,唐青再度立下殊勋,和宫中的关系会越发紧张。
若是战败,那后果不言而喻。
也就是说,无论此战胜负,唐青和宫中的关系都会越来越糟糕。
有心人便提前动作。
昨日的事儿于谦知晓了,皇帝和太后随即表态,没想到竟然有人打他的主意。
这是想通过打击于谦来打击唐青。
隔山打牛啊!
于谦突然失笑,他想到了当初那个年轻人大言不惭的说要和自己结盟,彼时他觉得很是荒谬,时过境迁,那个年轻人的威势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让自己都成了制衡他的棋子。
“……臣以为……”御史抬头,眼中有狂热之意。
“陛下!急报!”
一个内侍进来。
“何事?”朱祁钰有些腻歪御史的表演,正好打断一下。
“大同捷报!”
“……当贬谪……”
朝堂突然一静,御史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和突兀。
御史愣住了。
“捷报?”秦建哆嗦了一下,老夫的好女婿啊!
“大捷!”使者被带进来,大声说:“怀安伯率军大败也先,如今也先遁逃出塞……”
后面的话朱祁镇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个念头翻来覆去的转动。
大捷了!
竟然胜了!
朕果然是洪福齐天呐!
不,是气运在朕!
但……也先损失多少?
若是损失不大,以后依旧是个劲敌,朱祁镇问:“斩获多少?”
使者说:“斩获俘虏共计三万余。”
“我的天呐!”秦建再度哆嗦,“三万余,老天爷!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捷啊!”
“三万余!”于谦的胡须抖动,他想到了那个年轻人在临别前一夜在自家喝酒和自己说过的话。
——我不担心此战,于大爷,我担心的是大捷后的风暴。
那自信的模样犹然在目,捷报真真切切的就来了。
“大患解除了,恭喜陛下,臣为陛下贺!”
“也先这头狼终于被驯服了,哈哈哈哈!”
“这是上天眷顾大明啊!”
于谦在看着众人的反应。
大多臣子在狂喜,或是抚须,或是手舞足蹈,或是额手相庆。
连帝王也沉浸在喜悦中。
极少数人如丧考妣。
大捷了!
于谦觉得胸口有个声音在咆哮。
他忍不住说:
“怀安伯当为我大明擎天一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