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把此事转告了怀安伯,怀安伯看着不置可否。”
卢忠束手而立。
朱祁钰正好批阅奏疏累了,出来溜达。
“朕有些怀念王府的蝉鸣。”朱祁钰说。
“臣可令人去抓些来。”卢忠说。
朱祁钰摇头,“心境不同了。”
今日皇帝兴致不错,“当初为郕王时,朕就等着就藩的那一日,唯一牵挂的便是母亲。那时候朕时常琢磨封地会在何处,物产可丰富,地方官如何,民风如何……朕到了封地该如何过了此生。”
“藩王藩王,挂着个王爵却沦为阶下囚。”
藩王没有旨意不得出封地,地方官还有监控藩王的责任。
说是阶下囚其实并没问题。
“没想到一朝事变,朕竟然……”朱祁钰幽幽的道:“九五之尊看似尊贵,可这肩头上挑着大明这个重担殊为不易。群臣心思各异,宫中也不太平。好在外敌暂且消停了。”
卢忠赔笑,不敢接话。
“唐青会站在谁的一边?”朱祁钰突然问道。
这事儿……卢忠琢磨了一下,“臣以为,怀安伯怕是谁都不站。”
“谁都不站吗?”朱祁钰说:“想不沾因果。可此次之后,他想脱身都难。”
……
陈有汉这阵子和杨善展开了辩论,对杨善的口才和才学赞不绝口,但差事却没有进展。
驿馆中,陈有汉说:“唐青这阵子一直不露面,定然是想等咱们先退让。”
随从说:“他怕是不敢去吧!”
“换了谁都不敢去。”陈有汉说,“太师正是要利用他不敢去做文章。”
外面有人说:“有人来了。”
鸿胪寺的官员进来,“贵使,怀安伯请贵使去一趟。”
陈有汉心中一动,“这便去。”
等鸿胪寺官员出去,陈有汉对随从说:“去打听打听,看看是有何变故。”
再度见到唐青,陈有汉很是客气,一番寒暄后,说起了草原风光。
“……举目看去皆是青绿,牧羊女曼声而歌,羊群如云朵缓缓而动,风也轻柔……”
杨善干咳一声,“此事不能再拖了。老夫愿去王庭。”
陈有汉摇头,杨善说:“最多是四部尚书之一。”
于谦不可能去,胡濙年纪大了,怕是会死在半道上。
陈有汉再度摇头,“太师想见见怀安伯。”
“这不可能。”杨善说。
鸿胪寺和礼部官员随即反驳。
翻白眼的老兄说:“要不请太师来京师转转?他若是敢来,怀安伯自然敢去。”
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双方再度论战。
唐青听的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吵醒了唐青,他摸摸嘴角,见是杨善拍桌子,便问:“谈完了?”
杨善说:“他们没诚意。”
“太师诚意满满。”陈有汉说。
“家中的羊排也该炖好了,夏天吃羊排火锅,出一身汗,再沐浴更衣,爽啊!”唐青说。
这是谈判啊!
您竟然挂记着自家的火锅。
唐青起身,“礼部那边看个好日子,定下了告知本伯,随即出发。”
他走出房间,伸个懒腰,“这天算是凉快了些。”
室内安静的几乎能听到心跳声。
杨善目瞪口呆,“怀安伯……”
“他竟敢去?”陈有汉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先的谋士们出了这个主意,就是笃定唐青不敢来。
这是送给朱祁钰的把柄和利器。
唐青不敢去便是不忠,对于朱祁钰来说,老哥留在草原一辈子最好,所以唐青不敢去,他定然暗搓搓的很是欢喜。
而且还能一鱼两吃,一箭双雕。
唐青不去,便是不忠。这等不忠不义的臣子,顺势处置了他,谁有意见?
如此,便可借着明人的手把唐青这个瓦剌大敌解决了。
陈有汉出使的主要目的便是这个。
可唐青竟然答应了。
唐青回头说:“对了,太师这借刀杀人的计谋不错,谁出的?”
唐青只是随意瞥了陈有汉一眼,陈有汉却觉得浑身发寒。
消息传出去,瞬间就炸了。
“他疯了!”于大爷面色铁青。
吴宁苦笑,“怀安伯进退两难啊!”
于谦说:“可也不该答应。至于陛下那里我自有话说。”
皇帝若是要藉此来处置唐青,于大爷就准备豁出去了。
兵部对面的都督府也炸锅了。
“唐青这是疯了不成?”陈桦不敢置信。
曹正说:“他这是无奈之举吧!”
“不。”陈桦说:“你忘了一事。”
“何事?”
“唐青拒绝封侯。”陈桦眯着眼,“他拒绝封侯在先,不去草原在后。陛下若是藉此处置了唐青,天下人会如何看此事?”
“大功在身的名将高风亮节,一心为国,却被陛下……此乃风波亭第二。”
“陛下不敢杀他,最多是闲置罢了。”陈桦说:“他有大功在身,拒绝封侯又赢得了好名声,为何甘愿去草原赴险?”
曹正说:“会不会是对太上皇忠心耿耿?”
“你信?”陈桦问。
“不信。”曹正说。
不只是他不信,朱祁钰也不信。
“他答应了?”
“是。”海成说:“如今皇城都沸腾了,各种传言。有人说……”
“嗯?”朱祁钰冷哼一声,海成说:“有人说陛下想借刀杀人。”
朱祁钰淡淡的道:“那些蠢货。”
唐青把姿态都做足了,朱祁钰但凡敢下手,军中便会为他鸣冤,于谦再一出手,他这位帝王就坐在了火堆上。
关键是,忠于朱祁镇的那些臣子顺势发难……
朱祁钰不会冒险,最多是压制唐青罢了。
可这孙子他竟然敢去!
“太后那边大概是欣喜若狂吧!”朱祁钰说。
孙太后失手打碎了心爱的茶杯,据闻是先帝令人烧制的,世间仅存这一只,但她却狂喜的失态了。
“哈哈哈哈!”
孙太后大笑着。
小佛堂中,钱皇后嚎啕大哭,“怀安伯果然是信人!陛下啊!这满朝文武都在退却,唯有被猜忌的怀安伯义无反顾,您错了!”
小太子不懂这一切,依旧在无忧无虑的玩耍着。
身边的内侍和宫女们突然狂喜,喧哗声中,小太子茫然问:“怎么了?”
乳母含泪道:“殿下,太上皇要回来了。”
小太子一怔,自从父亲被俘后,他就近乎于没爹的孩子,整日就跟着孙太后过活。每当问起父亲,孙太后总是含糊其辞,你爹要么在外忙碌,要么便是在外厮杀……
小孩子忘性大,一旦和父母离开时间长了,渐渐就会淡忘掉。
“是太上皇,是您的父亲要回来了。”乳母欢喜的道。
“啊!”小太子越发茫然了。
“怀安伯果然是最忠心的。”
“不愧是朝中的擎天一柱。”
小太子问:“怀安伯不是坏人吗?”
“谁说的?”乳母怒了,“怀安伯若是坏人,这世间便没了好人。”
可祖母说过的呀!
那……怀安伯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小的人儿,一下就陷入了自相矛盾中。
没人在意他,都在欢喜。
而唐家却炸锅了。
“你疯了?”
唐贺第一次冲着唐青咆哮,“你两度挫败也先南下图谋,他恨不能把你碎尸万段。”
韩氏也破天荒的劝说:“装病吧!”
唐幺幺好奇的道:“大哥会死吗?”
“乌鸦嘴!”韩氏怒道。
唐继祖却说:“听听大郎怎么说。”
众人瞩目下,唐青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准备去。”
论对此刻草原局势的了解,唐青说自己第二,大明无人敢称第一。
“也先当下内患重重,阿剌,脱脱不花,以及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草原上更是如此。”
唐青说:“此刻他最优等的方向是防备内部的对手。至于大明,也先深知自己再无第三次南下的机会了。”
唐继祖点头,“他若是想三次南下,就如同当年隋炀帝一般。”
当年隋炀帝仿佛是魔怔了,一次不成二次,二次不成三次,哪怕天下被弄的乱糟糟的,依旧要出兵高句丽,最终身死国灭。
果然是祖父……唐青点头,“也先不是隋炀帝,他不是大汗,草原也没有什么世袭罔替的太师。他一旦失势,整个家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唐青目光转动,看着这些关切自己的亲人,说:“我此行北上,对也先来说是一次意外之喜。”
唐贺捂额,“我明白了,你若是亲赴王庭,也先便可乘机造势,让各方势力知晓他和大明已经谈和了。”
“他便能倾力对付内部的敌人了。”唐青说:“我到王庭的那一日,那些势力都会暂且蛰伏。”
“大明也需要一个暂时稳定的草原。”唐青说:“北方需要重建,京营需要重建,朝中局势需要重建……”
“也先内部既然矛盾重重,你此去依旧危险。”唐贺说。
“这世间哪有绝对安全之地?”唐青莞尔,“就说这京师,看似风平浪静,可暗中却杀机隐隐。”
唐青去准备行装。
唐贺唏嘘道:“大郎如今行事我也看不懂了。”
韩氏说:“他如今算是兵马大元帅了吧!”
“你以为他是秦王呢!”唐贺没好气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