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对大明土著不屑一顾。
可此刻他却懵逼了。
从土木堡之败开始,直至夺门之变,这中间发生的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事儿。
——战神并未逊位。
朱老二忌惮这个,战神应当是做了妥协,但毕竟并未行逊位之礼。
应该没有吧?
唐青仔细想了想,肯定没有。
特么的!
留了个大坑在这里。
唐青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疑惑尽数压下。
“怀安伯,此事有些麻烦。”老杨也麻爪了,苦笑道:“若是简薄进城,难免会有些刻薄之意。”
朱老二可不会在意什么刻薄的名声,他要的是老哥的承诺,最好是行逊位之礼。
要告知天下,战神逊位了,我朱老二是正儿八经的帝王,不是临时工。
但朱祁镇和孙太后会答应吗?
唐青觉得不会。
而且这等事儿就像是粪坑,他不想搅和。
不啊!
唐青突然觉得自己傻。
战神不逊位,这对于唐青来说不是坏事。
他不逊位,那些臣子便有了希望,历史上也是如此,那些臣子以朱祁镇为精神领袖,和朱老二、于谦斗了许久,直至石亨和曹吉祥等人发动政变。
这事儿,真是有趣啊!
危机感一去,唐某人不无恶意的猜测着战神此刻的心思。
朕就是不逊位,先拉拢忠于朕的臣子,宫中有太后帮衬,徐徐图之。
否则他若是真死心了,那就来个逊位大典呗!
虽然朝中财政紧张,但于大爷会很乐意拨这笔钱粮。
唐青叹息,“老杨,此事很麻烦。”
“说说。”杨善说。
老头儿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可见为此焦虑。
想想也是,为了迎接太上皇回归,杨善变卖了家产,还四处奔走,这一切是什么?
忠心耿耿?
得了吧!
忠心那是什么玩意儿?值几个钱?
这是风险投资啊!
老杨最怕的是这笔投资落空。
所以心急火燎啊!
唐青说:“当今最忌惮的不外乎便是太上皇复位,写封信去就是了。”
杨善眼中多了失望之色,随即消失。
可唐青有心人啊!
早就观察到了。
果然,老杨是在投机!
唐青打个哈哈,“这事儿你去,我就不掺合了。”
投机就像是赌博,下注之后的赌徒会失去理智。
果然,杨善去请见朱祁镇,说了此事。
“书信吗?”朱祁镇有些失落,有些犹豫迟疑。
杨善心急如焚,“陛下,朝中僵持不下,若时日久了,臣担心闹得沸沸扬扬的。”
若是闹开了,天下人会如何看此事?
战神丧师辱国,是个昏君。
新君继位两度打跑了也先,可见是明君。
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在天下人眼中,帝王贤明与否就一个标准:他能否保护我们?我们的日子怎么样。
战神带来了灾祸,朱老二带来了太平。
怎么办?
朱祁镇麻爪了。
逊位?
不能!
朱祁镇眼中闪过厉色,在草原上他曾对杨善说,自己此生只求能回归大明,别无他求。
这是他的心里话。
但特么帝王就是黄鳝变的啊!
等回到大明后,沿途官民毕恭毕敬的接待,曾经的王者荣耀再度回归,朱祁镇又生出了那个念头。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做过了帝王,谁特么愿意做个闲王?
所以,他改主意了。
他想争一争。
唐青对他的心思门清。
所以把事儿丢给心急火燎的老杨,让这位风投失败者去折腾。
“杨卿。”
“陛下!”
朱祁镇说:“你去一趟朝中,问问群臣的意思。”
不是问朱老二,而是问群臣,这个态度有些危险啊!
杨善犹豫了一下,“太上皇,臣担心陛下那里……”
朱祁镇微笑道:“告诉群臣,朕能回归重见太后,能重见妻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杨善秒懂,随即进城寻了高谷。
“太上皇的意思是,能回归京师,能重见太后和妻儿,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高谷同样秒懂,随即令人传话。
太上皇不求礼仪多隆重。
于是臣子们降低了条件。
但朱老二依旧不答应。
卧槽!
高谷心态炸裂了,竟当朝说什么兄友弟恭。
朱老二大怒,心想什么兄友弟恭?这个帝位是朕凭本事拿到手的,为何要还回去?
“兄,未必友。弟何须恭!”
皇帝的话被海成令人传到宫外,尼玛,连高谷都感知到了杀意。
不好!
高谷赶紧令人去通知还在城中的杨善。
可怜老杨投资不利,还得要收尾,他急匆匆出城禀告了朱祁镇。
“这话说的……”朱祁镇喃喃。
他并未觉得自己理亏,孙太后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藩王罢了,能为帝王已然是侥幸,怎地,还想长久为帝?”
孙太后大怒,室内只有她和心腹女官洪英。
洪英低眉顺眼的道:“太后,陛下定然是不肯让的。”
“由得他?”孙太后下意识的说,洪英说:“太后,于少保还没开口呢!”
“于谦什么意思?”孙太后问。
洪英说,“奴听闻于少保曾和陛下说,此事……万万不可!”
于大爷为朱祁钰背书的消息还是传出来了,只是不知是谁传的,令人玩味。
“于谦!”孙太后眸中杀机一闪,随即冷笑,“让人去问问皇帝,这兄长到了城外却不入,传出去好听?”
你有本事就和老娘说兄未必友,老娘撕破你的脸。
朱祁钰自然不会说这话,他对洪英说:“告诉太后,名正言顺。”
洪英和老杨一般辛苦,来回穿梭,为二人传话。
“名正言顺,这个小崽子是想让太上皇行逊位礼。”孙太后说。
“奴问过,大明并无逊位之典,无处可依。”洪英说:“那太后看……”
“万万不可!”孙太后说:“若是行了逊位礼,便是昭告天下人太上皇昏聩,不可!”
洪英跑去回复,朱祁钰说:“天难道还能有二日?”
海成送洪英出去,笑吟吟的道:“后羿射日啊!”
特么的!
这个死太监!
洪英也读过书,知晓这个典故,回禀孙太后,孙太后气得想杀人。
“他什么意思?天有二日,难道他还想学后羿射杀一个不成?”孙太后说。
洪英说:“于少保依旧没说话。”
孙太后突然一怔,“京营呢?如何?”
洪英看了孙太后一眼,见老太太眼中冷电闪烁,脊背不禁发寒,“太后,据闻陛下让曹吉祥去了京营。”
老太太眯着眼,“曹吉祥是皇帝的心腹,他早有准备,可是在太上皇回归之前?”
“是!”
“果然是狼子野心。”孙太后说:“军中将领们可有表态?”
洪英说:“只是少数。”
“这是不想沾染因果,不想站队。”孙太后冷笑,“那些勋贵得了我家多少好处,到了要紧的时候却装傻。”
洪英说:“太后,怀安伯在呢!”
“他在又如何?咦!”孙太后一怔,“唐青在军中威望高,有不败之称。号称军中第一人,他在京师,那些将领谁敢表态支持太上皇?这个狗贼!”
呯!
茶杯在地上砸的粉碎,洪英苦笑,“太后,怀安伯到京师第一日就装病回家,今日再度出城,不过据闻去狩猎了,可见并未站队。”
孙太后面色稍霁,“是个狡猾的。”
洪英说:“太后,如今两边僵持着,外面已经议论纷纷了。”
孙太后说:“再等等。”
等什么?
洪英欲言又止,没敢问。
……
“他们母子在等军中将领站队。”
朱祁钰负手站在偏殿内,看着几幅画像冷笑道:“若是京营支持他,朕便成了孤家寡人,卢忠怎么说?”
海成在侧后方微微躬身,“卢忠说有几个将领和文官悄然联络,不过很是警惕,并未打探到具体消息。”
“他们想逼宫!”朱祁钰说:“后续可有动作?”
“未曾。”海成犹豫了一下,“对了,卢忠说……”
“说了什么?”朱祁钰不耐烦问。
海成一个激灵,“卢忠说,那几个将领回去后便偃旗息鼓了,两个装病回家休养,剩下的几个闭门谢客。”
“他们在忌惮。”朱祁钰何等敏锐,回身道:“去打探。”
“是。”
海成亲自去了锦衣卫,寻到卢忠说:“陛下问那几个将领在忌惮什么,查清楚。”
卢忠叹息,“他们在忌惮怀安伯。”
海成一怔,旋即明白了,眼中闪过嫉妒之色,回宫复命。
“是谁?”
朱祁钰依旧在偏殿。
“卢忠说那些人在忌惮怀安伯。”海成说。
朱祁钰定定的看着朱瞻基的画像,良久突然失笑,笑的很是开心。
“朕万万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忌惮唐青。是了。”朱祁钰摇头,“这等人面对也先的铁蹄只会逃窜,面对两度击败也先的唐青,他们岂有一战的勇气?”
海成说:“大明军中第一人的名头要越发响亮了。”
陛下,你就不猜忌,不担心?
可此刻的朱祁钰满脑子都是帝位,都是老哥和孙太后。
什么忌惮,和丢失帝位比起来,他更忌惮的是那两位。
“怀安伯何在?”
“在城外。”海成说:“卢忠说,怀安伯带着人去狩猎了。”
“狩猎吗?这是想两边不沾。”朱祁钰说:“让皇后召见怀安伯夫人,温言赞誉一番,另外,重赏。”
“是。”
朱祁钰笑道:“你想置身事外吗?朕岂会让你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