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青看来,佛陀是个觉悟者,芸芸众生在红尘这个苦海中沉迷时,他早早跳出来,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一些本质。
生命就是一次体验,富贵荣华也只是体验的一种,是工具,而不是目的。但世人却本末倒置,以至于沉迷于名利欲望中,魂魄整日饱受欲望的煎熬。
方外乃是修行地,但曾几何时,方外成了享受的地儿。
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作诗词,画花鸟,吃的白白胖胖,出门有人供奉,在家有人伺候。
唐青的话就像是鞭子,一鞭鞭抽打在僧人们的脸上。
法松开口,“怀安伯,我等供奉神佛,为国祈福,为民祈福……”
“佛祖可让你等坐拥数千亩良田?佛祖可让你等兼并田地,奴役佃农?佛祖可让你等整日与高官文士为伍?”
唐青说:“佛祖不忍众生沉沦,便以佛法疏导。自家每日乞食,只养活自己罢了,你等既然侍奉佛祖,为何不效仿?”
啊这!
“我等是人!”有僧人说。
“是啊!你等是人,既然是人,就把欲望明明白白的摊出来。”唐青说:“既然是人,该缴纳的赋税就得缴纳,该服役就服役,凭何百姓要缴纳赋税,你等就能不交?”
唐青的话引得边上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话好像没错。”
“可那是侍奉佛祖的僧人哎!”
“可他们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唐青耳朵微动,“本伯看福建僧人过的太闲了些,既然如此,回头本伯便上疏朝中,此后僧人也该照律纳税,照律服役!”
“怀安伯这是要与天下佛门为敌吗?”法松冷冷问。
“本伯想问,你等是想与天下万民为敌吗?”
不远处,姚振身体一震,身边的潇潇说:“爹,怀安伯说的没错,方外集聚良田,致使百姓无地而作乱,这不是与万民为敌是什么。爹,难道这是佛祖的意愿?”
姚振摇头,面色凝重,“怀安伯好气魄,这是要捅马蜂窝啊!可方外势力之大,别人不知,为父却知晓。若是他们拧成股绳,怀安伯难逃一劫。”
唐青那边突然笑了起来,“何为方外?在本伯看来,方外不是享受地。修行修行,唯有修的看淡了这身臭皮囊,脱离了对生死的恐惧,才能得到解脱,才能称之为得道。而要想看淡这身臭皮囊,首先就得苦修,而非享受。”
围观的人一下就炸了,潇潇目露异彩,“爹,怀安伯这是给方外立规矩,不是苦修的,便不是真正的方外人!”
姚振说:“这话有道理,可那些信徒可会相信?”
“爹你看!”
姚振缓缓看去,只见那些围观的人神色激动,一个妇人嚷道:“别人说这话奴不信,怀安伯说的,奴信!”
布政司内,黄集听到这话,不禁感慨,“怀安伯平定民乱,严惩首恶,令寺庙交出多余田地分给无地百姓,这一切都被他们看在了眼中,如今福报来了。”
“伯爷说的对,既然出家了,那就该苦修,把自己修明白了,你才能侍奉佛祖,才能引导众生不是。”
“就是,你自家都没整明白怎么活着才对,如何能开导信徒?”
“你等看看,那些和尚吃的肥头大耳的,再看看咱们,面黄肌廋,咱们辛辛苦苦奉养他们,他们却不肯交出多余的田地来接济我等,就这?”
风向突然一转。
就在众人以为唐青会乘胜追击时,这货却撒手走了。
“怀安伯果然是宽容!”
“换了别人,定然要羞辱死这些假和尚。”
可唐青如此,反而让法松等人坐蜡了。
在百姓的呵斥声中,黄集出来了,老黄冷冷的道:“此事本官会上疏朝中。”
你等今日的表现,以及民间的呼声都会被反馈到京师。
于大爷闻讯后,定然会顺势出手。
福建一地的方外人危矣。
至于别的地儿的方外,死道友不死贫道不是。
但种子种下了,迟早有一日会开花结果。
这是黄集的想法。
而唐青显然不看好此后。
下午,唐青走进一家酒楼,言年正在大堂等候,“怀安伯果然是信人。”
二人上楼,言年走到楼梯口,回身说:“今日酒楼被包下了,对了,此处酒楼也是陈公的产业。”
我去!
外祖那么牛笔的吗?
唐青不禁感慨着,心想外祖陈八仙丢在后世,至少也得是福布斯榜上的常客吧!
掌柜急匆匆赶来,“见过大公子,小人方才在厨房盯着,来晚了,请大公子恕罪。”
既然是自己人,唐青态度便不同,“饭菜清淡些,对了,可有火锅?”
言年笑道:“我点的便是火锅,这天冷,热呼呼的吃着火锅,喝着小酒,美滋滋啊!”
唐青指指他,“是个会过日子的。”
言年笑道:“那等只知晓山珍海味的,不是暴发户便是不学无术,这人活着,自己舒坦才是真的,至于别人吃什么,喝什么,关我屁事?为何要效仿?”
这人有点意思。
二人进去坐下,掌柜派人去陈家报信。
“是黄藩台身边的言年?”陈八仙问。
“是。”伙计说:“他早早就来了,包下了整座酒楼,还让仔细整治酒菜,务必要新鲜。”
陈八仙问,“言年对大郎态度如何?”
伙计仔细回想了一下。
“恭谨。”
……
酒过三巡,言年抚须说:“今日怀安伯得罪了那些方外人,就不担心他们反噬?须知方外势大,虽不及前朝,可也不容小觑。”
当年方外势大到了令当权者坐立不安的地步,乃至于灭佛。
“这个天下是谁在执掌?”唐青说,“换句话说,这个天下兴亡谁来定?”
“陛下,庙堂。”言年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太幼稚,“方外与庙堂,与朝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唐青摇摇食指,“在本伯看来,能决定这个天下兴亡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而是万民!”
言年一怔,“还请怀安伯赐教。”
嘴里说着赐教,神色却颇有些不以为然,文人嘛!特别是自诩聪明的那等文人,历来最看不起的便是万民。
“在你等眼中万民便是蝼蚁,便是牛马,在本伯眼中,万民却是这个天下。”
唐青知晓言年等人的心思,这种心思不但言年有,老丈人邱晟,大舅哥邱林,以及唐贺、唐立等人都有。
“千年以降,肉食者把万民当做是牛马,自诩能奴役此辈。”唐青讥讽的道:“秦亡于谁手?可是刘项?非也,乃是亡于不堪忍受的万民。前汉亡于谁手?不是异族,不是曹操,不是孙氏,而是万民……”
唐青喝了口酒,“汉末民不聊生,天灾人祸,百姓无食,肉食者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于是黄巾军席卷天下……随后才有了三国之乱。”
言年不禁点头,但觉得和自己的道不同,忍不住僵硬的一笑。
“前唐为何亡?表面上看似安禄山等人谋反,深究彼时大势,肉食者肆无忌惮兼并田地,百姓无地可种,府兵无地可种,于是变为了募兵制,这才有了安禄山谋反的基础。”
言年面色凝重。
“前宋为何覆灭?”唐青见言年身体朝着自己这边倾斜,手中酒杯歪斜了都不知道,酒水稀稀拉拉的洒落在桌子上。
“愿闻其详。”
“范仲淹,王安石前赴后继发动变法,所为何来?便是因万民困顿,二人变法失败,万民日子越发煎熬,民间造反此起彼伏,引动天下大势。这等局面下,军队何来的军心?”
唐青声音低沉,“军来自于民,民心乱了,军心何在?”
言年仿佛被雷霆劈中了,喃喃道:“军来自于民,民心一乱,军心全无,是了,难怪北辽即将灭亡之际,前宋大军北上,依旧惨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言年起身,拱手,“谨受教!”
唐青呵呵一笑,举杯,“我就是一说,喝酒。”
“伯爷这么一说,却是发人深省啊!”言年坐下,目光炯炯,“我敢问一事,陛下猜忌伯爷之事,伯爷如何看?”
“君臣猜忌历来有之。”唐青自然不会说出私生子的事儿来,“我行得正,坐得端,那又能如何?”
言年举杯,“请!”
唐青举杯。
随即,二人相对一笑。
黄集在家等着消息,晚饭也无心吃,老妻来劝,黄集说:“如今我危若累卵,哪有心思吃喝。”
“老爷,言先生来了。”有仆役禀告。
“快让他来。”黄集说,随即言年进来,看着红光满面,黄集问:“如何?”
言年说:“容我喝杯茶缓缓,这酒啊!喝的太急了,哈哈哈哈!”
黄集坐下,暗叹自己养气功夫不够。
喝了杯茶,言年整理了一下头绪,说:“今日我试探了怀安伯,没想到却被一席话给说的哑口无言。”
随着言年的讲述,黄集神色百变。
“决定天下大势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万民。”
“谁站在万民一边,谁便立于不败之地!”
黄集一拍大腿,“今日百姓自发呵斥僧人,便是因怀安伯是站在他们一边!”
“正是。”言年笑道:“恭喜东翁,怀安伯此后定然能屹立不倒,有此靠山,东翁何须担忧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