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光临江宁伯府,唐继祖闻讯却有些头痛。
“他来作甚?”
康信说:“大皇子说是来请教文章,要见大老爷。”
“大郎的文章……”唐继祖挠挠头,“怕是连自家的儿媳都不如,他还不如去请教邱氏。”
康信莞尔,“大老爷要是听到了,定然会抱屈。”
“好生招待着。”
“是。”
康信出去,听到唐继祖低声道:“纠缠不休,这是何苦来哉!”
在唐继祖看来,易储之事必然能成,如此朱见济便是未来的帝王。
等他知晓了皇室猜忌唐氏的缘由,会如何想?
什么纯良,什么重情,在唐继祖看来都只是一时,人都会变。当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后,权力会让人变的面目全非。
如此,今日的亲近就显得格外的讽刺。
唐贺好死不死的正好在家,闻讯竟然有些暗爽,“请了来。”
“爹!”唐幺幺带着花花跑进来,仰头欢喜的道:“我找到一只小猫。”
“在哪?”唐贺问。
“花花。”唐幺幺回头,花花提着个篮子过来,里面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
“是野猫,小心有跳蚤!”仆妇嚷道,“赶紧拿出去!”
一番忙乱后,唐幺幺瘪嘴,“爹,小猫好可怜。”
“谁可怜?”朱见济来了,行礼,“见过唐先生。”
“见过大皇子!”
唐幺幺说:“我说的是小猫,它没了爹娘,好可怜的。”
“在哪?”朱见济问。
“在外面,爹说要送走。”唐幺幺泫然欲滴。
“拿来看看。”朱见济说。
“殿下,有跳蚤!”仆妇好心提醒。
“无碍!”朱见济说。
大不了回去换衣裳啊!
他的衣裳多的是,穿都穿不完。
花花拿着篮子进来,唐幺幺回头对朱见济说:“你看。”
朱见济过来,仔细看着小猫,“好可怜。”
喵!
小猫虚弱的叫唤着,朱见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殿下小心!”随行的内侍说:“猫爪锋锐,小心被挠了。”
“它不会挠人!”唐幺幺嚷道,大有后世我家狗不会咬人的理直气壮。
小猫不但没挠人,还顺着抚摸把脑袋凑过去。
“真有趣!”
“我就说吧!可爹却嫌弃。”
“那就养着?”
“爹和娘都不许,可我不忍心看着小猫受冻。”
“那要不……我养着吧!”
“好呀!”唐幺幺拍手,“你会养猫吗?”
“好像不会。”
“可以问问大哥那边的人,花花,花花,你去请教鸳鸯。”
“是。”
两个孩子几下就决定了小猫的命运,等事儿办妥后,才发现唐贺的眉头皱的很深。
“幺幺,你该去读书了。”唐贺说。
男女有别啊!
唐幺幺对朱见济说:“你要好好的养着他。”
“一定!”朱见济用力点头,孩子的眼中都是坚定。
等唐幺幺走后,朱见济说了自己最近写文章的一些困惑和不解之处。
“还请唐先生指正。”
唐贺打起精神,好不容易敷衍了朱见济,告辞时,朱见济突然想起了什么,捂额道:“倒是忘记了,听闻怀安伯在闽地平定了民乱,不知何时归来。”
这事儿你不该是去问皇帝吗?
唐贺觉得这孩子有些傻,“这个倒是不知,不过想来明年会回来吧!”
朱见济有些泱泱的,犹豫了一下,摸出一封信,“这是我给怀安伯的书信,还请府上转交。”
卧槽!
你这个……有些不妥吧!
唐贺麻了,等朱见济走后,赶紧去见老爹。
“书信?”唐继祖说:“他给大郎能写什么?”
“多半是好奇吧!”唐贺说:“当年我和他这般大时,也好奇沙场征战之事。”
“不一定。”唐继祖说:“就怕有心人借此来做些什么。”
“爹是说书信有问题?”
唐继祖默然,唐贺说:“那就扣下来。”
“不必,送去大郎那里。”唐继祖说。
“可!”
“这几日为了如何封赏大郎之事朝中议论纷纷,说不定大皇子知道些什么。”
关于封赏唐青的争论持续了五日,户部是坚定的挺唐派,并列举了当初邓茂七作乱的花销。
“当初京营大军南下,靡费巨大。如今怀安伯仅以三千骑就平息了民乱,让我户部上下都松了口气。陛下,当下北方重建耗费钱粮太多,户部上下早已不堪重负,怀安伯此举有大功于国啊!”
这个理由很强大,年底了,大伙儿辛苦了一年,总该给点奖励吗?前阵子各部都在叫穷,目的便是想捞些好处,也就是年终奖的意思。
如今户部丢出炸弹:没有怀安伯迅速平定民乱,今年都勒紧腰带过个穷年吧!
群臣面面相觑。
尼玛!
户部太狠,一家伙就把大伙儿的路给堵死了。
不过没事儿,有难处找皇帝啊!
群臣沉默着,都等着皇帝接招。
封赏,该!
唐青不该封赏,那么当下的勋贵们都没脸出去自称爵位。
所以陈桦沉默着,郑宏沉默着,多了些幸灾乐祸。
皇帝此刻越为难,对唐青的态度自然就越糟糕。
福祸相依不是,郑宏心中安乐。
朱祁钰也在沉默着。
有好处时,或是关系到自身利益时,臣子们总是喋喋不休,振振有词。一旦遇到麻烦事儿,或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儿,他们便高高挂起。
担当呢!
朱祁钰缓缓看着群臣,群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得道高僧。
该如何封赏?
上次唐青婉拒了封侯,此次总不能再封侯吧?
那唯有国公。
国公,那是开国之功,或是开疆之功。
唐青开国有功?
何曾开疆!
一旦封了国公,就成了一方巨头,宛若暗夜中的一盏明灯,能吸引那些失意者扑过去。
不能!
朱祁钰说:“如今海寇正横行东南,且等此事之后。”
拖字诀!
万事不决,拖就是了。
这是朱祁钰和臣子们学的。
在斗争中学习斗争,其乐无穷也!
朱祁钰看到群臣一脸失望,就特么像是市井妇人没看成热闹的悻悻,不禁暗骂不已。
江宁伯府,冷锋得知了今日朝会的情况,和陈雄相对一笑。
“都在小唐预料之中,群臣看热闹,陛下拖延。”冷锋说:“于谦并未开口,可见是失望了。”
陈雄说:“伯爷有大功而不赏,这不是明君所为吧!”
冷锋眯着眼,“你最近的态度很危险。”
陈雄呵呵一笑,“从前日开始,打狗办就多了个事儿,盯着宫中。我倒是好奇了,就算是陛下猜忌伯爷,咱们也犯不着去盯着宫中吧?”
“你知道了什么?”冷锋问,眸子里有些冷意。
“我和伯爷相识于微末,彼时我是家族败类,伯爷是纨绔无能第一,我们一同进宫操练。那阵子我和伯爷亲近,窥得一些他的性子。”
“什么性子?”
“不吃亏!”陈雄说:“婉拒封侯不是伯爷的性子,自请南下也不是伯爷的性子。”
“那你说他该如何?”冷锋身体靠着椅背,手拿折扇不断开合着。
“按照伯爷的性子,不但要封侯,且还得抱怨封赏太薄。”陈雄说:“那可是社稷功,还是两次。封国公都够了。”
“那南下呢?”
“若是伯爷的性子就不该去,谁爱去谁去,至于东南糜烂,管他屁事!”
“你看出了什么?”冷锋用折扇敲打着手心,玩味的问道。
陈雄喝了口茶水,摩挲着茶杯,看着上面的花纹,缓缓说:“不肯吃亏却主动吃亏,唯有一个可能。所谋甚大!”
冷锋声音平静,“你以为小唐是在谋什么?”
“我不知。”陈雄说。
“陛下猜忌如此,就算是封了国公又如何?”冷锋说:“就算是给了铁劵又如何?帝王心思难测,一旦生出杀机,什么免死,开国至今杀了多少本该免死的权贵,不差小唐一个!”
“至于南下!”冷锋缓缓闭上眼,“小唐外祖就在闽地,小唐此次南下也是未雨绸缪,一旦京师不妥,便可南下……出海!”
“哈哈哈哈!”
陈雄笑了起来,冷锋只是轻轻扇着扇子,看着外面的庭院。
庭院深深,最凛冽的时节来了,但春天也在不远处缓缓走来。
“出海?若是要出海,何须大费周折,更无需打草惊蛇。若是伯爷本来的性子,就该悄然令人南下和陈公密议,悄然打造船队。事以密成,难道大张旗鼓还是好事儿?”
冷锋叹息,“人啊!有时候不能太聪明。”
“我若是太蠢,岂不是配不上打狗办副手的职位?”陈雄自嘲。
冷风从庭院中吹来,冷锋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在屋内缓缓流动。
“家父曾说我是个眼高于顶之人,也就是目中无人。小唐说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自负,我承认。”
“十三岁那年,我亲眼目睹家父因一个案子而备受煎熬,最终为了大局而选择了妥协,从此,我对世人再无敬畏心,哪怕是帝王!”
“我不是过不了科举这一关,我只是不屑罢了。在我眼中,哪怕是帝王也不能令我低头。”
“直至我遇到了小唐!”
冷锋瘦削的脸上流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他要干的事儿,比我更为胆大。”
“你,可敢追随?”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