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吃饼子其实不是享受,京师冬季干燥,温度太低,饼子没多久就被冻的的梆硬,而且干的很快。
用力撕咬下一角饼子,努力的咀嚼着。
腮帮子不断鼓动,慢慢的减速……
“呸!”
朱祁镇吐出饼屑,骂道:“狗都不吃!”
钱皇后坐在他的对面,二人之间是一张老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道菜:豆腐炒肉,肉就只有零星,豆腐看着发黑。
发黑不是坏了,而是炒糊了。
“陛下,好歹多吃些吧!”钱皇后说,她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如今还得带着朱祁镇的嫔妃和宫人们做针线活挣钱,很是辛苦。
朱祁镇放下饼子,有些不渝,“朕看你这阵子倒是快活的很。”
钱皇后咽下饼子,说:“只要陛下能归来,臣妾就快活。”
朱祁镇眸色温和,“你莫要太累了。”
钱皇后说:“一家子能团聚比什么都要紧。臣妾如今就算是吃糠野菜也心甘。”
“可这哪是活着!”朱祁镇霍然起身,指着桌子上的那道菜说:“他就用这等饭菜来敷衍朕。不,是虐待朕!他在报复什么?难道是报复朕当年善待他?”
“陛下!”钱皇后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担忧的道:“能吃饱就成了。”
“你能吃,朕不能!”朱祁镇忍无可忍。
钱皇后垂泪。
室内静静的,不知过了多久,朱祁镇走了过去,伸手揽住钱皇后,钱皇后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朕……冲动了。”朱祁镇说。
“陛下。”
“谁?”外面有人喊道。
脚步声就像是兔子般的远去。
一个内侍进来,“陛下,先前有人在外窥听。”
钱皇后一怔,惶然道:“不好。”
朱祁镇却说:“就这等吃食,让他知晓也好。”
他坐回去,拿起饼子,“朕实在是吃不下。”
钱皇后拿起饼子,“给陛下热水。”
内侍送来热水,钱皇后把饼子撕碎放进碗里,递给朱祁镇,“陛下试试。”
饼子被泡软后好吃了许多,朱祁镇这才消气。
那个窥听的内侍找到海成,嘀咕了一番,海成随即进殿。
“……此次怀安伯以三千骑平定闽地民乱,户部大为欢喜,说节省了大笔开销。陛下,大功当赏。”
于谦看着温和的说着,却是在捅朱祁钰的肺管子。
“闽地民乱……不过是邓茂七余孽罢了。”朱祁钰说:“海寇依旧在作乱,万万不可轻忽。”
于谦说:“陛下,大明的大敌不是海寇,而是草原异族。如今也先内部整肃完毕,正虎视眈眈,天知道他何时会再度南下。”
没有唐青,到时候你让谁来领军?
“朕怎么听闻,也先如今对汗位虎视眈眈?”朱祁钰说。
这是锦衣卫的密报。
于谦默然片刻,见海成在等候,便告退。
等他走后,朱祁钰说:“封赏封赏,他都拒绝封侯了,朕如何封赏?难道封国公?”
海成笑道:“自太宗皇帝以来,可从未有过封国公的举动。”
“国公非开国,或是开疆之大功不能封赏。”朱祁钰说:“当初靖难之役近乎于开国,这才有了几位国公。”
想到几个国公都成了平庸之辈,朱祁钰不禁悻悻。
但凡有一个能打的,他便能把此人推出来制衡唐青。
“陛下,先前太上皇说吃食无法下肚。”海成说。
“哦!”朱祁钰神色平静,“他还说了什么?”
“太上皇还说……当年他对陛下友善,陛下却……”
“恩将仇报?”
“是。”
朱祁钰突然讥笑道:“当初把我留在京师所为何来?不就是孤零零的一人,想有个伴吗?就如同施舍小猫小狗一般,想到的时候就见一见,赏些东西。厌烦的时候便冷言相对,特别是那个女人,每次看到朕,就如同看到老鼠一般,那眼神……朕此生都忘不了。”
海成低下头,当初在王府时,其实朱祁钰的日子不算难过。
“朕只有一子,说起来还得拜他们所赐。”
朱祁钰声音冷冽。
“陛下,那太上皇那里……”海成问。
朱祁钰说:“不必搭理,让他们盯紧些。”
“是。”海成说。
“父皇,父皇!”
海成刚回身,朱见济就来了,七岁的孩子看着颇为欢喜,朱祁钰也一扫阴郁,笑道:“怎地,是被先生夸赞了?”
朱见济行礼,朱祁钰说:“不必多礼。”
朱见济说:“父皇,我听他们说怀安伯以三千骑平定了民乱?有先生说此战颇有些前唐李朔雪夜入蔡州的风采。”
朱祁钰的笑容淡淡,问了他的功课,朱见济说了,父子二人有些尴尬。
“你……”朱祁钰想说儿子,可最终还是忍了,“好生用功。”
“是。”朱见济虽然小,但隐约也知晓父亲和唐青之间的矛盾,“父皇,怀安伯其实……很好。”
“去吧!”朱祁钰摆摆手,等朱祁钰走后,他叹道:“大郎纯良,若是生在普通人家,父祖定然欢喜,可天家险恶,纯良的孩子啊!朕就担心……”
海成说:“陛下身体强健,慢慢的教导就是了。”
“也是。”朱祁钰笑道:“朕少说还有三五十年好活,足够把大郎教出来了。”
朱见济出了这里,漫无目的的在宫中溜达。
跟着的内侍上前,“殿下,回吧!”
“不回!”朱见济站定,“你说,父皇为何不喜怀安伯?”
这可是送命题……内侍苦笑,压低声音说:“殿下,陛下不喜臣子,必然有道理。”
“可怀安伯有大功呀!”朱见济说:“别人都有封赏,怀安伯却一直不动,宫中都有人为他鸣不平了。”
“小爷哎!那是怀安伯自己婉拒了。”内侍说。
“先生们也说这是美德,那父皇为何不喜?”朱见济倔强的问。
“呃!”内侍挠头,“奴婢也不知,不过想来……是功劳太大了吧!”
“功高不赏吗?”
“多半是。”内侍说完后悔了,“小爷,莫要把今日这番话说出去,否则奴婢多半会被打死。”
宫中消失一个内侍太平常了。
“我知道的,上次就有人被打死了。”朱见济有些忧伤,“父皇在宫外的时候多好,那时候整日笑呵呵的,没事就和我在各处闲逛,那时候……真好呀!”
内侍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孩子,微微摇头。
朱见济说:“去禀告父皇,说我想出宫透透气。”
“是。”内侍让人去,随行的女官低声道:“殿下太纯良了些。”
内侍苦笑,“这对咱们是好事不是。”
“就怕此后吃亏。”女官忧郁的道:“宫中那些隐私手段层出不穷,若是无戒心,很容易就会被……”
“噤声。”内侍低喝,阴狠的道:“谁敢?那可是灭九族的事儿。”
女官看了一眼孙太后居住的方向。
内侍眯着眼,“陛下在呢!谁敢妄动。”
皇帝派人来了,说是可以出宫,但必须多带侍卫,而且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朱见济带着人出宫,消息传到了锦衣卫。
“看看殿下去何处。”卢忠最近忙着监控百官言论,特别是关于易储方面的言论。
杨忠说:“其实所有人都知晓易储势在必行。”
“昨日我和几个官员喝酒,席间有人提及了前宋时英宗旧事,濮议引发朝野震荡,最后虽说君臣互相妥协,可也种下了分裂的种子。”
卢忠玩味的道:“不过大明可不是前宋,那些臣子没那么强项。”
“锦衣卫诏狱正为此辈所设。”杨忠狞笑道:“最近兄弟们收益少了许多,若是能拿下一批人也好啊!”
进了锦衣卫诏狱,家里若是舍不得给钱,衣食住行都会遭罪。弄不好还会责打。
“对了,闽地如何了?”卢忠说:“最近忙着京师的事儿,倒是忽略了那边。”
“民乱平息后,唐青吊死了引发民乱的几个士绅。指挥使,这可是擅自杀人不啊!”杨忠说,觉得这是个抨击唐青的好机会。
卢忠眯着眼,“虽说我厌恶唐青此人,不过此举却让我欢喜,换了我,不但要吊死那些蠢货,他们的家人也难逃一死!”
杨忠缩缩脖子,“另外,如今在浙江横行的海寇将军南下闽地。”
“这是去找唐青麻烦的。”卢忠呵呵一笑,“福建水师我记得早就成了烂泥?”
“是。”杨忠说:“唐青麾下悍勇,不过那可是大海之上。”
“他过得不好,我便好。”卢忠说:“如今朝中关于易储的争执越发激烈了,唐青南下闽地,便跳出了这个漩涡,倒是因祸得福。”
“指挥使。”有人来禀告,“大皇子去了江宁伯府。”
“这……”杨忠一怔。
卢忠恼火的道:“唐青都不在府中,他去作甚?”
“此事倒是不必急切。”杨忠说:“若是唐青进剿海寇不利,京师这边便有了借口压制他。”
卢忠沉吟良久,“外界如何看?”
“都说唐青此次算是遇到了大麻烦。他麾下那些悍卒到了海上就是软脚蟹!”杨忠笑道。
“不一定!”
“指挥使的意思……”
“唐青此人我总是看不透,每每别人觉得他要倒霉之际,这厮却总是能翻盘。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