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许多人来说,下西洋是个很古早的事儿,早到当下的年轻人都不知此事。
“你等想想,远海最怕的是什么?”唐青问。
“风浪!”几个老工匠异口同声。
唐青说:“平底船在海面上吃水浅,风吹浪打便来回摆荡,风浪大一些便有可能倾覆。若是尖底船呢?”
一个老工匠突然呵呵一笑,“伯爷,当年的船队不少都是尖底船。”
啥子?
唐青愣住了,当年他曾看过帖子,不是说郑和的船队都是平底船吗?
“当年的宝船便是尖底,不过没那么尖锐,是从船身缓缓圆过去的底子,如此吃水便浅,方便靠岸。”
老子被老祖宗教训了……唐青一愣一愣的。
“另外,船舵还能升降……”
唐青麻了。
“不过伯爷说要打造的船只不比宝船小,此事有些麻烦。”老工匠为难的道。
“有什么麻烦?”唐青问。
“太大。”老工匠说:“当年的宝船,特别是正使的坐舟,那更叫做一个大,马都能在上面疾驰。”
至少得有足球场那么大吧?
唐青不知老工匠是否吹牛逼,但看看其他人都是认同的样子,就知晓自己成了土包子。
我小觑了老祖宗。
当年郑和船队能多次远航,最远处抵达后世的非洲,途中要经历多少风浪?
若是平底船,船队早就毁在了风浪中。
“这个……大有大的好处不是。”唐青说,“另外,我这里有些东西,你等看看。”
唐青拿出一张图纸,几个老工匠看了,说:“这可是火器?”
“正是。”唐青说:“此次打造的战船要预留舷窗,下面铺设第二层甲板,把大火铳架在上面,平日里关上舷窗,战时打开,把火铳推出去开火。”
唐青问:“能做到吗?”
“伯爷,这不过是小事罢了!”老工匠说:“就是改造一番。不过……”
“不过什么?”唐青有些紧张,这可是他期盼已久的大事儿。
朝中都以为他只想出海贸易,却不知唐某人的目标是纵横四海。
当架满火炮的战船出现在西边时,啧啧!
“缺钱。”老工匠一脸纠结,“这等大船耗费不小啊!”
“钱,不是事。”唐青信誓旦旦,老工匠说:“真不是小数目。”
“我有数,你等只管准备起来,剩下的交给本伯。”
等工匠们走后,唐青却麻爪了。
按照工匠们的粗略计算,要想打造一支庞大的船队,耗费的钱财不是他那点家底能抗住的。
加上陈八仙应该也不够。
加上那些豪商呢?
再有,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以免扯着淡不是。
如此,第一步先打造一支实验性质的船队,出海宣威……不,是出海贸易。
初始积累总是带着血腥味儿……唐青摩挲着下巴,“海盗不差钱啊!”
“马洪!”
“大公子。”马洪进来。
“问问水师那边,可准备好了。”
“是。”
灭了将军后,唐青令水师开始整肃,清理老弱病残,修补战船……那些被召集来的工匠起了大作用,一番修修补补,好歹能再用三年不是。
李顺也跟着长了心气,说要跟着怀安伯横扫福建海寇。
马洪赶到水师驻地,李顺正在盯着操练。
“杀!”
水师将士也得操练阵型,这是唐青的吩咐,李顺还有些抵触情绪,觉得水师最要紧的是水战。
可唐青说,难道不能登陆?
是啊!
李顺想到了前辈,当年郑和船队就带着不少官兵,沿途遇到某些挑衅的憨憨,或是某些地方内乱,大明得主持公道不是。
“李参将!”
李顺回头,“是马兄弟啊!”
和一个仆役称兄道弟,李顺却觉得自己高攀了。
灭掉将军的那一战中,马洪和陈默跟着老板一路砍杀,那份勇悍事后传到水师,都说怀安伯身边有两个杀神。
“大公子问水师可准备好了。”
“好了。”李顺眼前一亮,“马兄弟,可是要出战?”
马洪说:“我也不知,不过想来大公子不会平白无故的问这话吧!对了,不识水性之人在战船上厮杀……影响可大?”
李顺笑道:“自然大,若是不熟水性之人,在船上站都站不稳。不过我有个诀窍。”
“说说。”马洪笑道:“回头我在大公子那里给你说好话。”
“多谢。”李顺说:“初次登船,若是呕吐就得等,等不呕吐了才能慢慢适应。若是不呕吐,要少坐多走,多站……”
“也就是多多尝试。”
“没错!”
唐青得了马洪回报,便去了布政司。
“出击?”黄集一怔,“将士们还疲惫吧!”
“都年底了,不出击,难道还留着那些海寇过年?”唐青一脸正气,“此次出击,以海寇许林部为目标,灭了许林,剩下的海寇不攻自破!”
黄集自然不会反对,唐青让他准备补给,最后说:“造船是事儿你多上心。”
“不就是打造些船只吗?小事。”黄集信誓旦旦,若是他知晓唐青准备复刻当年的宝船出来,估摸着能把肠子都悔青了。
唐青回到了陈家,寻到外祖父。
“此事外祖可牵头。”唐青事儿多,不可能事必躬亲,“先期花费不小,后续更多,此次我准备去寻一条财路。”
“哪条?”陈八仙好奇,心想老夫作为福建豪商,。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财路?
“海寇!”唐青说。
陈八仙默然良久,唐青觉得不对,“祖父,可是不妥?”
整个福建唐青最信任的人便是陈八仙,外祖父并无直系血亲,最亲近的便是唐青这个外孙儿。
人越老,对亲情越是眷顾。
来到福建后,陈八仙每日叫厨房换着法子给唐青补,若非某日唐青大清早出鼻血染红了被子,老陈估摸着还得给外孙儿补下去。
陈八仙看着外孙儿,“当年你母亲去后,我心灰意冷,曾懒散了一段时日。”
那段时日陈八仙醉生梦死,恨不能在醉梦中死去,死的越快越好。
但管事看不下去了,某日趁着陈八仙酒醒时进言。
“他说老太爷,大娘子还有个孩子呢!您若是不为他撑腰,此后谁为他做主?”
“从那一刻起,我便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让人在京师盯着你,汇集了你的许多消息。听闻你小时身子不好,我心急如焚,若非京师名医更多,我便要带着人北上了。”
“后来你吃喝玩乐无所不精,我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好,和出人头地比起来,我更想看着自己的外孙儿能快活一生,哪怕是纨绔一生。”
唐青低下头。
陈八仙拍拍他的肩膀,“谁知晓你一鸣惊人,消息传来,我就知晓这是唐继祖那个王八蛋的手段,蛰伏蛰伏,让我的外孙儿憋屈了多年。”
呃!
这事儿和唐继祖还真没关系啊!
“不过我有些担心,担心你的秉性。”陈八仙轻声道:“我更担心你这孩子在大功之前得意忘形。”
“你来了福建后,我一直在看着你!”陈八仙微笑着,“先是平定民乱,接着灭了海寇,和本地官员相处也不见倨傲……”
老陈说那么多干啥?
唐青不解。
陈八仙说:“我只是一介商人,商人和伯府联姻,彼时多少人都在说我高攀,说唐继祖是见钱眼开。那些蠢货。”
“我不知唐继祖在忌惮什么,不过想来能令他憋屈多年的唯有那家子了。当初我曾与唐继祖亮了些家底……张申。”
张申进来,手中拿着几本册子,“老太爷,大公子。”
陈八仙指指唐青,“给大郎。”
唐青接过账本,第一本打开,只是看看那个数目,唐青不禁倒吸口凉气。
陈八仙笑道:“怎么,吓着了?”
“是。”唐青说:“你竟然有这等家底?”
“当年还没那么多,不过已经足够让唐继祖震惊了。”陈八仙抚须笑道:“不过有钱不是无所不能的,当年沈万三如何死的?你继续看。”
唐青翻看了一下这本册子,田庄,店铺……
第二本,唐青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打开后,依旧被震惊了。
一个个名字后面是官衔,更后面记录着他们的各种事儿,好的,更多是坏的。
贪腐,巧取豪夺,渎职……
唐青抬头,神色凝重。
“生意做的越大,就免不得越害怕。我也如此。”陈八仙说:“官字两张口,上下嘴皮一碰,咱们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带来杀机。”
“所以您就搜集了这些官员的劣迹。”唐青说。
“嗯!”陈八仙说:“总不能束手待毙吧?那些钱财和产业……”他指指第一本册子,“都是我留给你的,若是被那些蠢货给夺走了,我死后哪有脸面去见你母亲?”
“外祖父!”唐青起身,鼻子莫名发酸。
“否则,你以为漳州府的推官就能让我无可奈何?”陈八仙笑道:“那赵坤的劣迹上面也有,我当面示弱,准备晚些把那些劣迹递给他的对头……
借刀杀人啊!我的乖孙,许多时候无需闹的沸沸扬扬,更无需沾染那些蠢货的血,
钱,不能通神,却能通人!”