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南京的眼中,南京就是个虎踞龙盘的龙兴之地。
“当初太祖皇帝建都南京,这才有了我大明一脉。那时候大明可是兵强马壮,可惜太宗皇帝硬是要迁都北平,这不,老天爷震怒,便屡次降下兵灾。”
“可不是,此次差点就被也先给打没了。”
一群闲汉在城门内无聊的扯淡。
“不过总算是又挺过来了。”
“据说是靠着怀安伯。”
“不是据说,就是这么回事。我婆娘的堂弟就在京师从军,知晓土木堡吧?”一个大汉得意的说。
“知晓啊!太上皇就是在那被俘的。”
“当时朝中都准备迁都南京了。”大汉说:“可惜了。”
“是啊!”
“说起来也是那位怀安伯,若非他,这大明还真要变天了。”
“哎!”大汉一脸神秘,“我听闻怀安伯被猜忌呢!”
“为何?”
“没听说书先生说过吗?”大汉一脸你这些憨憨没文化的优越感,“这叫做功高震主。”
“啧!”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马车里传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些冷意,“愚夫无知,妄议朝政。”
马车一路到了南京兵部,门子过来揭开车帘,“尚书。”
作为陪都,南京也有一个小朝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如说六部。
南京兵部尚书黄世从马车里下来,他昨日骑马摔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进了值房,侍郎陈越请见。
“尚书。”
“坐。”黄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这老了老了,腿脚也不方便了。当年我也曾摔伤过腿,依旧健步如飞。”
你特么就吹吧……陈越笑道:“尚书何曾就老了?如今京师兵部于少保位高权重罢了。”
否则您黄尚书定然能进京任职。
黄世干咳一声,“京师那边可有动静?”
陈越说:“前阵子说陛下有意让怀安伯南下。”
“怕是不能吧?”黄世揉揉脚腕。
“怀安伯不愿。”陈越说:“他说南方乃是养老地。”
“养老地啊!”黄世突然叹息,“说的倒是没错,如今南京可不就是养老地?”
“尚书,那可是一条大虫,他若是南下,怕是会搅的不得安宁。”
“嗯!”
陈越放低声音,“本月的那一份已经给尚书送家里去了。”
黄世平静的道:“多少?”
陈越说:“比上月少了一成多。”
“为何?”黄世一拍桌子,“那些狗贼,莫非是私吞了?”
陈越苦笑,“下官也是这般认为的,可他们纷纷叫苦,说……”,陈越指指北方,“都在担心那条大虫南下呢!”
“唐青二十不到,南下作甚?混吃等死?”黄世怒了,“让他们下月补足。”
“怕是不好补哟!”陈越说。
“我不管这个。”黄世说。
“对了,内阁上次提出了整肃南方官兵之事,不知如何了?”陈越问道。
“内阁被那些商人蛊惑,整肃整肃,南方何其大,若是整的南方沸腾,他们可还有脸回乡?”黄世说:“是那些人让你问的吧?”
“是。”陈越说:“那些将领都有些担心。”
“前次内阁也有此议,不过朝中无人愿意南下。”陈越眯着眼,“这是个漩涡,任凭谁来都得身败名裂。”
“也是,魏国公就不肯沾手。”陈越笑道。
魏国公徐承宗,曾祖便是徐达。
如今徐承宗就任南京守备之职,不过他刚袭爵两年,很是谨慎。
陈越告退,出了值房,他站在屋檐下思忖着,随从过来,“侍郎,二公子来了。”
“哦!二郎来了。”陈越多了笑意,“走。”
陈越的值房内,一个年轻人正装模作样的写字,陈越进门,年轻人正模仿他说话。
“堂下何人……爹!”
“混小子!”陈越笑骂道:“这也是你能弄的?”
陈越有二子,长子前几年病故,次子陈勃颇为聪慧,已经过了乡试。
陈勃扶着陈越坐下,“爹,明日城中有诗会,我想去看看。”
“去吧去吧!”陈越说。
“爹,他们说唐青要来南京?”陈勃问。
“不会。”陈越很坚定的道。
“哎!那位据闻凶神恶煞,若是来了南京,这秋高气爽就成了杀气腾腾,有辱斯文。”陈勃叹息。
“说吧!”陈越说:“可是缺钱了?”
“还是爹了解我。”陈勃笑嘻嘻的道。
“莫要太奢靡。”陈越令随从进来,给了陈勃一笔钱。
“我知道。”陈勃欢喜的出了兵部,几个年轻人正在外等候,见他出来便涌来,“可有了?”
陈勃得意的提起钱袋子,说:“我爹岂会不给?”
“走,去惠香楼,今日有名妓唱歌呢!”
陈勃在青楼一掷千金,加之又是才子,最得那些名妓喜欢。
哒哒哒!
马蹄声传来,众人止步,只见数骑疾驰而来。
陈勃大怒,“街上怎地跑马?滚下来。”
来人却顾不得他,近前飞身下马,问门子:“黄尚书可在?”
“在?怎地?”门子问。
“京师消息。”来人面色冷峻,门子说:“可要紧?”
“那条大虫南下了。”
“谁?”
“怀安伯,唐青!”
一个时辰后,整个南京官场的气氛骤然一紧。
某个军营中,几个将领正在喝酒。
“来,干了。”都指挥使毛羽举杯说,他喝的满脸通红,“别担心什么整肃,那些狗东西不过是叫的凶罢了。谁敢来,老子就敢埋!”
“指挥使威武!”都指挥同知杨顺举杯畅饮。
都指挥使同知韩德宁说:“指挥使,咱们是不是暂且收敛些,好歹等这股风头过了。”
毛羽放下酒杯,捋捋胡须,眼珠子竟然有些泛红,“不是老子不肯收敛。”他指指上面,“那些人不肯呐!上个月少了一成多,狗曰的就怒了,说是要补回来。”
韩德宁说:“看着都是德高望重的,都是才学过人的,怎地这般凶狠贪婪?”
“你懂个屁!”杨顺斜睨着韩德宁,“那叫做道貌岸然。”
“下面的活你二人要抓紧,这个月一定要多收些。”毛羽说。
韩德宁说:“指挥使,就怕下面那些人闹腾。”
“弄几个杀鸡儆猴就是了。”毛羽满不在乎的说,“对了,那些人不是想逃亡吗?给钱就放行。”
军中管束严苛,可依旧有大批底层军士逃亡,真以为是他们机灵?
狗屁,都是给了上面好处,上面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们走罢了。
走你!
走了留下的空额还能一直吃下去,也就是吃空饷。
韩德宁说:“罢了,回头就去。”
“等什么回头?走,去看看。老子倒要看看谁敢炸刺。”毛羽喝麻了,满脸通红,起身招呼诸将跟着自己去巡营。
众人出去,被秋风一吹,不禁打个寒颤。
“真特娘的冷啊!”
“北方更冷。”
“幸亏也先南下时并未抽调咱们北上。”
军营中,军士们蹲在外面晒太阳,眼神麻木,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
“毛指挥使来了,站好,站好!”
将领们踢打着麾下,晚些勉强站了个阵型,看着稀稀拉拉,东倒西歪。
毛羽来了,打着酒嗝,“就这?”
这一营主将以为他对阵型不满意,说:“回头末将就严加操练。”
毛羽骂道:“还有那么多人?”
啥意思?
将领不解,却见韩德宁等人都在笑,很是欣慰的模样。他身后的将领低声道:“还能卖……”
人多,吃空饷的余地就大不是。
“狗曰的,他们就不怕?”将领暗怒。
“谁敢管呢?”
数骑进了军营,急匆匆寻到毛羽。
“什么?”毛羽面色剧变。
来人说:“怀安伯南下了,那边让咱们小心,都收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知道了。”毛羽打发走来人,韩德宁问:“指挥使,是何事?”
毛羽说:“怀安伯南下了。”
韩德宁面色一变,“要赶紧收拾好首尾。”
毛羽点头,“告诉那些人,谁特娘的乱说话,弄死。”
“是!”
“还早呢!”杨顺乐观的说。
“消息刚到南京,怀安伯就算是同时出发,也得十天半月的。”
“走,回去。”毛羽大手一挥,“继续喝。”
城门外,守军懒洋洋的盘查着过往商旅。
“这有违禁物!”一个军士嚷道。
商人悲愤的道:“这哪违禁了?”
“老王别折腾了,小心那些人把你都抓了。”有人低声道。
“这世道,真特么的受够了。”商人说。“也不知谁能收拾他们。”
“谁敢呢?”
哒哒哒!
马蹄声远来,城头有人懒洋洋的看了一眼,“哟!是骑兵,还不少,我怎么记得最近没骑兵出城操练啊!”
“兴许是路过的吧!”
“也是,闽地说是有人谋反,兴许是去增援的倒霉蛋。”
数十骑疾驰而来,近前勒住战马。
他们的目光扫过城门内外,那眼神如刀子般的锋锐。
“这不对,这是哪的人马?”
“决计不是南方的。”
大队骑兵来了。
“快去禀告国公。”
“戒备!”
“戒尼玛,这多半是援兵,站好了,别丢咱们南京的脸。”
“来了来了。”
大队骑兵近前止步。
随即闪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雄壮的年轻人策马出来。
上下看了看南京城。
说:“文恬武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