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月闻讯颇为担心,等唐青回来后,犹豫再三,便问道:“不能不去吗?”
唐青说:“若想不去,我自然有法子。不过我正想去草原上看看。”
“看什么?”
“看看北国风光。”
……
深夜,朱祁镇悠悠醒来,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汗水。
太热了!
朱祁镇想念着宫中的冰。
想念着有人打扇的清风徐徐。
哈铭的鼾声很响亮,朱祁镇叹息,“三人一帐,这日子……哎!”
他再也睡不着了,便悄然起身走出去。
两个侍卫很警觉,一人过来查看,朱祁镇低声道:“是朕。”
“太上皇?”侍卫警惕的看看左右,朱祁镇说:“天太热了,朕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莫要走远。”
这里是伯颜的营地,看守朱祁镇的不知是这两个侍卫,在外围还有十余人。此刻有人便过来查问。
一番交代后,朱祁镇得到许可,可以在周围二十步内溜达。
繁星点点,苍穹仿佛无限延伸着。偶尔星光猛地闪烁,让朱祁镇想到了爆竹。
小时候他想看爆竹,母亲孙太后便令人在殿前放爆竹给他取乐。第二日有臣子进言,说此举太过莽撞,被孙太后一句话挡了回去。
——寻常人家亦有天伦之乐,怎地,天家不能?
“母亲!”朱祁镇仰头看着星空,眼中都是泪水。
宣德帝去得早,朱祁镇九岁登基,臣子们给了他巨大的压力,幸得母亲孙太后相助,朱祁镇这才坚持到了成年亲政。
“陛下!”
袁彬出来了。
“朕想家了。”朱祁镇悄然拭去泪水。
袁彬假装没看到,“陛下,想来回归之日不远了吧!”
“朕担心有人阻拦。”朱祁镇说:“许多人盼着朕回去,许多人盼着朕死在草原上。”
“陛下,太后不会坐视。”袁彬干巴巴的劝道。
“你不知。”朱祁镇的声音很是空洞,“伯颜说,也先放归朕的条件是……让唐青来王庭相迎。”
“什么?”袁彬不敢置信,“这不是……这不是故意为难吗?”
“也先意欲用朕来让朝中分裂。”朱祁镇做了多年帝王,对权谋争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另外,还能离间君臣。若是当今心狠,甚至可以藉此处置了唐青。”
“借刀杀人!”袁彬惊呼。
“唐青不能,也不会来,所以……”
朱祁镇看着夜空,“朕,大概是回不去了。”
夜色沉沉,蟋蟀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拼命的鸣叫着。
周围的鼾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咳嗽,有人说梦话。
还有人,在放屁!
……
大同。
清晨起来,陈公洗漱后,有仆从送来羊乳。
陈公喝了口温热的羊乳,惬意的道:“天气不错。”
吃了早饭,陈公去总兵府,半道遇上了顾兴祖。
“顾总兵。”
“陈监军。”
二人在马背上互相行礼,陈公说:“顾总兵看着面色有些发黑啊!可是没睡好?”
顾兴祖点头,陈公知晓他最近在谋求复爵,看样子是再度受挫了,便说:“咱每日喝一碗羊乳,不但面色好,晚上也睡的香,顾总兵不妨试试。”
“多谢。”顾兴祖强打精神,“对了,迎回太上皇之事可有眉目了?”
陈公摇头,“没听说,估摸着又不成了。”
顾兴祖叹息,“好事多磨。”
陈公说:“咱们大同也该出把力才是。”
顾兴祖一怔,心想陈公可是当今的人,按理他巴不得太上皇滞留草原,这是怎么了?
陈公放低声音,“咱们是一家人,咱也不瞒你,如今京师迎回太上皇的声音直冲云霄,迟早的事儿。”
谁特么和你是一家人……顾兴祖本是个无情无义,眼中只有利益的家伙,一脸感动的说:“可咱们有心无力啊!”
“可以去打探消息。”陈公说,“另外,咱觉着大同可出兵威胁也先。”
你特么疯了……顾兴祖赶紧劝道:“擅启边衅是大罪,万万不可。”
你特么是绝后的死太监,你死了不打紧,老子死了一大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至于什么主动出兵威胁也先,那只会逼迫也先……不对,顾兴祖心道:若是大同出兵,他太上皇回归的希望近乎于没了。
这特么是反间计啊!
不,是借刀杀人,借也先的刀子杀太上皇。
狗东西!
两个所谓的盟友心怀鬼胎的到了总兵府,郭登正和众人商议事儿。
“出兵吧!”陈公继续那一套,“也先如今声望大不如前,趁他病,要他命,我大同出兵,当可震慑也先。其他势力定然会蠢蠢欲动,也先心生惧意,此时再去谈判,迎回太上皇轻而易举。”
郭登忍住骂人的冲动,“此事万万不可。”
陈公阴恻恻的道:“郭总兵顾虑重重呐!”
你郭登可是不想让太上皇回来?
这个狗太监……郭登说:“此事当等京师决断。”
“咱看可以试试嘛!”
试试又不会怀孕,你们说是吧?
陈公目光转动,诸将没人敢开口。
监军的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陈公嗬嗬嗬笑了起来,“谁反对?”
郭登嘴唇蠕动,他不准备反对,但也不准备点头,保持沉默就是了。
没有他点头,大同一兵一卒都出不去。
“我反对!”
“哪个裤裆没关好……”
陈公大怒,回身想呵斥,看清来人后,他身体巨震,“你……你怎地来了?”
郭登闻声看去,霍然起身,“你……怀安伯?”
杨镇欢喜的道:“是怀安伯,见过伯爷!”
门口正是风尘仆仆的唐青。
唐青目光转动,不再看陈公一眼,大步进来。
“末将见过伯爷!”
“末将见过伯爷!”
杨善等人就在后面,杨善身边的鸿胪寺官员低声道:“曾听闻怀安伯在大同军中威望颇高,今日一见果然。”
郭登大笑着迎过来,“怀安伯怎地来了?”
二人把臂,唐青说:“闲来无事,准备去草原逛逛,正好在你大同这休整几日。怎地,不欢迎?”
“怎会,老夫巴不得。”郭登低声问:“你去?”
唐青点头,郭登讶然,“你就不怕……”
“安心!”唐青松开手,拍拍郭登的肩头,“我有数。”
唐青随即和诸将打了个招呼,坐下后,指着杨善说:“杨都御史不少人没见过,此次主动请缨跟着本伯出塞,文人亦有胆略啊!”
诸将明显冷淡了许多。
虽然上次跟随观摩团来过一次大同,杨善还刻意和诸将套近乎,如今看来并没有什么卵用。
“此次我准备去王庭。”唐青介绍了自己此行的情况,“也先点名要我去,才肯放归太上皇,既然他思念我如此,那我便勉为其难去一趟。”
杨善看到诸将大多面露忧色,心中对唐青在大同的威望不再置评。
一个小小的念头开始涌动。
九边之中,宣大是重中之重。宣府那边据闻杨洪原先的人马对唐青颇为敬重,加上大同军方的态度,唐青在九边的影响力毋庸置疑。
此等人若是愿为太上皇效力,那局面……
杨善含笑说:“老夫不才,愿说服也先。”
这货颇有些纵横家的风采,历史上他变卖家产,用财物贿赂打通了关节,一番雄辩后,成功迎回战神。
唐青不知道的是,历史上杨善便是夺门之变的主谋之一。
若是他更深入了解一番,更是能判定老杨是这个小团体的领袖人物。
唐青问:“最近对面如何?”
郭登说:“小股斥候不时出没,不过很规矩,并未冲突。”
“可曾打草谷?”唐青问。
郭登摇头。
如此唐青心中有数了。
也先在约束他的手下,说明他不想在这个当口和大明发生冲突。
历史上也先随后就进入了一个疯狂的状态,一心谋求称汗。和脱脱不花,阿剌等势力厮杀不休,直至败亡。
陈公正在琢磨事儿,突然就听唐青问:“适才是谁建言出兵?”
陈公说:“也先既然不放人,我大同出兵威胁难道不妥?”
唐青说:“你个没卵的货色,郭敬葬送了大同精锐,你这个狗东西也想效仿他吗?若是战时,本伯一刀斩了你祭旗,谁敢置喙?”
随行官员们一怔,心想这些监军权势滔天,你唐青这般咄咄逼人,就不怕他们反目?
陈公怒了,“咱是出于忠心。”
“别和本伯扯淡。”唐青说:“监军监军,监督罢了,谁给你用兵的权力?老冷。”
“在!”冷锋进来,唐青说:“马上写奏疏,弹劾陈公。”
“是。”冷锋出去。
陈公霍然起身,“你以为自己是谁?走!”
他转身就走,唐青淡淡的道:“谁要跟着他去?”
顾兴祖低头。
几个武将低头。
陈公走到堂外,回头见一个人也没有,气得想吐血。
这威势……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无人敢惹的权阉,竟然被怀安伯给收拾的妥妥帖帖的。
唐青说,“各自散了,等也先那边来人就出发。”
早在出京之前,陈有汉就令人快马去王庭报信。
等众人走后,郭登说:“你何苦为了老夫得罪那个阉人。”
唐青说:“一日同袍,终生兄弟。对了,晚上可有美酒?娘的,上次喝的不够痛快。”
郭登嘴唇蠕动,把感谢的话尽数咽下,“那今日就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