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战神扑街,朱祁钰登基上位,但这位新帝有个问题,那便是毫无根基。
宫中有孙太后在虎视眈眈,但凡他敢玩大清洗,老太太就敢联手外面的重臣们把他架空,或是直接换人。
别以为老太太干不出来,在战神被俘的当口,让朱祁钰登基即位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为何选朱祁钰,便是因为他毫无根基,便于掌控。
所以朱祁钰登基后,哪怕想大清洗的心思强烈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依旧不敢,也不能实施。
朱祁钰只能一点一点的来,而且还有个问题,这位新君看谁都觉得谁是老哥的人。
他为何推出于谦?要知道在战神亲征之前,于谦不过是兵部侍郎罢了。
原因便是于谦强势。
没有根基和威望的帝王若是按部就班,被架空的妥妥的……君臣为了权力战斗了上千年,千载难逢的良机,那些臣子怎么可能放过。
强势的于谦上位,第一件事便是霸道的侵蚀各方权力,把兵部弄成了一个大杂烩,把自己弄成了有实无名的宰相。
于大爷强势到不但侵蚀六部中的五部权力,还特么的把内阁差不多架空了。
其次便是清洗,于大爷的清洗没那么犀利,他不是傻子,知晓自己一旦敢玩大清洗,那些本来就对他敢怒不敢言的臣子便会抱团对抗。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真要成为百官敌人,于谦走路上就得担心被人刺杀。
这不是玩笑。
政治是权力的平衡游戏。
若是可以,朱祁钰和于谦都想把战神当年的心腹全数换掉,比如说石亨,这厮便是战神看重的大将。
但不能。
为此激起公愤划不来。
这里就能看出帝王威望不足的恶果了。
目前朝中维系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局势,一旦某一方打破这个平衡,便会引发冲突。
在这暗流涌动的大时代中,摸鱼和投机的人不胜其数。
比如说杨善。
杨善在朝中的风评并不好,据说某位老臣子,也是大儒曾评价杨善不学无术。
也就是学问不好。
但架不住这厮长得仪表堂堂,帝王最喜欢看到臣子长得赏心悦目……别以为只有女人喜欢美男子,帝王也喜欢。
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而是觉得养眼。
其次老杨口条无敌,雄辩能力堪称一时无两。
也先麾下第一辩手陈有汉就被他斩落马下,回到王庭后自陈远不如杨善。
这次出使王庭,杨善的目标是迎回太上皇,而且必须是由他来主导完成这个壮举。
他准备好了多种方案,也就是说服的方案。
但没想到是唐青为使者,既然如此,老杨便暂时藏拙,他看准了也先的犹豫不决,等事儿陷入僵局,乃至于陷入危机时,便是他杨善力挽狂澜的时机。
他每日装作忧心忡忡的模样,频繁请见朱祁镇,表达自己对局势的担心和焦虑。
这一切都是在铺陈。
今日便是杨善选择出手的时机。
先行贿……这举动落在太上皇眼中便是加分。
随后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也先放人。
逆转危局的功劳我杨善拿定了。
至于唐青,自然便是老杨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杨善准备好了一切,但没想到却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也先答应放人了?”
老杨的城府再深,此刻也难掩震惊和沮丧之色。
唐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觉得老杨这货对战神的忠心怕也不纯粹,够不够18K?
忠心……值几个钱?
马前卒这时候为自家公子扬威,“大公子和也先唇枪舌战,威胁利诱,最终迫使也先低头,答应放太上皇回归。”
哪来的唇枪舌战,不过是也先犹豫不决,唐青利用脱脱不花的使者给他下定决心罢了。
这里面的暗战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果然还得要靠怀安伯啊!”
“大事定矣!”
“功劳到手了。”
回归后,使团每个人都会有赏赐。
大伙儿千辛万苦跟着唐青来草原,不是为了什么忠心,都是奔着好处来的。
“庆功吧!”杨善的反应很快,一脸欢喜,“老夫那还有不少钱财,拿出来采买些羊肉和酒。”
众人顿时觉得老杨这人不错,亲切感油然而生。
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唐青不置可否,“今日也先设宴。”
也先设宴不该是只请正副使者吗?
众人觉得应该没自己的份,所以杨善愿意自掏腰包请客庆功,让他们觉得这位副使真是不错。
“都去!”唐青说,老杨想收买人心,想多了。
杨善说:“也先那边不答应吧!”
上次宴请就只请了正副使,显然太师家也没有余粮啊!
“也先决定放归太上皇,接下来便是议和,既然如此,展露个友善的姿态是必须的。”唐青满口胡说。,
使团中不少人觉得此事不靠谱。
“去问问。”杨善说。
今日局势剧变,打破了杨善的如意算盘,让一贯稳沉的老杨也有些稳不住了。
使团的人和陈有汉那边联系上了。
“去问问太师。”陈有汉觉得不可能,太师最近很抠门,据说是要节省钱粮干啥来着……多半是要对阿剌或是脱脱不花动手。
也先闻讯后莞尔,“那就一起请了吧!”
消息传到使团,众人不禁愕然,老杨忍不住问:“怀安伯是如何说服也先的?”
作为口条王者,杨善的好奇心达到了极致。
唐青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罢了。”
尼玛,说了等于没说。
杨善见唐青不准备细说,捂额道:“该死,忘了去禀告太上皇这个好消息了。怀安伯……要不……”
“你去就是了。”
唐青一脸云淡风轻。
“怀安伯竟然不居功。”
“你等也不想想,怀安伯连封侯都婉拒了,这点功劳算什么?”
“也是。”
“杨副使今日有些不对啊!”
“真真是进退失据。”
老杨已经失去了平常心,急匆匆去求见朱祁镇。
两个侍卫拦住他,杨善说:“太师发话了,今日为太上皇送行。让路!”
侍卫可不会管这个,“问问。”
有人去问,有人搜身,杨善大怒,“为何搜身?”
昨日唐青带着他们过来可没这样。
侍卫说:“这是上面的吩咐,有本事你便去和他们说。”
杨善想到了刺杀案。
搜身结束,那边去请示的人回来了,“太师和芒古斯谈妥了,放行。”
杨善知晓自己今日失分了,必须要找补,看到朱祁镇时,他噗通跪下,热泪盈眶,“太上皇!”
战神被吓了一跳,“可是也先不答应?”
“也先答应了。”杨善说:“也先答应放归太上皇了。”
战神呆呆站在那里,喃喃说:“京师,土木堡,王庭……京师。朕就这么兜兜转转了一圈,所为何来?所为何来?”
“恭喜太上皇!”袁彬和哈铭狂喜。
朱祁镇眼中泪光闪烁,他想母亲孙太后了,想儿子了,想到袁彬二人这阵子对自己的忠心耿耿,哽咽道:“你二人……很好!”
“太上皇,恭喜!”
伯颜来了,叹息道:“本想和太上皇多相处一阵子,哎!”
朕一瞬都不想和你相处……朱祁镇微笑道:“终究有缘会再见。”
伯颜说:“脱脱不花那边想阻碍太上皇回归,不过被太师拒绝了。”
“哦!”朱祁镇眸色微冷,他知晓这里面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暗流,作为曾经的帝王,他对这等事太敏感了,下意识的问:“使团可有涉及?”
伯颜何等人,马上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味儿:使团中可能有人使坏。
小老弟不愿意接他回去,安插人手在使团中捅刀子的可能性不小。
伯颜摇头,他知晓唐青遇刺的事儿迟早会被朱祁镇知晓,“脱脱不花的人刺杀怀安伯,怀安伯制服了刺客,随后得知了此事。”
朱祁镇明白了,脱脱不花想嫁祸给也先,破坏双方和谈。
好一个脱脱不花。
“太上皇!”
唐青来了。
朱祁镇叹息,“你既然遇险,为何不与朕说。”
唐青笑道:“臣担心太上皇忧心忡忡,便想等着回程时再说。”
战神一瞬就感动了,但唐青知晓,这份感动很快就会在权力斗争中湮灭。
“今日太师为太上皇送行,不过我和太师说了,准备休整两日再走。”
朱祁镇忍不住说:“为何要等两日?”
老哥巴不得今日就走,马上就走。
唐青也不怕被伯颜听到,“脱脱不花既然动手嫁祸,臣担心他还有后手,比如说令小股精锐半途伏击,臣与太师说好了,王庭这两日会在归途搜索。确定安全了再走。”
“妥当!”朱祁镇最怕死,闻言不禁暗自赞赏不已,可惜此人不为朕所用,否则……
伯颜回到王帐,说了朱祁镇君臣的表现。
“脱脱不花不可能有伏兵。”伯颜说:“他来不及布置。”
也先说:“你还不明白,唐青这是顾及咱们的面子。”
“太师是说……”伯颜身体一震,“脱脱不花在王庭,乃至于在太师身边有眼线,故而提早知晓了消息。”
“一切等搜索的人马回报就知晓了。”也先说:“不过,仅凭此事就能看出唐青用兵的手段了得。”
咱们两度败在他的手中真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